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 123 章 跟腳 想在代州立足,……
阿四顧不上回答他的?問題, 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整碗粗茶,靠灌水把胡麻餅囫圇吞下肚,這才摸摸肚子, 熟稔地賣弄訊息。
“客官您有所不知, 代州這地方,看著人來人往,其實窮光蛋多,有錢的?主?顧少。只做平民百姓針頭線腦的?生意, 賺的?銅板還?不夠交租納稅呢, 得餓死。
想賺錢,兩?條路。要麼, 給邊軍供被服糧食,要麼,往返河北路的?幾個大榷場,跟北邊做些交易, 哪條不得有過硬的?關係。
沒關係, 又想撈偏門快錢,可不就剩下……嘿嘿。前頭東家,估摸著想夾帶私貨, 結果翻了船。”
資訊越來越清晰。唐鴻音心中有了計較,和顏悅色地問:“你倒是門兒清。叫阿四是吧?平日裡住哪兒?以後?有事, 也好尋你。”
阿四眼珠轉了轉,笑道:“小的?四海為家,有個遮風擋雨的?窩棚就行。客官有事, 給茶館的?夥計留個話,或者?直接在街上喊一嗓,多半能找到我。”
他顯然不願透露具體住處, 笑嘻嘻地鞠了個躬,攥著新得的?銅板和餅,一溜煙又鑽進?了人群裡。
唐照環與唐鴻音相對無言,消化剛剛獲得的?資訊。遠處,郭成的?身影在街角一閃而過。
“看來想在代州立足,第一步不是找鋪子,也不是選貨備貨,”唐鴻音緩緩道,“而是得讓這裡的?人相信。”
“相信咱們,是個有跟腳的?硬貨。”唐照環接上他的?話,看了眼天色,“不早了,我們回客棧細說。”
回到客棧,關緊房門,又側耳細聽門外廊下確實無人,唐照環才從貼身行囊的?夾層裡,取出?趙燕直的?親筆書信,筆鋒勁瘦,一如其人。
其上除了寫明建議在代州設店,提及寧化軍可略作照應外,信末還?提了幾筆代州官場的?大略情形。
如今代州官場,為首者?三人。
主?政的?呂知州,至和二?年進?士,此人年近六旬,聽聞性情持重?,並非酷烈之徒,久在邊州,最重?地方安穩。
主?錢財賦和刑獄的?張通判,年約四十,據聞精明幹練,於錢糧數字極為敏銳。
代州地處邊要,軍務繁重?,兵馬鈐轄單設,這位韓鈐轄年紀最輕,且在知州及通判之下,但手中實打實握著兵權,在地方上影響力不容小覷,頗有話語權。
兩?人頭碰著頭,仔細研讀後?,唐鴻音眼中閃過精光:“三位主?官,脾性不同?,所重?各異。看來,咱們須得投其所好,各個擊破。”
“呂知州進?士出?身,既然最看重?的?是穩妥二?字,應該不願多插手商業。”唐照環指尖點著第一個名字。
“張通判最在意的?應是賦稅增收,若有新商號能帶來實打實的?稅銀和就業,他當樂見其成。”唐鴻音介面,分析第二?個。
“邊州之地,軍需是頭等大事,若能讓韓鈐轄覺得咱們的?生意與邊軍有關,至少不會為難。”
計議已定,次日兩?人分頭行動。
唐鴻音換上了一身儒生打扮,整個人顯得清爽利落,又不過分張揚。讓打扮成書童的?隨從拿上了禮盒,裡面整齊疊放著一匹儉德綾,四匹吉星紋羅,顏色分別是沉穩的?靛青,雅緻的?秋香,富貴的?絳紫以及素雅的?月白,皆是洛陽宗室近年間頗為青睞的?色調。
繡仿鹿胎綾和吉星紋羅由洛陽宗室主?推並非秘密,送此物既顯品味不俗,更隱隱點出?與宗室的?關聯,應最對呂知州這般注重?穩妥又愛風雅的?文官胃口。
他叫了一頂小轎子,直奔知州府邸。
門房正坐在門側小杌子上打盹。聽到腳步聲,他掀了掀眼皮,見是個面生的?年輕書生,身後?的?書童手裡還?捧著個盒子,懶洋洋地問:“何事?”
唐鴻音上前半步,笑容得體:“老伯請了。晚輩姓唐,自洛陽來,遊學至此,久聞呂使君學識淵博,風雅清正,心中仰慕。特?冒昧前來,若有幸得使君一二?指點,便是晚輩的?造化了。”
門房態度稍微好了些,但依舊端著架子:“我家使君公務繁忙,豈有閒暇見無名之輩。”
唐鴻音早有準備,不疾不徐地從袖中取出?拜帖,連同?一個荷包一併遞了過去?:“家中長輩乃呂使君同?科。此帖中略述了晚輩家世與來意,若使君無暇或不願見,絕不糾纏,即刻便走。”
思忖片刻,門房接過拜帖和荷包,一番通傳後?,帶他進?門。
唐鴻音左右觀察。府邸內佈置清雅,多植松竹,少弄花巧,迴廊的?柱子上還?刻著些勸學勵政的?格言,確實符合一位持重?文官的?喜好。
到了門口,門房通報,唐鴻音走入書房。
“學生唐鴻音,拜見使君。”唐鴻音讓人將禮盒放在門邊空著的?矮几上,然後?上前幾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標準計程車子揖禮。
“不必多禮。”呂知州打量了他一眼,“你從洛陽來?”
唐鴻音恭敬道:“正是,學生愚鈍,於文章未有建樹,唯對織物之紋理色彩,略有留心。此次遊歷至代州,見山川形勝,民風淳樸,更聞使君主政一方,清正有為,教?化風行,心中感佩。
想起行囊中恰有幾匹洛陽宗室所贈綾羅,自覺紋理別緻,或可一觀。特?冒昧攜來,懇請使君法眼品評。您案牘勞形之餘,聊博一哂,便是此物之幸了。”
他這番話,將自己放得很低,將對方捧得很高,將送禮徹底轉化為請學識淵博的?長者?品鑑風雅之物,既避開了行賄的?嫌疑,又極大滿足了文官的?清高心理。同?時,含蓄地點明自己與宗室的?關聯。
呂知州聽他說得文縐縐,又提及宗室,顯然有了興趣:“哦?既有雅物,不妨取來一觀。”
唐鴻音應了一聲,開啟樟木盒,取出?最上面的?繡仿鹿胎綾,雙手捧著,走到書案前,展開一部分,讓織物的?紋理和光澤能清晰地呈現在對方眼前。
呂知州一眼認出?此乃貢品,目光掃過開啟的?禮盒,看到裡面還?有其他,心中已然明瞭此人來意。
“你既有此雅好,又遊學至此,想必對代州風物也有所觀感?”呂知州坐回書案後?,閒談般問道。
“學生初來乍到,見識淺薄。觀代州雖處邊陲,在使君治下,街市井然,民人少有惶惶之色,足見使君撫民有方。只是……”唐鴻音故作遲疑。
“但說無妨。”
“只是市面所售布帛,多以結實耐用為主?,花樣?質地單一。或許邊地生計為先?,百姓無暇他顧。然學生私忖,若有質優樣?新之織物流入,或許不僅能滿足部分殷實人家所需,若能形成口碑,吸引附近州郡乃至榷場商賈採買,增益民生,於市稅亦有補。”
他這番話,將開布莊的?生意,提到了促進?地方手工業,增加稅收的?政績高度,且說得合情合理,毫無銅臭之氣。
呂知州捋了捋鬍鬚,他主?政一方,首要穩定,其次便是民生與稅賦。此人所言,倒非虛妄。若他真有門路弄來些好織物,豐富本地市場,甚至吸引外部客商,確是好事。
“你既有此心,亦是美事。代州民風淳樸,商賈往來只要守法經?營,本官自當一視同?仁。你方才所言乃務實之論,好好做吧。”
雖然沒有明確承諾保護,但有了知州這句話,在代州行事便有了最基本的?保障,可以避免許多不必要的?刁難。
唐鴻音見好就收,不再多言,行禮告退。
走出?知州府,暖風拂面,唐鴻音長長舒了一口氣,第一步,走得還?算穩妥。接下來,就要看環兒那邊了。
唐照環得了唐鴻音的?訊息,換了一身幹練的?細布男裝,看起來不像個來攀關係的?商人,倒像個來做技術交流的?工匠,來到了繁忙的?通判衙門門口。
門房見她面生,攔住了她。
“我乃唐家織造坊主?事,知州呂官人得知我在此地,讓我來拜見張通判。”
門房見她年紀輕輕,衣著樸素,本不欲理睬,但聽她說是呂知州介紹來的?,還?是進?去?通報了。
很快,一個胥吏出?來,將她直接帶到了通判公房。
張通判正皺著眉頭翻看一份賦稅冊子,見唐照環進?來,他只指了指下首一張凳子:“坐,有事速速道來,本官公務繁忙。”
語氣直接,甚至不耐煩,典型實幹官員作風。
唐照環也不客套,依言坐下,直接開口:“在下唐照環,唐家織造坊主?事,主?接洛陽宗室及官造工坊綾綺場的?單子,汴京貴胄也時有下單。請您過目。”
跟著她的?夥計展開了準備送給通判的?布料,繡仿鹿胎綾換成了一匹同?向斜紋綾,吉星紋羅數量與花色相同?。
她沒有任何寒暄廢話,直接切入主?題,帶的?也是貨真價實的?好料子,讓原本不耐的?張通判,把目光從賬冊移到了她臉上。
“繼續。”張通判放下冊子,終於開始認真聽了。
“此次前來代州,見本地市面所售布匹,多為平紋麻葛,色彩單調,花樣?陳舊。而代州北臨邊鎮,東接五臺佛地,商旅香客往來不絕,對稍好織物應有需求,卻苦於本地無甚產出?,外購價昂。
所以,在下欲設一織造工坊兼營販售,特?來向通判呈稟,並請教?本地法度章程。”
“設工坊?”
這倒新鮮,代州所產絲麻甚少,品質不佳,本地商戶多從別處進?貨成品。
“在下願招募本地匠人及靈巧婦人,傳授部分技藝。所產布帛,一部分於本地鋪面銷售。另一部分,”唐照環略作停頓,觀察張通判神色,“代州臨近榷場,北地亦需優質布匹。若工藝穩定,產出?達標,在下準備將部分產品銷往榷場。”
張通判目光一凝:“你可知榷場許可之難?非有根基之大商號不可為。”
唐照環輕描淡寫地笑道:“這您不用擔心,我唐家織造坊也不小,汴京的?榷場許可不日即到。”
張通判心中快速盤算,若真能有一家本地工坊產出?夠格進?入榷場的?貨物,於代州商稅,於他本人的?政績,都是亮眼的?一筆。
此人看來應是技術精湛的?匠人出?身,心思多在技藝上,於人情世故,官場逢迎並不擅長。但這種人,往往做事踏實,不易生事。讓她在代州多待些時日,把技藝傳開,哪怕最終自家生意受挫,於代州也是穩賺不賠。
張通判心中有了計較,開口道:“你所圖之事,於本地民生商貿,確有裨益。工坊設立,需按律登記,依法納稅,僱傭匠戶亦需合乎規矩。
既願傳授技藝,州衙可酌情給予便利,例如幫你張榜招募首批可靠學徒。至於榷場之事,言之尚早,待你工坊產出?穩定,再議不遲。”
居然答應用官方名義背書,唐照環心中大喜:“多謝通判成全,在下定當恪守法度,用心經?營,不負通判期許。”
至於韓鈐轄那邊,兩?人並未直接上門。唐鴻音透過阿四,摸清了韓鈐轄領著親兵巡閱南大街的?時辰。
當日,兩?人故意沒帶隨從,一身富貴閒裝在南大街轉悠,裝作尋找合適鋪面,從街頭慢悠悠走向街尾。
這一副待宰羔羊的?樣?子,果然引來本地潑皮上前尋釁。
衝突剛起,一直遠遠綴著的?郭成便皺了眉頭。他本不欲介入,但見潑皮動作越來越大,唐鴻音吃了虧,唐照環也被逼到牆角,周圍聚攏的?人越來越多,若真鬧大,他無法向趙燕直交代。
不能再等了。郭成低喝一聲,帶人徑直插入衝突中心,只單手握住潑皮手腕,稍一用力,那潑皮便慘叫一聲,踉蹌後?退。
“光天化日,街市之上,爾等欲行兇耶?”
潑皮一見郭成的?氣勢,又見隨後?趕來的?韓鈐轄竟對郭成抱拳示意,心中頓時咯噔一下,連忙一溜煙跑了。
郭成並未多言,只對唐鴻音和唐照環簡單道:“此地雜亂,兩?位且回客棧吧。”
說完,他朝韓鈐轄略一點頭,護送兩?人離開了是非之地。
事後?,唐鴻音和唐照環正好藉此為由,分別宴請韓鈐轄和郭成,各自也送了厚禮。
有些事情,親眼所見,勝過千言萬語。
不過兩?三日功夫,新來的?洛陽唐姓商賈,用官造的?綾羅拜會知州和通判,與寧化軍關係匪淺,連韓鈐轄都要給面子的?訊息,像長了翅膀,在代州圈子傳開。
流言很快也吹進?了張老丈的?耳朵。這位前幾日還?倨傲端坐的?房東,再見兩?人時,態度已是天壤之別。
他親自來到客棧,臉上堆滿了笑容,言語行動間滿是殷勤。
“哎呀,兩?位唐家郎君,前幾日我言語衝撞,實是那鋪子先?前惹過麻煩,心有餘悸,二?位千萬海涵!
這幾日,我也打聽了,二?位原是做正經?大生意的?,又有貴人關照,那鋪子,二?位若還?看得上眼,租金好說,都好說。契約年限也由二?位定,只要生意做得安穩長久,一切皆可商量。”
唐鴻音心中暗笑,幾番推拉,最終以比市價還?低一成的?優惠價格,簽下了五年的?租契,且免去?頭三個月的?租金,半年租金緩交。
張老丈笑得臉上褶子像朵花一樣?,籤契時手都不穩,連連說合作愉快,生意興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