第129章 第 129 章 大宗互換 與其任由商……
趁這?段時間?, 趙燕直已經?拿起萬和祥的賬冊，翻看了幾頁，讚道?：“唔, 賬目清晰, 交易規整，完稅及時。看來這?位唐掌櫃，不僅買賣做得?公道?，於榷場規矩也甚為遵守。商戶瑣事, 可否就此揭過？”
耶律馳不幹：“此人?對?本官多有怠慢不敬, 我略施懲戒而已，此乃我私務, 不勞你費心。”
“私怨歸私怨，公務歸公務。都監掌管榷場，所求者，無非商旅雲集, 課稅充盈。因私廢公, 扣押此等能促進交易的商賈，恐非明智之舉，亦有損都監治下清名。”
趙燕直話語不急不緩, 卻句句點在耶律馳的職責與利益上。耶律馳雖驕悍，卻非全然無腦, 尤其是涉及他?剛剛接手，亟需做出成績的榷場事務。他?沉默下來，眼神閃爍。
趙燕直見狀, 繼續道?：“來此處之前，我查閱了歷年交易清單，朔州榷場其實潛力頗佳, 只是以往交易零散，開放時日又短，雙方商人?不得?其法，故顯冷清。此番萬和祥帶頭，帶動代州數家商戶，貨物搭配得?宜，營銷亦有巧思，可見若引導得?法，此地商機不小?。”
耶律馳眯起眼，盯著?趙燕直：“你甚麼意思？”
“與其任由商賈零敲碎打，徒耗運力，不若由你我私人?主導，定期組織大宗貨品互換。
您可列出所需物的清單及數量，我亦然。屆時，各自?在本國收購齊備，於榷場開放之日，派商隊集中?交割。
如此，既省去商人?奔波風險，交易規模亦可擴大，稅額增長，豈不兩便？”
耶律馳心中?一動。
朔州榷場可謂雞肋，他?父王出任西京守備後，一直想做出些政績，尤其改善與南朝邊貿，增加西京道?的財賦和影響力，所以去歲才派他?前往汴京，趁機打探機會。
不走手續繁瑣的官方貿易，各自?以兩人?的背景背書，走榷場交易。若此法可行，確能將不起眼的小?榷場，變成一條穩定的邊貿通道?，於公於私皆有益處。
但他?面?上不露，反而質疑：“說得?輕巧。大宗交易，所需本金巨大，貨物標準、交割時限，皆是難題。何況，我只願以毛皮、毛氈、牲畜為主，少用現銀，你可接受？”
“有何不願。”趙燕直答得?乾脆，“毛皮氈毯，於北地或許尋常，於我大宋卻是緊俏之物，牲畜更是邊地所需。只要定價公允，兌換比例合宜，自?有人?願意接手。
首批交易，只要都監能列出詳實需求清單，數量、品類、品質要求明確，我這?邊自?當盡力籌措。”
耶律馳盯著?他?看了半晌，嗤笑一聲：“你倒是敢誇口?。也罷，我便試試你的斤兩。”
耶律馳示意文吏取來紙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一張清單，上面?列明瞭所需的茶葉、綢緞、瓷器的種類與數量，要求三月後交付，兌換物則是相應數量的上好毛皮、精製毛氈和健壯牲畜，並附上了他?單方面?擬定的兌換比例。
趙燕直接過清單，仔細看了一遍，頷首道?：“比例尚算公允，只是都監所望頗殷啊。
首批便如此大量，您確信屆時能籌措足夠兌換之物？亦不怕遼國西京道?消化不了如此多的宋朝物產，積壓在手裡？”
耶律馳昂首道?：“我既敢寫，自?然要得?起。就怕你湊不齊這?麼多貨，或尋來的盡是些次品！”
“都監放心。三月之後，我自?當按約備齊貨物前來。屆時，也莫要讓我空跑一趟才是。”
趙燕直示意王鎮取來印鑑，在清單上鄭重蓋下自?己的官印，又簽下名字，遞還給?耶律馳。
耶律馳哼了一聲，也蓋上都監大印，雙方又做了相同一份。
“如此，契約已成。”趙燕直收起契約，對?耶律馳再次拱手，“下官還需回返處理關隘事宜，就此告辭。”
耶律馳瞥了一眼他?身後滿臉緊張的唐照環，心知再想扣下她已無可能。他?揮揮手，不耐道?：“不送了。”
走出都監大帳，陽光刺目。
唐照環回頭，只見耶律馳站在帳門口?，目光復雜地盯著?他?們，臉色晦暗不明。
直到走出榷場柵門，與車隊匯合，唐照環才真正感到脫離了險境。
王鎮牽來一輛馬車，趙燕直從容登上，對?唐照環道?：“上車吧，準備回程。”
唐照環心中?激盪的情緒再也按捺不住，有千言萬語想問，最?終只化作一聲哽咽：“公子……”
趙燕直聞聲，回頭看了她一眼，蒼白的臉上笑意一閃而逝，聲音低得?只有近處的她能聽清：“上來再說。”
郭成指揮寧化軍士與王鎮帶來的人?手匯合，護著?萬和祥的車隊，緩緩啟程。
車廂比尋常的寬大些，鋪著?厚氈，設有固定的矮几和隱櫃，但陳設簡樸，透著?行旅匆匆的氣息。
一上車，趙燕直徑直走到車廂最裡側靠壁的位置，倚著?車壁坐下。
馬車啟動，顛簸著駛離榷場範圍。他又閉目緩了片刻，睜開眼，看向唐照環，命令道?：
“記著?，不管待會兒?看見甚麼，聽見甚麼，不許出聲，不許有大的動作，一點聲響都不能有。”
唐照環心頭一凜，下意識點頭，屏息凝神等待。
話音剛落，趙燕直再也支撐不住，一直挺直的脊背瞬間?鬆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沿著?廂壁軟軟滑倒。方才在耶律馳帳中?從容鎮定，言辭鋒銳的氣度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副被透支到極限，虛弱不堪的病體。
唐照環嚇得?差點驚撥出聲，猛地想起他?的囑咐，硬生生將聲音咽回喉嚨，整個人?撲過去扶住他?下滑的肩膀。入手處，隔著?衣物都能感覺到瘦削身軀滾燙異常。
唐照環想喊王鎮，又擔心違揹他?囑咐內容，只得?慌忙將他?半扶半抱著?，讓他?靠在自?己身側的車壁上，又迅速扯過旁邊疊放的厚毯子將他?裹緊。做完這?些，手忙腳亂地去摸他?的脈搏，跳得?又急又亂。
趙燕直雙目緊閉，眉頭緊蹙，嘴唇毫無血色，只有胸口?微弱起伏。他?費力地抬了抬手，指向矮几下方一個暗格。
唐照環會意，開啟暗格，翻出錦盒，取出兩片參片，小?心地放入趙燕直口?中?。
趙燕直含住參片，靠著?車壁，呼吸依舊急促，但似乎緩過一口?氣。唐照環不敢大意，摸索著?找到暖爐和水囊，又翻出暗格裡備著?的乾淨布巾，先?一點點潤溼他?的嘴唇，再浸溼布巾，敷在他?滾燙的額頭上。
車廂內只聽得?車輪轆轆，馬蹄嘚嘚，以及趙燕直斷斷續續的輕咳。唐照環守在旁邊，一會兒?試試他?額溫，一會兒?給?他?攏緊毯子，一會兒?又喂點水，心中?焦急萬分，卻又不敢發出任何聲響。
馬車在山路上顛簸前行，每一次晃動都讓唐照環心頭一緊，生怕加重趙燕直的不適。她只能儘量穩住他?的身體，減少顛簸。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和擔憂中?緩慢流逝。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外面?傳來王鎮的通傳：“公子，一刻鐘後抵達雁門關。”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直閉目倚靠的趙燕直睜開了眼睛，恢復了沉靜與銳利。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唐照環的手，自?己扶著?廂壁掙扎坐起，將所有的虛弱都強行壓入體內，抬手取下額上溫熱的布巾，又取出兩片新的參片含在舌下，整理自?己的衣袍和發冠。
最?後，他?甚至從暗格中?取出一個小?瓷盒，挖出些許胭脂脂膏，在掌心搓熱，輕輕按在額角和臉頰。
唐照環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想要幫忙，卻見他?擺手示意不用。轉眼間?，病骨支離的趙燕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風度從容，精神奕奕的趙監當。
馬車在雁門關前停下。守關將領早已得?了通報，親自?在關門前迎候。
趙燕直在王鎮的攙扶下穩步下車，與將領見禮寒暄，言語得?體，氣度儼然，絲毫看不出片刻前還在車上幾乎虛脫的模樣。
他?甚至還關心了幾句關防事務，又對?扣留商戶貨物一事表示了理解，言談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既顯官威，又不失親和，令守將頗為受用。
一行人?順利進關，被安排在一處清淨院落歇息。
進了房間?，關上門，只剩下王鎮和唐照環。趙燕直又洩了氣，靠在椅子上，啞聲道?：“此地安全了，兩位也去歇息吧。”
出了房間?，唐照環趁人?不備，悄悄拉住王鎮，低聲道?：“王大哥，今晚能否安排我住在公子隔壁房間?？萬一夜裡公子有甚麼不適，我也好及時照應。”
王鎮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多問，只點了點頭：“好。”
是夜，唐照環躺在陌生的床鋪上，卻毫無睡意。她豎著?耳朵，凝神聽著?隔壁的動靜。那邊一直很安靜，只有偶爾幾聲壓抑的低咳傳來，很快又止息。她幾次想過去看看，又怕打擾他?休息，或是不合規矩，只能揪著?心等待。
直到後半夜，實在抵不住連日疲憊，才迷迷糊糊睡去。
翌日清晨，車隊繼續南行，終於在晌午後望見了代州城的輪廓。
入城後，唐照環跳下車，讓李鐵槍帶著?萬和祥的車隊和夥計先?回店鋪安頓，自?己則跑回趙燕直的馬車邊：“公子，我先?送您回住處，再回去。”
趙燕直的聲音傳出：“不必了。你先?回去好生歇息。”
唐照環堅持：“公子身體未愈，我送您回去安心些。不知公子現下住何處？”
“我……尚無固定住處。”
唐照環一愣。
趙燕直輕咳一聲，掀開車簾：“前日剛到代州，聽聞第一批赴朔州的商戶已出發，且你的萬和祥也在其中?，未及安頓便追了過去。
眼下尚不知具體住處安排在何處。等會兒?先?去拜會呂知州，晚間?或許還要與州衙幾位同僚應酬，屆時方能知曉官邸所在。你先?回吧，明日再說。”
唐照環看他?強打精神的模樣，不知這?官場應酬，他?又要耗費多少心力。但自?己留在此處確實無用，反而引人?側目。
她只得?點頭：“是，那公子保重，明日我聽候吩咐。”
趙燕直嗯了一聲，放下車簾，在王鎮的陪同下，朝著?州衙方向去了。唐照環望著?他?的馬車融入暮色，心中?滋味複雜，轉身與李鐵槍一同返回萬和祥。
店鋪早已得?了信，唐鴻音正焦急在門口?張望，一見唐照環，立刻大步迎上，上下打量：“可算回來了！其他?幾家午前便到了，偏你們遲遲不見蹤影，可把我急死了，沒?出甚麼事吧？”
唐照環不欲讓他?擔心，更不想節外生枝提起耶律馳刁難之事，便按早就想好的說辭道?：“你放心，一切順利。只是臨走時，恰逢新任榷場監當官前來拜會遼國都監，我想著?與官家車隊同行更為穩妥，便多等了些時辰，這?才晚了。”
唐鴻音不疑有他?，長舒一口?氣，拍著?胸口?。安排夥計把車卸了，帶牲畜休息，自?己拉著?唐照環進了賬房。
“原來如此，安全回來就好。你可知道?，你們這?次在代州可算出名了。”
他?臉上露出興奮之色，眉飛色舞道?，
“其他?家把你好一頓誇，把你在榷場如何幫他?們推銷貨物，如何應對?遼商說得?神乎其神，更了不得?的是，居然還認識遼國的榷場都監。
如今這?條街上，誰不知道?咱們萬和祥的唐掌櫃年紀雖輕，卻是個多才多藝，八面?玲瓏的人?物。有這?份名聲在，日後羅胖子那夥人?再想動咱們，也得?掂量掂量，我回洛陽籌備婚事，能放心不少。”
正說話間?，後院擺開了兩桌豐盛的席面?，雞鴨魚肉俱全，還燙了酒。
“來來來，給?大家接風洗塵。這?趟辛苦了，都多吃點！”
席間?熱鬧非凡，夥計們七嘴八舌說著?榷場見聞，唐鴻音聽得?眉開眼笑，連石磊都多喝了兩杯。席間?自?然少不得?眾人?誇讚，唐照環只揀輕鬆有趣的說，將兇險處一語帶過，心中?還總惦記著?趙燕直，美味佳餚吃到嘴裡也少了滋味。
這?一夜，她睡得?極沉，直到次日晌午，陽光透過窗紙明晃晃地照在臉上，她才悠悠轉醒，只覺得?渾身痠痛。
午後，她正在店內與周安核對?朔州帶回的銀錢賬目，忽聽門外傳來馬蹄聲。王鎮帶著?隨從，駕著?馬車停在了店前。
王鎮進店，抱拳道?：“公子已安頓妥當，特命我來請二位過府一敘。”
唐鴻音與唐照環兩人?各換了身見客的衣裳，又備了四色禮盒，隨著?王鎮出門。
車子並未駛向州衙方向，也未去往城中?富貴聚居之處，反而七拐八繞，來到城西，最?後停在一處院牆高大，門樓卻顯破舊的宅邸前。門楣上光禿禿的，連個匾額也無。
一個穿著?乾淨短褐，眉眼伶俐的小?夥子正候在門口?，見馬車停下，滿臉堆笑地迎上來。
“兩位定是萬和祥的唐掌櫃，久仰大名。小?的史福，蒙我家大公子不棄，暫管著?這?處宅子的雜事。快請進，快請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