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新城 等會兒前面渡口……
耶律馳沒料到唐照環答應得這麼痛快, 還?提出交換人質的主意,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拍得她一個趔趄:“有意思。你這宋人小子,膽子不小,算盤也精。好?,依你, 就留下他為?質。”
管事?見耶律馳指向自己, 不敢違背命令,與唐照環互換了外袍。
烏承運得知唐照環竟要親自押貨去遼國, 不由替她擔心,但見耶律馳態度堅決,唐照環自己點了頭,趙燕直的要求更以另一種更圓滿的方式達成。
他張了張嘴, 最終也沒說出反對的話。
耶律馳滿意地看著唐照環:“待我稍作安排, 明日便啟程。你可別打什?麼歪主意,這一路,我保你見識到真正的遼國風光。”
遠遠跟在廊外陰影處的王鎮, 將一切盡收眼底,他悄無聲息地轉身, 朝著趙燕直所在的偏廳快步走去。
翌日,天色未明,雄州驛站內已人影憧憧, 遼國使團即將啟程北歸,最後準備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車馬轔轔,蹄聲雜沓, 夾雜著遼語漢話的呼喝指令,打破了清晨的寒意。
趙燕直一身青色官服,外罩玄色披風,立於驛站前庭廊下,面色沉靜地看著遼人忙碌,王鎮侍立在他身後半步。
幾名?遼兵正將最後幾箱唐照環送來的綾布,穩妥地裝上使團的輜重車輛,動作幹練。
趙燕直側首對王鎮低聲吩咐了幾句,兩人大步朝耶律馳所居的院落而去。不多時,進?入了耶律馳的房間。
即將啟程前被打擾,耶律馳明顯不耐,但面對趙燕直這位宋國送伴官,禮數倒也周全。
“趙官人一早尋我,不知有何見教?”
趙燕直拱手道:“耶律公子,晨安。使團行裝可都齊備了?”
“有勞關心,一切妥帖,即刻便可出發。此番南來,多蒙你一路照應,改日若有機會北上,定當設宴款待。”
趙燕直目光掃過耶律馳身後忙碌的隨從,問道:“您客氣了,分內之事?。只是本官有一隨從,名?叫唐照環,昨日奉命協理?貴我雙方一些瑣事?,至今未歸。有人見其最後是與您在一處,不知您可知其下落?”
耶律馳聽到他要找唐照環,哈哈一笑:“哦,原來他是你的隨從?
昨日確在驛站內偶遇,他似在尋人,迷了路徑。我得知他是為?補送些許布料而來,便多問了幾句。怎麼,他未曾回去覆命麼?”
趙燕直目光平靜地看著他:“既如此,有勞告知,此人現在何處?出發在即,本官需其隨侍。”
耶律馳得意攤手道:“這卻不巧了。那小子行事?認真,說既是要補送禮物給我大遼使團,為?表鄭重,非要親眼看著貨物裝上我使團車輛,並隨行一段,以確保萬無一失。
本官見他心誠,便允了,邀請他見識見識邊塞風光。此刻嘛……怕是已在我使團裝載貨物的車隊中了。
你放心,待到了合適地界,交接清楚,我自然放他回來。”
待耶律馳說完,趙燕直緩緩道:“既是公子美意,帶他開闊眼界,本官豈有阻攔之理?。只是他年紀尚輕,初次遠行就讓他孤身深入貴境,於禮不合,於安全亦恐有虞。若途中稍有差池,或是文書交接出了紕漏,恐傷兩國和氣。
不若由本官另派妥當之人,隨行照料,直至交割完畢,如何?”
耶律馳心中不快。他帶唐照環北行,本有幾分意氣用事?和暗中較勁的意思,也想讓這總對自己抱有戒心的宋人小子見識見識遼國並非蠻荒之地。
“你這是信不過我?怕我扣下你一個小小隨從不成?”耶律馳語氣轉硬,“既入了我使團隊伍,自有我大遼護其周全。你若執意要人,倒顯得小氣了。”
“耶律公子言重了。既如此,本官亦不強求。”趙燕直側身示意身後的王鎮,“這位王鎮,粗通武藝,為?人沉穩,讓他也一同?去吧。耶律公子麾下勇士如雲,多一人少一人,料也無妨。此舉,權當本官一點私心,也好?安心送貴使出境。”
耶律馳心知若再強行拒絕,反倒顯得自己心虛,於雙方顏面都不好?看。再者,多一個宋人,於他而言也並非什?麼了不得的妨礙,只要看緊些便是。
“也罷。趙官人愛惜屬下,情理?之中。那就讓這王護衛跟著吧。不過,既入了我使團隊伍,一路上須得聽從安排。”
“自然。王鎮,你此行務必協助唐照環,將交割文書辦理?妥當,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是。”王鎮沉聲應命,沉默地站到了耶律馳身側,儼然一副聽候差遣的模樣。
事?已至此,耶律馳也無話可說,只得安排王鎮也上了馬車。
很快,遼國使團的車馬迤邐駛出雄州驛站,朝著北面邊境線而去。趙燕直立於原地,目送車隊消失在晨霧與塵土之中,眸色深深,不知在想些甚麼。
唐照環看到王鎮上了車時,心中也異常激動。
王鎮來了,是趙燕直派來的。雖然不知具體緣由,但有了這個沉默可靠,武力高?強的自己人在側,她頓時覺得底氣足了不少,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
等?車隊行駛穩定,她連忙湊到王鎮身邊,歡喜道:“王大哥,你也來了。”
王鎮只嗯了一聲,目光警惕地掃視周圍。
耶律馳騎馬經過,看見唐照環貼在王鎮身側,臉上歡喜刺眼得很,冷冷道:“跟緊了,莫要掉隊。”
說罷,一夾馬腹,向前去了。
車隊出了宋境,驗過文書,踏入了遼國地界。景色與宋地漸有不同?,天野更加開闊,雖值寒冬,草甸枯黃,遠山覆雪,別有一種蒼茫雄渾之氣。
唐照環裹緊了身上那件從遼人管事?那兒換來的羊皮襖,仍覺得寒氣往骨頭縫裡鑽。王鎮比她坐得更靠門?簾,依舊腰桿筆直如松。
等?車輛行穩,唐照環搭話道:“王大哥,咱們這是到哪兒了?”
王鎮簡略答道:“剛過拒馬河。”
“也不知道還?要多久能歇腳,我這兒有胡餅,你先墊墊肚子。”她從懷裡掏出油紙包,裡頭是早上在驛站揣的兩個餅子,已經凍得硬邦邦。
王鎮搖頭:“你留著。”
唐照環不依,硬把一塊餅子塞過去:“你早上肯定沒吃。咱們出發那會兒,灶上的粥還?沒好?。”
王鎮接過餅子,掰了一半,剩下的遞回去。他咬了一口,咀嚼得很慢,目光始終掃視著道路兩側的枯樹林和坡地。這是常年習武之人養成的習慣,即便在行進?中也不鬆懈。
唐照環捧著半塊餅子,小口小口地啃。餅子冷硬,但她心裡踏實。有王鎮在,就像有了定心骨。
正說著,一陣馬蹄聲從前方傳來。耶律馳騎著一匹棗紅馬,奔到馬車旁側,與車廂並行。
耶律馳挑開馬車車簾,問道:“車內可還?安穩?若顛簸得厲害,前頭有空的馬匹。”
唐照環忙擺手:“不敢勞煩,坐著挺好?。”
耶律馳目光掃過她手中的半塊餅子,又看向王鎮手裡那半塊,嫌棄道:“你就吃這個?我那兒有肉乾,稍後讓人送過來。”
“不必不必,”唐照環笑得客氣,“這就挺好?。”
耶律馳抿了抿唇:“你與這王護衛,很熟?”
“王大哥是趙公子身邊的得力人,我倆之前見過幾回。”唐照環答得滴水不漏,身子卻下意識往王鎮那邊偏了偏。
王鎮依舊沉默,只將最後一口餅子嚥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耶律馳盯著王鎮看了片刻,笑道:“倒沒見過王護衛開弓,能開三石弓嗎?”
“不敢當。”王鎮吐出三個字,便沒了下文。
耶律馳也不計較,轉而看向唐照環:“等?會兒前面渡口上船,晚上我們住在新城,等?歇下來,我與你講講遼國風物。”
唐照環心裡記掛著三百匹布的錢,又惦著趙燕直的囑託,便順著話頭問:“耶律王子,我們這些布匹,到了新城是直接入庫,還?是……”
“急什?麼,”耶律馳打斷她,“到了自然知曉。你既隨我北上,便放寬心。我耶律馳答應的事?,從無食言。”
他說這話時,目光灼灼地看著唐照環,可她只恭敬點頭,又轉頭去問王鎮:“王大哥,咱們帶的文書都齊全吧?交割時你提醒我點。”
耶律馳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緊,一夾馬腹,棗紅馬向前竄去,揚起一陣塵土。
唐照環被灰塵嗆得咳嗽兩聲,小聲嘀咕:“怎麼說走就走。”
王鎮瞥了一眼耶律馳遠去的背影,從腰間解下水囊遞給唐照環。囊身還?是溫的,裡頭裝著熱水。唐照環接過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滑到胃裡,舒服得她眯起眼。
“太謝謝了。”她由衷道。
王鎮沒接話,只將水囊系回腰間,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
車隊在前方渡口上了船。遼人隨從們熟練地生火,架起鐵鍋煮肉湯。濃郁的香味彌散,在寒冷的冬日格外誘人。
耶律馳手裡端著一碗剛盛的熱湯,湯麵上浮著大塊羊肉和油花,大步朝唐照環走去。
“給你,”他將碗遞到唐照環面前,“喝些暖身。”
唐照環剛要推辭,耶律馳已將碗塞進?她手裡:“王護衛也去盛一碗吧,火堆那邊還?有。”
王鎮拱手:“多謝。”
他起身往火堆走去。他盛湯時,有幾個遼兵打量他,竊竊私語。王鎮恍若未聞,端著碗回到車邊,蹲在車輪旁安靜地喝。
唐照環小口啜著熱湯,羊肉燉得酥爛,湯裡不知放了什?麼香料,滋味濃厚。她喝著湯,眼睛卻不時瞟向王鎮。見他碗裡肉少湯多,便將自己碗裡的羊肉夾了兩塊過去。
“我吃不下這麼多,”她說,“王大哥你多吃些,還?要趕路呢。”
王鎮看著碗裡多出的肉塊,沉默片刻,夾起來吃了。
耶律馳遠遠看著,忽然覺得碗裡的湯沒了滋味。
隨從過來添湯,小心翼翼問:“王子,可是湯不合口味?”
耶律馳回過神,將碗遞過去:“再盛一碗,多放些肉。”
隨從應聲去了。耶律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莫名?的煩躁。他是遼國南院大王的孫子,何曾為?一個宋人小子這般牽動情緒?更何況,那小子還?總躲著他,親近那個沉默寡言的護衛。
可笑。
他這麼想著,卻忍不住又朝那邊看去。唐照環正在收拾碗筷,動作利落,王鎮起身幫忙,兩人時不時交談。
耶律馳握緊了拳頭。
其實,唐照環問的是:“王大哥,趙公子讓你來,除了護著我,可還?有別的交代?”
王鎮搖頭:“護你周全,便是首要。”
唐照環愣了愣,還?想再問,王鎮已經轉回頭去,背影如山。
她縮回角落,抱著膝蓋,心裡翻騰起來。趙燕直那個人,心思深似海,絕不會單單派王鎮來當護衛。此行北上,定有別的圖謀。
船行到天色將沉,使團抵達遼國邊境重鎮,新城。此城雖不如宋地州府繁華,但城牆高?厚,兵甲鮮明,城內亦有集市、官署、館驛,頗為?整肅。使團在此休整一日,補充給養。
安頓下來後,耶律馳到底心有不甘,命人從唐照環押送的那批貢品綾布中,隨意抽出了一匹四絞經吉星紋羅,攤開在館驛院中,對著聞訊而來的唐照環和王鎮,故意挑剔。
“這便是你們宋國宗室特意補送的貢品?吉星紋羅,名?頭倒是響亮,我在汴京時也聽說過,還?當是什?麼了不得的稀罕物。如今細看,織工尚可,紋路也算清晰,但光澤手感……”他撇撇嘴,搖頭道,“說句實話,與我大遼上京尚衣局所出相比,也不過如此。”
唐照環一聽,心頭那股不服輸的勁兒立刻被激起來了。
當初搞四絞經吉星紋羅,她可是投入了無數心力,在洛陽也備受好?評。如今被耶律馳這般輕描淡寫?地貶低,哪裡忍得住。她忍不住上前一步,仔細去看那匹被隨意攤開的羅。
耶律馳見她不服,反而來了興致,哼笑一聲。
“喲,還?挺護著你家東西?。來人,”他吩咐隨從,“去我行李中,取那匹絳色四絞羅來。”
很快,一匹絳紅色的羅料被取來,在吉星紋羅旁鋪開。
唐照環定睛一看,心中暗驚。這匹遼羅質地緊密,手感爽滑,絳色染得均勻厚重,四絞紋理?清晰而富有變化,確實堪稱上品,絕不遜於她引以為?傲的吉星紋羅,甚至在色彩濃豔和厚重感上更勝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