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第 127 章 推銷 獨自家興旺難免……
茶葉鋪前圍著不?少人, 看著熱鬧,但都是?一餅兩?餅地零賣,速度不?快。
瓷器鋪那邊更是?尷尬, 遼人指著成套的碗碟, 非要拆開只買一隻碗,看中了?茶盞,又想只配兩?只,弄得掌櫃臉都綠了?。瓷器運輸易損, 拆套零賣, 剩下的不?成套,更難出手。
掌櫃急得滿頭大汗, 連連用半生不?熟的契丹語強調:“不?成套,不?成套不?賣!”
可遼人不?理解為何不?能拆賣,雙方僵持不?下。
漆器鋪前客人寥寥,畢竟價格昂貴, 非尋常遼人消費得起, 偶爾有問價的,摸摸看看,讚歎幾句工藝, 真正掏錢的少。
香料攤前香氣撲鼻,只做菜的調料走?得快, 遼人對於?制香的香料多是?聞聞看看,真要買,也只肯買一點點, 掌櫃的小秤都快稱不?出準頭了?,且香料需密封儲存,拆零極易走?味, 雙方也在僵持中。
轉了?一圈回?來,唐照環心中大致有數。
榷場交易,文化差異和消費習慣帶來的摩擦顯而易見。此處遼地對於?基礎紡織品需求穩定?,但對高?端貨物接受謹慎,傾向於?少量試水。她利用了?汴京字號和遼使同款的話術,打?開了?局面。此番交易順利,利潤足以覆蓋壓在雁門?關的貨。
但其他幾家,尤其是?漆器和香料,恐怕今日難有理想收穫。
她走?回?自家帳篷,看著空了?大半的貨架和外面依舊熙攘的人群,覺得其他幾家生意艱難,心中不?忍,亦知同行若盡數折戟,獨自家興旺,難免惹眼,於?長遠不?利。
助人亦是?助己,她定?了?定?神,抬步走?向正與遼人比劃得滿頭大汗的瓷器鋪。
帳篷前,那幾個要拆買的遼人猶自不?肯離去。
唐照環拱手一笑,問道:“諸位貴客,可是?看中了?瓷器花樣?,卻不?想整套搬回??”
為首一個漢子粗聲道:“正是?。這些碗碟花式雖好?,可我們草原兒郎,用飯豪爽,哪管它成套不?成套。只看中這個繪著奔馬的碗,那個印著卷草紋的杯子,偏這掌櫃死活不?肯拆賣。難道要我們為了?一隻碗,買回?一堆用不?著的?”
掌櫃在一旁急得直搓手,卻不?知如?何分辯。
唐照環不?慌不?忙,先對掌櫃使了?個稍安勿躁的眼色,然後轉向遼商,笑容可掬:“貴客莫急,您聽我說,非要拆開買也行,但其中另有講究,關乎我大宋汴京眼下最時?興的風雅之道。”
“風雅之道?”幾個遼商面面相覷,露出興趣。遼國上層漢化日深,對宋朝風物本有嚮往。
“正是?。在汴京,喝茶需配不?同的盞、壺、託,方顯其味,亦顯主人家風致。”
聽她語氣文雅,又提及汴京風俗,周圍漸漸又有其他遼商圍攏過來瞧熱鬧。
唐照環分別取了?黑釉建盞,紫釉鈞瓷和定?窯白瓷的斗笠盞各一隻,再?配上相應的盞託。三組器物,黑白相映,剛柔並濟,靜靜置於?鋪了?素絹的案几上。
唐照環又轉向茶葉鋪掌櫃:“可否借一餅茶,一爐沸水?”
掌櫃雖不?明所以,但知她是?在幫襯,忙取來一小塊已經拆散的茶餅。
唐照環淨手,將茶用茶槌搗碎,再?入茶碾細細研磨成粉末,羅篩數遍。
動作不?算行雲流水,卻沉穩有序,用的是?當年在王四娘子處學得的手法?。
“汴京鬥茶,茶色貴白,以湯花鮮白,著盞無?水痕者為上。用黑盞,最宜觀茶色白沫。”
她取出一些碾得極細的茶末放入建盞,注入少許沸水溫潤調膏,旋即高?提銀銚,水流如?細瀑直注盞中,另一手持茶筅,隨著注水飛速攪動擊拂。
不?多時?,盞中茶湯表面泛起一層潔白細膩泡沫,如?積雪貼於?盞壁,久久不?散。在黑釉的映襯下,那抹潔白愈發奪目。
她將另一份茶末放入鈞瓷盞,同樣?點茶,乳白湯花映在多彩釉色上,又是?另一番清雅韻味。
“用鈞瓷,釉色變幻,襯得茶湯更顯溫潤。”
最後一份茶末放於?白瓷中,用水點開,茶葉隨水流上下起伏,更顯雅緻。
“定?窯白瓷,晶瑩剔透,雕工精巧。
茶有百味,器有千形。縱使茶餅尋常,若有合宜美器相配,亦能增色三分,待客時?足顯心意。”
她將宋人鬥茶的精髓與瓷器搭配的妙處說得通俗易懂。圍觀遼商聞言紛紛點頭,眼中露出恍然與欣賞之色。就連那幾個只想單買杯的遼商,也暫時?忘了?爭執,看得入神。
“原來還有這多講究。不過我們粗人,喝茶解渴罷了?,哪用得到這般精細。”
唐照環笑道:“貴客所言極是?。日常飲用,自然簡便為好?。若用於?款待貴賓,選用合宜的茶器能增色不?少。就算不為鬥茶,單擺在家中,亦是?雅物。
再?者,茶餅或許難得極品,然若配上好?茶器,便如?同駿馬配好?鞍,頓覺不?同。”
她這一番演示兼說辭,不?僅化解了?拆賣瓷器的尷尬,更將茶與瓷繫結?,抬高?了?格調。當下便有幾位衣著華貴的人動了?心。
“這小郎君說得在理。我見南邊人吃茶,確是?這般搭配,煞是?好?看。”一個頭戴貂帽的遼商摸著下巴,“給我配兩?套。茶要香氣足的,瓷器嘛……三樣各來兩個盞。”
“我也要一套。茶餅另包,瓷器可得給我仔細捆好?了?。”
兩?位掌櫃喜出望外,連忙應承,手腳麻利地打?包。雖則大部分遼商仍覺日常用不?到這般講究,但真就有那麼五六位有實力的,各自搭配購買了?幾套。這對原本滯銷的瓷器和茶餅來說,已是?意外之喜。
見此法?有效,漆器鋪和香料鋪的掌櫃也湊了?過來,眼巴巴望著唐照環。
“唐小郎君,你這法?子好?。不?知我這漆器,可也有甚麼說法?能搭配?”
“是?啊是?啊,香料可有甚麼講究?若有需用,小郎君儘管取用。”
唐照環略一思忖。漆器用途相對固定?,裝飾性強,一時?難有新奇說法?。倒是?香料……
她想起當年陪王四娘子習練香道時?,曾強記過幾個香方,其中有一種名叫透雲香,香氣濃烈悠遠,用料不?算頂頂名貴,但搭配頗有巧思。
她凝神回?想方子。
丁香一兩?,沉香半兩?,零陵香半兩?,茉莉香片一合,艾葉少許。
丁香質硬需重碾,零陵香柔軟要細研,混合均勻,或隔火慢燻,或壓實成香篆香條點燃,其香透達,故名透雲。
她走?到香料鋪攤位前,仔細檢視帶來的各色香料。
沉香價昂,這裡沒?有。
她心念一轉,決定?先不?用沉香試試,或許能用其他香氣突出的香料替代部分,並加入一些其他原料延長燃燒時?間。
她並未直言配方,只將所需各料按心中調整後的比例取出,親自研磨。
過程中,她又加入了?不?少無?味或異味的輔料,真假混雜,令人難辨核心。
不?多時?,唐照環將香粉混合均勻,取一點置於?小巧的銀葉隔火片上,放入預熱好?的銅香爐中,蓋上爐蓋。
少頃,香氣自爐蓋氣孔嫋嫋逸出。
諸香調和,層層遞進,濃而不?濁,豔而不?俗,以透雲之勢迅速瀰漫開來,引得外面路過的人都忍不?住抽動鼻子。
唐照環自己聞了?聞,覺得雖不?及原方加入沉香後那般底蘊綿長,但已足夠吸引非資深香道之人。普通人絕難分辨其中具體用料,更遑論?復原。
她捧著香爐,走?到尚在附近流連的幾位實力遼商面前,含笑邀請:“幾位貴客,請品鑑此香。此乃汴京廣為流傳的透雲香,取其香氣透達之意,用於?帳中燻爇,可提神闢穢,別有一番風味。”
那幾位遼商本就對南朝風物有興趣,聞言好?奇湊近吸氣。濃郁而富有變化的香氣,確實比尋常所見的香料更引人注目。
“有意思,這香味濃,帶勁,跟我們草原上的香草味道不?同。怎麼賣?”
唐照環朝香料鋪掌櫃伸出一根手指,見他點頭,再?加上漆盒價格,給了?報價。
“此香配製不?易,用料精良,一盒足以燻爇月餘。若與方才所購茶器相配,置於?茶室帳中,焚香品茗,更添雅趣。價格誠惠,二兩?銀子一盒。”
這個價格對香料來說不?菲,但搭配汴京流行的名頭和方才營造的氛圍,加上漆盒本身也值不?少錢,幾位遼商略作猶豫,竟也都各自買了?一兩?盒,帶回?去讓家中女眷試試新鮮。
一場榷場危機,被唐照環一番連消帶打?,竟化為各家多少都有些收穫的局面。四位掌櫃感激不?盡,對著唐照環連連作揖。
日頭西斜,榷場關閉。眾人回?到營地,炊煙陸續升起,各傢伙計開始埋鍋造飯。
萬和祥這邊,李鐵槍指揮夥計撿柴生火,熬粥蒸餅,雖有條不?紊,但比起其他幾家或有廚娘,或有擅長庖廚的夥計,飯菜香氣未免單調。
茶葉鋪掌櫃見狀,主動過來招呼:“唐小郎君,諸位兄弟,咱們今日多蒙援手,感激不?盡。如?今天晚,咱們幾家不?如?湊在一起用飯,也熱鬧些。我們帶了?醃肉菜乾,劉掌櫃那兒還有些易存的醬菜,萬掌櫃拿些燉肉的香料,湊一桌,也算聊表心意。夜裡守夜,咱們幾家輪流派人,彼此也算有個照應。”
其餘幾家掌櫃也紛紛附和。出門?在外,又是?異國榷場,團結互助確有必要。
唐照環略一思量,笑著應下:“如?此盛情,晚輩卻之不?恭,有勞各位掌櫃了?。”
於?是?,各家將帶來的食材並在一處,在營地中央空地支起大鍋,煮起一大鍋雜燴湯餅,裡面下了?醃肉、菜乾、豆醬,萬掌櫃貢獻的香料包一放,濃香四溢。又烤了?些胡餅,切了?醬菜。眾人圍坐成幾圈,不?分彼此,就著暮色與篝火,大口吃喝起來。
席間,眾人對唐照環今日之舉再?次表示感謝,言語間親近了?許多。
第二日,榷場照常開市。經過昨日唐照環的示範與推銷,幾家生意雖未暴漲,但總算都有了?穩定?些的客流,不?再?如?昨日那般窘迫。唐照環自家剩餘的少量高?端綾羅,也陸續有人來問價。
臨近午時?,榷場入口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囂。只見昨日那位負責維持秩序的遼人巡檢,陪著一位身著錦衣,腰佩玉帶的貴人,在一隊精悍護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巡檢快步走?到商團區域,朗聲道:“大遼朔州榷場都監耶律王子到!爾等還不?速速見禮!”
榷場都監,乃是?掌管此間一切交易,稽查事務的最高?官員。
場內遼商見狀,紛紛停下交易,躬身行禮,氣氛一時?肅靜。眾宋人商戶也心頭一凜,連忙整理衣冠,齊齊躬身,唐照環亦跟著低頭。
都監似乎並無?特定?目標,只隨意巡視,目光掃過各家攤位。經過萬和祥帳篷時?,他腳步一頓,停在了?唐照環面前。
“抬起頭來。”一個有些耳熟的聲音響起。
唐照環心中模糊的熟悉感驟然清晰,一股涼意從脊椎竄起。她緩緩抬頭,目光與都監對上。
眼前年輕而驕悍之人,赫然是?年前在新城館驛被她不?辭而別的遼國宗室子弟,耶律馳。
耶律馳顯然也認出了?她。
他眯起了?眼睛,如?同盯住了?獵物的鷹隼,銳利,深沉,要將她從頭到腳剖析一遍。
“唐照環?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怎麼,汴京洛陽都容不?下你了?,只好?跑到我這朔州榷場來賣布?”
氣氛驟然凝固。李鐵槍的手無?聲按上了?刀柄,其他幾位掌櫃更是?嚇得大氣不?敢出,不?明白這位遼國貴官何以單獨盯上唐照環,語氣還如?此古怪。
唐照環心跳如?擂鼓,迎著耶律馳的目光,再?次躬身行禮:“參見都監。昔日偶遇貴人風采,銘記於?心,不?想今日在此得見,實乃幸事。若有不?當之處,還請您海涵。”
耶律馳看著她強裝鎮定?的模樣?,眼中興味更濃,揹著手,踱了?兩?步,掃了?一眼萬和祥帳篷裡所剩無?幾的貨品和那匹顯眼的錦緞,哼笑一聲。
“你倒是?會說話。看你這裡,生意挺不?錯,不?僅拿上京尚衣局做筏子,聽說昨天連透雲香都弄出來了?,本事見長啊。”
唐照環心頭再?凜,決定?故意忽略前半句:“雕蟲小技,不?敢當大人誇讚。無?非是?盡力而為,不?負商團所託,亦不?敢有損榷場規矩。”
“規矩?”耶律馳重複了?一遍,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對巡檢吩咐道,“將他們商團所有人的貨單路引,還有已交易記錄,統統拿來本官查驗,特別是?,這位唐掌櫃的。”
“是?!”巡檢連忙應下。
耶律馳不?再?多言,帶著隨從,徑直走?向都監辦公的帳篷。
他一走?,壓抑的氣氛為之一鬆。
其他人圍上來,又是?後怕又是?疑惑:“唐小郎君,你認識這位耶律都監?”
“昔日在汴京有過一面之緣,不?想竟是?此處主管。”她不?願多說,轉向自傢伙計,“速將我們的單據準備齊全,莫要遺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