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抵達 “爾等是何方商……
唐照環絕不會認錯。當年在永安縣, 李鐵槍因抗稅失手殺了錢貴,惹上?人?命官司,是唐家出面, 力辯其防衛過當, 又多方打?點,才保下他一條性?命,最終判了刺配大名府廂軍。
沒?想到?,竟會在此地重逢。看他這身打?扮, 也真如唐守禮當年所說, 在軍中幹得頗為得意,當上?頭頭了。
激動之下, 唐照環顧不得隱藏身份,快步從人?群后擠上?前,脆生生喊道:“李大叔,是我!”
兵頭聞聲猛地抬起頭, 目光如電般射向唐照環, 看清她就是當年永安縣唐家那個靈秀聰慧的小娘子。他眼中閃過驚訝與激動,但很快收斂。
他見她作男裝打?扮,又身處商隊, 亦不願說破唐照環的女子身份,以免橫生枝節, 只是頷首,語氣緩和?了許多:“沒?想到?在此地相遇。”
李鐵槍看向一旁的唐鴻音。唐鴻音也是人?精,心領神會, 笑著拱手道:“哎呀,竟是李大叔。我這侄子久沒?見過世?面,乍見故人?, 一時激動,失禮了。”
李鐵槍點了點頭,臉上?露出笑意,將文書遞還?給趙永昌和?唐鴻音,對烏承運道:“既是認識的朋友,查驗免了。看你們此番受驚不小,貨物可曾有失?”
烏承運忙道:“託李都頭的福,匪人?並未得手,只是折損了些箭矢,受了些驚嚇。”
李鐵槍沉吟道:“此去清縣尚有路程,近來此地不太平。我等?正要押送一批軍糧返回?大名府,若諸位不嫌棄,可隨我們同行一段,也好有個照應。”
這簡直是雪中送炭。烏承運和?唐鴻音大喜過望,連忙道謝。趙永昌雖因李鐵槍與唐家相熟而心中不快,但能得官兵護送,安全無虞,自然也無異議。
於是,眾人?開始忙碌起來,組織車馬,將貨物從船上?卸下,重新?裝車。直到?這時,大家才注意到?一個細節。
方才倉促間佈防,唐鴻音用自己四?輛裝載綾布的車,將烏承運那輛裝載瓷器的馬車嚴嚴實實地圍在了中央,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堡壘。方才土匪亂箭射來,大多被綾布車輛擋住,確保瓷器完好無損。
反觀趙永昌那邊的車輛和?貨物,土匪剛現身,就被他指揮著慌慌張張地挪進了船艙深處,只顧著自己避險,哪管他人?瓦上?霜。
兩相對比,高下立判。烏承運看著被護得周全的瓷器車,又看了看正在滿頭大汗指揮夥計的唐鴻音,露出讚許與感激之色。他不僅急智退敵,更在危難時刻不忘護住同伴的緊要貨物,這份膽大心細和?義氣,遠非自私自利的趙永昌可比。
而趙永昌看到?這一幕,再對比自己之前的狼狽,臉色更加陰沉,嫉恨之心如同毒草般瘋長。
一行人?收拾停當,跟著李鐵槍的部隊,在天黑前趕到?了最近的一處驛站。
是夜,驛站客房內,油燈如豆。
李鐵槍卸了甲,特?意前來拜訪唐鴻音和?唐照環。一進門,李鐵槍對著唐鴻音和?唐照環便要行大禮,被唐鴻音急忙攔住:“李大叔,這是做甚麼,萬萬不可。”
“當年若不是唐家仗義,出力相救,我李鐵槍早就成了刀下冤魂,哪還?有今日。這份救命之恩,我一直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他聲音哽咽,顯然舊事重提,心中激盪。
“李大叔,快別這麼說,你安然無恙就好。”唐照環忙道,“當年之事,本就是官府稅吏欺人?太甚。”
李鐵槍平復了一下情緒,關切地問道:“虎子和?小春……他們如今可好?”
唐照環笑著答道:“你放心,虎子機靈得很,如今在洛陽,跟在我身邊,幫著唐家織造坊跑腿辦事,也跟著萬和?祥的掌櫃學算賬識字,將來定有出息。小春嘛,我送她回?了永安縣,進了咱們縣裡最好的繡藝坊學女紅,那孩子手巧,定能學成一門好手藝。”
李鐵槍聽?著兒女安好,還?各自有了前程,激動得連連搓手:“好,好,有唐家照拂,是他們的福氣。我,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他不知該如何表達,又要行大禮,被唐鴻音死死攔住。
唐鴻音從懷裡掏出一個錢袋,塞給李鐵槍:“見外的話就不說了,這趟去大名府,路上?還?得仰仗你和?弟兄們護衛。這點心意,不多,給弟兄們添些酒菜,驅驅寒氣,萬萬不要推辭。”
李鐵槍哪裡肯收,連連推拒:“這是做甚麼,我豈是那等?貪財之人?,這錢萬萬不能收。”
唐鴻音執意要給:“若是不收,便是看不起我這朋友。”
李鐵槍見他情真意切,最終嘆了口氣,勉強收下,鄭重道:“既如此,我代兄弟們謝過了。往後在此地若有用得著我李鐵槍的地方,儘管開口。”
收起錢袋,李鐵槍臉色一正,問道:“我多嘴問一句,今日你們為何要走水路?寒冬臘月坐船北上?,是誰出的主意?”
唐鴻音苦笑一聲:“是我們商隊另一個人,叫趙永昌的極力主張。我和?承大哥都勸阻過,奈何他執意如此,又是宗室不好違逆,可有不妥?”
李鐵槍聞言,冷哼一聲:“果然是不知民間疾苦的公子哥出的餿主意,真是蠢材。
他也不想想,如今已是年根歲末,天寒地凍,尋常商隊早就不出門了。各路土匪強人?,正缺錢糧物資過年,眼睛都綠著呢。你們這般大隊人?馬,裝著滿滿登登的貨物,一上?船恐怕就被盯上?了。
平常這時節還?敢走水路的,要麼是提前打?點了沿途關節,要麼就是護衛極其強悍,等?閒匪類不敢招惹。哪像你們這般,護衛力量有限,又無打?點,豈不是肥羊入虎口。”
唐照環在一旁聽?著,心中豁然開朗。她看向唐洪音,只見他也露出瞭然之色,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烏承運常年走南闖北,豈會不知此時水路的兇險。他之所以最終順從,恐怕是存了順水推舟,借土匪之手教?訓一下這個眼高於頂,又愛指手畫腳的趙永昌的心思。
反正唐鴻音和?趙永昌兩家商隊的布料加起來肯定超過六百匹,就算被土匪搶去一部分,也足夠應付遼國使團的需求,還?能借此打?壓商隊裡不服他的人?的氣焰,讓他們以後少生事端。
好一招借力打?力。
唐鴻音對李鐵槍拱手道:“多謝提點。此事,我心中有數了。往後行路,定當更加謹慎。”
“自家兄弟,不必客氣。你們且好生歇息,明日一早,我護送你們前往大名府。”
李鐵槍又叮囑了幾?句,告辭離去。
有了李鐵槍這一隊官兵護送,接下來的路程果然順暢安穩了許多。雖依舊是天寒地凍,頂風冒雪,但至少不必再提心吊膽,擔心匪患。
一路無話,順利抵達了大名府。李鐵槍將押送軍糧的任務交割完畢,稱不放心商隊,又帶著手下的兄弟們,一路將車隊護送到?了大名府地界的最北端。
臨分別時,他仍不放心,又特?意囑咐道:“前頭地界,情況更復雜。諸位切記,老老實實走陸路,萬萬不可再貪圖安逸去坐船了。若再遇上?甚麼難處,可往大名府尋我。”
眾人?自是千恩萬謝。烏承運拱手道:“李都頭高義,烏某銘記在心。此番多虧都頭援手,後會有期。”
送走了李鐵槍一行,烏承運臉上?的和?氣溫情瞬間收斂,變得嚴肅冷峻。他掃視了一圈眾人?,尤其在趙永昌臉上?停留片刻,前所未有地嚴厲道:“諸位都聽?到?了。前路兇險,非比尋常。從此刻起,一切行止,皆需聽?我號令。若再有人?自作主張,以致招災惹禍,就休怪烏某不講情面,拋下他自行趕路了!都聽?明白了沒?有?”
這話說得極重,趙永昌經過水匪一嚇,氣焰收斂了不少,聞言只是哼了一聲,沒?敢反駁。唐鴻音自然是滿口應承,保證絕無二話。
一行人?曉行夜宿,不敢再有絲毫耽擱。越往北走,天氣愈發酷寒,呵氣成冰,沿途村落也愈發稀少荒涼。但沿途關卡盤查明顯嚴格了許多,時常能見到?巡邏的宋軍騎兵。
眾人?裹緊了所有能禦寒的衣物,啃著凍得硬邦邦的乾糧,日夜兼程,只盼早日抵達目的地。
如此又行了五六日,這日午後,眼前一片相對平坦開闊的谷地中,矗立著一座頗具規模的土城,城牆上?旌旗招展,隱約可見戍守的兵士身影,那便是宋遼邊境的重鎮,雄州。
然而,他們的目的地並非雄州城內,而是城外自發形成的暗市。
北宋官方在雄州北設定的榷場,允許商人?與遼人?的合法互市。想要進入榷場交易,需要商人?有固定店鋪,取得店鋪本地和?榷場管理兩邊的交易許可,交易的貨物品類必須符合規定,另外,榷場對於每年各種貨物交易的數量也有上?限,到?達上?限就不再允許交易了。
遠遠望去,榷場被密密麻麻的木柵欄所包圍,裡面帳篷林立,人?聲鼎沸,各色人?等?穿梭往來,竟比許多內陸的州縣還?要熱鬧幾?分。
有穿著宋人?服飾的商賈,也有髡髮左衽的遼國商人?,更有許多看不清來歷的中間人?。空氣中混雜著牲畜的腥羶,皮革的味道,各種香料氣息,形成獨屬於邊境地帶的野性?與混亂。
唐照環好奇地打?量著這光怪陸離的邊境市場。她看到?有宋人?商人?用茶葉絲綢換取遼人?的皮草馬匹,也看到?有人?三五成群,躲在帳篷角落或僻靜處,鬼鬼祟祟地交易著甚麼,討價還?價聲,爭執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更多像唐家織造坊這樣,沒?有門路或想規避稅賦的商人?,則聚集在離榷場不遠的暗市之中,期待把貨賣給能進榷場的商人?。
而那些持有官府許可,可以名正言順地進入榷場與遼人?交易的商人?,把自己帶過來的貨清完之後,也愛到?此處再採購一番,賺筆倒手錢。
烏承運顯然對此地頗為熟悉,他指揮著車隊,避開最喧鬧的中心區域,在暗市邊緣尋了一處相對寬敞的地方停下,吩咐夥計們看守好貨物,自己則帶著唐鴻音和?趙永昌,準備先去打?探遼國使團的訊息。
還?沒?等?烏承運他們出發,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呵斥聲由遠及近。只見一隊約莫十餘人?的兵丁,在一個官員帶領下,徑直朝著他們車隊的方向而來。
官員約莫三十餘歲,圓臉上?嵌著一雙精光四?射的小眼睛,穿著打?扮像是負責管理此地秩序,稽查走私的榷場巡檢之一。
烏承運等?人?見此,當即迎了上?去。
巡檢帶著兵士,大搖大擺地走到?車隊前,目光在幾?輛貨車上?掃過,最後落在了蓋著油布的綾布上?。
“爾等?是何方商隊?在此作甚?”巡檢聲音粗沉,帶著官腔。
烏承運連忙上?前,拱手陪笑:“回?稟巡檢官人?,小人?至此,販賣些尋常布匹瓷器。”
“販賣?”巡檢小眼睛一眯,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可有許可文書?貨物清單與完稅憑由拿來查驗。”
烏承運遞上?了自己的稅引和?貨物清單。
巡檢漫不經心地接過,瞥了一眼。見烏承運手續齊全,遞上?來的居然還?有榷場售賣瓷器許可,便將文書遞還?給了烏承運,算是放行。
他又看向趙永昌和?唐鴻音:“你們的呢?”
趙永昌早有準備,不僅遞上?文書,還?特?意亮出了一份蓋有洛陽宗室印鑑的名帖,試圖用宗室身份壓人?,倨傲道:“在下趙永昌,七歲得賜右千牛衛將軍。”
巡檢小眼睛在名帖上?轉了轉,臉上?擠出假笑。
“哦?原來是趙官人?,失敬失敬。”他收下名帖,遞還?文書,看向唐鴻音,“你的?”
唐鴻音也恭敬地遞上?自己的文書。巡檢拿在手裡,裝模作樣地翻看了幾?下,臉色一沉,將文書猛地合上?,厲聲道:“來人?,將此人?的貨車給我扣下。”
幾?名兵士如狼似虎地上?前,就要動手搬動唐鴻音那三輛裝載綾布的車。
眾人?都是一愣。
烏承運臉色微變,上?前一步:“巡檢官人?,這是何故?我等?貨物皆有清單憑由,稅賦亦不曾短缺……”
巡檢皮笑肉不笑地打?斷他:“烏管事,你的瓷器手續齊全,貨物標準,本官自然不會為難。趙官人?因是宗室親眷,本官也給幾?分薄面。至於此人?嘛……哼,本官懷疑他意圖走私,資敵通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