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扣押 本官辦案,豈容……
“走私?資敵?”唐鴻音又驚又怒, “官人何出此言?我等皆是守法?商人。”
唐照環在一旁看得心急,也顧不得許多,上前?質問道:“我等此刻身在榷場之?外, 並未踏入榷場半步。這些綾布乃是打算在此發?賣, 何來走私一說。此地買賣雙方?皆是宋人,朝廷亦未明令禁止在此交易布匹。您憑甚麼單扣我叔父的貨物?說他走私,可有證據?”
巡檢眯著眼打量了一下唐照環,見她?年紀雖小, 語氣卻?衝, 胖臉上橫肉抖了抖,強詞奪理道:“憑據?本官的話就是憑據。爾等聽就是了。”
唐照環急得眼圈發?紅, 抓住唐鴻音的胳膊。
唐鴻音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走到巡檢面前?,姿態謙卑地從懷中?摸出一個早已備好的大錦囊, 悄悄塞了過去, 低聲道:“巡檢官人辛苦了,一點小小心意,請您和諸位軍爺喝杯熱酒, 驅驅寒氣。我等小本經營,實在不易, 還望您高抬貴手,行個方?便。”
這等邊境官場的潛規則,烏承運和趙永昌冷眼旁觀, 早已料到會有此一出。
然而,巡檢捏了捏那錦囊的分?量,臉上貪婪之?色一閃而過, 卻?並未收下,反而將錦囊推了回去,陰陽怪氣道:“你這是做甚麼?本官清廉如水,秉公執法?,豈能收受你的賄賂,莫非你想坐實了本官誣陷你的罪名不成?”
他竟不收。
唐鴻音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這肥豬巡檢,若連錢都?不收,便是鐵了心要?拿他立威,或是所圖更大。
他曾聽說過,若官員抓獲走私犯人,可以獲得給?賞,並且負責抓捕的官員和參與的軍吏各有份額。
難道他還準備拿自己充人頭。
“本官稽查走私,明察秋毫,豈會無的放矢?”
巡檢踱著方?步,胖短的手指遙指唐鴻音的貨車,一條條罪狀信手拈來,顯得頗為精通,
“其一,無榷場許可,卻?攜禁物。爾等可知,這等上好的綾布,正在榷場禁運名錄之?列。爾等無許可,卻?攜帶如此大批禁物近榷場,不是意圖走私,是何居心?”
他這話純屬狡辯,榷場禁運名錄時有變動,且多有模糊之?處,全憑他這等胥吏上下其手解釋。
“其二,規格詭異,暗合私契。”巡檢走到一輛車前?,用?馬鞭挑起油布一角,露出裡面光潔的綾面,冷笑道:“瞧這匹長,遠低於榷場交易規格。為何織得如此之?短?哼,本官見得多了。此等規格,往往是為了迎合遼地貴胄定製,或是為了方?便他們裁剪製作?其族類特?有袍服。此乃暗通款曲、私相授受的鐵證。”
這更是欲加之?罪。唐家?織造綾布,沿用?的一直是洛陽、汴京等地流行的規格,利於裁剪,與遼人何干?
“其三,數量巨大,時機敏感。”巡檢聲音陡然拔高,凜然道,“足足三百匹上等綾布。年關將至,出現在榷場之?外的暗市,爾等意欲何為?莫非想繞過朝廷監管,私下與遼人交易?此等行徑,與資敵何異。本官甚至懷疑,爾等是否受了某些不軌之?徒指使,藉此傳遞訊息,圖謀不軌。”
他一頂頂“走私”、“資敵”、“通遼”的大帽子扣下來,一頂比一頂駭人聽聞,聽得周圍一些看熱鬧的商販都?臉色發?白,下意識地退開幾步,生怕沾染上是非。
烏承運眉頭緊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再出聲。趙永昌則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甚至露出譏諷笑容。
唐鴻音氣得渾身發?抖,臉色鐵青,想要?辯駁,卻?被巡檢連珠炮似的罪狀和森然的語氣壓得一時語塞,更重要?的是,他深知此地天高皇帝遠,跟這等手握小權的胥吏講道理,往往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說不清。
唐照環在最初的驚怒之?後,迅速冷靜下來。
她?看得分?明,那肥碩巡檢哪裡是要?查甚麼走私?他貪婪的小眼在綾布上打轉,分?明是餓狼見了肥肉,想要?尋個由頭,將唐家?的三百匹上好綾布一口吞下。
更可恨的是,他還要?給?唐鴻音硬扣上資敵的罪名。這罪名一旦坐實,豈是罰沒貨物能了事的。那是要?下大獄,受刑拷,甚至掉腦袋的。他怎能去那暗無天日的牢裡吃苦頭,皮肉之?苦尚在其次,若屈打成招,或被這起子小人暗中?磋磨……
她?不敢再想下去。銀錢貨物固然緊要?,但唐鴻音的安危更要?緊,她?不能眼睜睜看著。縱使身份低微,縱使以卵擊石,她?也要?爭這一爭,辯這一辯。哪怕只能撕開一道小口,攪亂巡檢的算計,為唐鴻音多爭一線生機,也值得她?豁出去拼死一搏。
想通了這一節,唐照環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不再像剛才那般衝動質問,而是學著大人的樣子,抱拳行禮,語氣盡量平和。
“巡檢官人明鑑,小子愚鈍,有幾處不明,還想請教,以免我叔侄死得不明不白。”
巡檢沒想到他這麼快就鎮定下來,還反過來問他,不由得眯起了眼:“哦?你待如何?”
“您方?才所言第一條,言及此綾乃榷場禁運之?物。”唐照環不疾不徐地說道,“小子敢問,這禁運名錄,是朝廷明發?邸報,張榜公告於天下,還是僅由您口口相傳?
若未公告,我等小民,從何得知。不知者不罪,此乃常理。若已公告,敢問公告在何處?小子願即刻前去觀看,若果真如此,我叔侄認罰,絕無怨言。”
她?這話,直接質疑了巡檢所謂禁運的依據,點出其可能只是借模糊規定肆意解釋,甚至可能是他私自設定的門檻。
巡檢當然拿不出明發?公告,這等灰色地帶的操作?,全靠他一張嘴。他強自鎮定,冷哼道:“哼,此乃榷場內部章程,何需公告於你等小民。”
“原來如此。”唐照環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隨即話鋒一轉,“那麼第二條,您言及我家?綾布規格詭異,暗合遼人私契。小子卻?要?請問,汴京各大布莊皆用?此長,為迎合我宋人自己穿衣裁剪之?便,與遼人何干?您僅憑匹長,便斷定我等暗通款曲,是否有些牽強?莫非所有織造此長布料的作?坊,都?有通遼之?嫌?”
她?巧妙地將問題擴大化,暗示巡檢的判斷標準荒謬,會牽連眾多宋人織戶,這頂大帽子反扣回去,讓巡檢一時語塞。
不等巡檢反駁,唐照環緊接著丟擲第三問:“至於第三條,數量與時機。這雄州暗市,每日往來商隊如過江之?鯽,攜帶貨物動輒千匹者亦不罕見。我等區區三百匹綾,如何就算數量巨大。
再者,年關將至,正是百姓購置新衣之?時,我等來此賣布,有何不妥。難道因為這暗市靠近榷場,又有遼人在左近,我等宋人商賈,便連布都?不能賣了?
您張口資敵,閉口通遼,如此重罪,可有真憑實據?若無實證,僅憑揣測便扣押貨物,恐難以服眾,若是傳揚出去,只怕有損您的清譽,也讓往來商旅心寒啊。”
她?這一番話,邏輯清晰,層層遞進,既點破了巡檢藉故敲詐的實質,又站在商賈立場上喊冤,最後更是隱隱點出此事若鬧大對他也沒好處。她?聲音清亮,條理分?明,不僅讓巡檢臉色越來越難看,連周圍一些旁觀的商販也暗自點頭,覺得她?說得在理。
巡檢被唐照環問得啞口無言,胖臉上青紅交錯。他沒想到這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子如此難纏。他確實是想敲詐一筆,本以為嚇唬一下,對方?就會乖乖就範,不止奉上布匹,還額外交出大筆銀錢求他高抬貴手,沒想到碰上個硬釘子。
眼見道理上說不過,巡檢惱羞成怒,徹底撕下偽裝,厲聲道:“好個牙尖嘴利的小子。本官辦案,豈容你在此狡辯。我說你違規,你就是違規。我說你嫌疑重大,你就是嫌疑重大。
來人,把這些違規綾布,同這涉嫌走私的嫌犯,一併給?本官拿下,全部給?我押往巡檢司衙庫,聽候審問。誰敢阻攔,以同黨論處。”
他竟要?直接抓人。
幾名兵士得令,凶神惡煞地撲上來,就要?扭住唐鴻音。
“官人,息怒,息怒啊。”烏承運見狀,知道不能再沉默,連忙上前?打圓場,擋在唐鴻音身前?,對巡檢拱手道,“何必與年輕人一般見識。他年少氣盛,口無遮攔,衝撞了您,烏某代?他賠罪。至於貨物,或許確有考慮不周之?處,但絕無資敵之?心。還請您高抬貴手,容我等籌措。”
巡檢已鐵了心要?立威,兼之?被唐照環當眾揭短,怒火攻心,哪裡還聽得進勸。他一把推開烏承運,厲聲道:“此事與你無關,本官今日非要?辦了這刁商不可,帶走。”
兵士們強行分?開烏承運,一左一右架住了唐鴻音。
唐鴻音掙扎著,急道:“環弟,快走。”
“住手!”
唐照環眼見兵士要?抓人,情急之?下,也顧不得深思熟慮,豁出去道,
“他乃洛陽宗女的夫婿,是入了宗室名冊的姻親候選!你今日無憑無據,強行扣押宗室姻親貨物,還要?抓人,就不怕我等一紙訴狀告到大宗正司,參你一個欺辱宗親、濫用?職權之?罪嗎?!到時大家?魚死網破,誰也討不了好!”
她?這話如同平地驚雷,讓周圍瞬間安靜了幾分?。巡檢心中?驚疑不定。宗室姻親?這層關係倒是他沒想到的。若真如此,確實有些棘手,大宗正司那幫皇親國戚最是護短,雖然這人看著不像,但萬一是真的……
就在巡檢猶豫權衡之?際,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呵呵,話可不能亂說啊。”趙永昌慢悠悠地踱步上前?,虛偽地惋惜道,“這位鴻音兄弟與真妹妹確是情投意合,鄭娘子也頗為青睞。可這宗室女婿的名頭,眼下可還當不得真吶。
據我所知,六禮尚未行,聘書也未下,不過是口頭約定,做不得數的。”
趙永昌轉向巡檢,拱了拱手,一副深明大義?的樣子。
“您秉公執法?,不必顧忌。鴻音兄弟年輕氣盛,若真有行差踏錯之?處,受些教訓,磨磨性?子,對他將來也是好事。我們宗室子弟,更應遵紀守法?,豈能因些許情面,便徇私枉法??”
他這一番話,看似勸解,實則惡毒至極。不僅當場撇清了唐鴻音與宗室的實質關係,還坐實了唐照環方?才是在虛言恐嚇,更給?巡檢遞上了一把可以毫無顧忌下手的刀。
巡檢聞言,心中?那點疑慮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被戲弄的暴怒和徹底拿捏住弱點的得意。
他胖臉一沉,獰笑道:“好哇,本官險些被你這小子唬住。原來是個銀樣鑞槍頭,空口白牙就想冒充宗親。罪加一等!給?本官鎖緊了,帶走!”
兵士們再無顧忌,粗暴地將鐵鏈套在了唐鴻音身上。
唐鴻音又驚又怒,看向趙永昌的眼神幾乎噴出火來。
“趙永昌!你卑鄙!”唐照環更是氣得渾身發?抖,她?萬萬沒想到,幾人同行,趙永昌竟會在關鍵時刻落井下石,如此狠毒。
她?還想衝上去,卻?被兵士死死攔住。
巡檢冷哼一聲,得意地瞥了一眼被扣押的貨物和被抓走的唐鴻音,又掃過臉色鐵青的烏承運和一臉無奈的趙永昌,這才帶著兵士,押著唐鴻音,揚長而去,消失在混亂的暗市人群中?。
“承大哥,現在怎麼辦?”唐照環衝到烏承運面前?,急切道。
烏承運臉色陰沉得可怕,望著巡檢離去的方?向,又冷冷地掃了趙永昌一眼,顯然對趙永昌剛才的行徑極為不齒,搖了搖頭:“此巡檢貪得無厭。如今被他拿了實,怕是難以善了。”
趙永昌卻?彷彿沒事人一般,攤了攤手:“我也是為了鴻音兄弟好。這邊境之?地,規矩森嚴,讓他吃個虧,總比日後惹出更大的禍事強。”
唐照環狠狠瞪了趙永昌一眼,心中?又氣又急。她?知道,必須儘快想辦法?救出唐鴻音,否則不僅這趟生意血本無歸,他人在巡檢司裡,還不知要?受怎樣的罪。
寒風凜冽,吹得唐照環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她?望著人貨被拉走的方?向,緊咬下唇。
邊境之?地,律法?如同虛設,強權便是道理。但她?唐照環,絕不會就此認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