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入夥 我要幹票大的,……
光陰如梭, 撚指間,一年半過去?。
時序已?入寒冬,此刻是元佑元年十一月二十七, 洛陽城木葉盡脫, 寒風瑟瑟。
萬和祥洛陽分號的後院,三臺高大的立織綾機如同巨獸,並排而立。絲線在織工們靈巧的手中穿梭,化作流光溢彩的綾面。比起兩年前初建時, 這裡規模又擴大了些, 人氣也更旺了。
唐照環如今十四?,翻了年便十五, 身?量長開?許多,眉宇間褪去?了稚氣,多了沉穩與幹練。她正站在自己負責的織機前,指尖拂過剛下機的一匹秋香色芙蓉綾, 仔細檢查密度和花紋的清晰度。綾面上的芙蓉花彷彿活了過來, 層層疊疊,光澤流動。
這是楊景月前從汴京賭花場上重金購得的新花樣,快馬加鞭送來洛陽, 要求儘快仿製上市。
唐照環帶著她親手挑選並一手調教出來的得力織工,日夜趕工, 總算趕出了第一批。
自元豐八年五月離開?汴京,回到洛陽,唐照環便全身?心撲在了這邊萬和祥後院的織機上。
楊景說話算話, 當真拓展了洛陽分號的後院,擺下了三臺頂好的大織機,專供唐家織造坊使用。
石磊、餘娘子和唐照環, 三人各自掌管一臺,也各自精挑細選了坊裡最有天分、最肯鑽研的年輕織工做搭檔,儼然成了三個小工頭。不僅手藝愈發精純,更是帶出了幾個極有天分的年輕織工,將織造班子經營得有聲有色。
這兩年,楊景在汴京憑藉其人脈和眼光,每每在賭花中選中新奇花樣,立時將圖樣或少量實樣急送洛陽。唐照環如同接到軍令的將領,憑藉過人的領悟力和技術,帶領她的織造小隊連夜研究,拆解花本,調整綜片,務必在最短時間內仿製出斜紋綾來,搶佔市場先?機。
靠著汴京流行?,洛陽快速仿製的模式,萬和祥的斜紋綾在汴京乃至周邊州府都打響了名頭,連帶著唐家織造坊也水漲船高,進項頗豐。
唐鴻音為了讓唐照環在洛陽住的舒服,專門在綾綺場與萬和祥之間的清淨大坊內,給?她買了一棟規整的一進院落。西廂唐鴻音租住,其他則由唐照環支配,還給?瓊姐留了間廂房。
待客的廳堂布置得體面,桌椅皆由上好木頭打造。書?房裡各色物?事一應俱全,臨窗還擺了張舒適的長榻。唐照環的臥房更是寬敞,床榻,箱櫃,妝臺一樣不少,連洗漱的銅盆架都擦得鋥亮。
最難得的是院子,方磚墁地,角落裡一口甜水井,邊上還有一株石榴樹。
唐鴻音拍著胸脯,不無得意?地對?唐照環道:“你只管安心住著。別的不敢說,過日子的事,絕不委屈你。
廚娘是請的本地手藝最好的,門房老實可靠,灑掃漿洗的婆子也僱了兩個。你只要在家裡,就給?我安安生生做你的小娘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便是。”
唯獨在侍女一事上,唐照環執意?不肯讓人貼身?伺候。她實在不喜被人時時跟著,覺得拘束。
唐鴻音拗不過她,只得作罷,讓灑掃的婆子定期替她清理屋子。但除此之外,宅子裡裡外外,但凡能想到的,他都給?置辦齊全了,務求讓唐照環在洛陽住得舒心愜意?。
日子本該這般平穩而充實地過著,可近來幾日,唐照環的心思卻難以完全集中在織造上。
她發現唐鴻音,行?為頗為古怪。
唐鴻音本就是個人精子,腦子活絡,交際廣闊,平日裡在萬和祥進進出出,或回永安縣巡視,或與洛陽城裡的商賈應酬,皆是尋常。
可最近半個月,他時常鬼鬼祟祟地溜出去?,一去?就是大半天,回來時要麼神?色亢奮,要麼眉頭緊鎖。更奇怪的是,唐照環有兩次瞧見他與幾個面生的漢子,打扮不似尋常商賈,鑽進城南一家不起眼茶肆的後頭小黑屋裡,一嘀咕就是老半天。
問他,他含糊其辭,只說在談生意?。
唐照環心裡打鼓。唐鴻音往常雖愛冒險,但也不會這般藏頭露尾,定有甚麼事情瞞著家裡。她旁敲側擊問過幾次,唐鴻音總是打著哈哈,用談筆新買賣、結識幾個朋友之類的話搪塞過去?。
這天晌午過後,唐鴻音又是一陣風似的從外面回來,臉上掩飾不住的志得意?滿,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腳步也輕快得像是要飄起來。
他本想悄無聲息地溜回自己的房間,卻被早已守在門口的唐照環堵了個正著。
“十二叔。”唐照環雙臂環抱,倚在門框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這是又撿到金元寶了?笑得後槽牙都瞧見了。”
唐鴻音一見是她,臉上笑容更燦爛,伸手想揉她腦袋:“哎呀,我哪天不高興?咱們生意?好,織坊順,自然心情暢快!”
唐照環偏頭躲開?他的手,一雙清亮的眸子直直盯著他,不容他閃避:“少來這套。實話跟我說,最近到底在密謀甚麼?那?茶肆後頭小黑屋裡,藏的是甚麼見不得光的買賣?”
唐鴻音眼神?閃爍,依舊裝傻:“甚麼小黑屋,你定是看錯了。我能做甚麼見不得光的事,不就是尋常談生意嘛。”
“還裝?”唐照環哼了一聲,逼近他,“別跟我裝糊塗,你當我是那?等好糊弄的,我早讓虎子偷偷跟著你了。”
唐鴻音強自鎮定道:“虎子?他個小孩子懂甚麼。”
唐照環哼了一聲:“虎子是不懂你們那?些黑話暗語,可他耳朵靈光得很。‘北邊的客人’、‘雄州’、‘臘月初八’、‘大買賣’,這些詞他可是聽得真真兒的,回來一字不落地學給?我聽了。你今日若不跟我說個清楚明?白,我現在就去?找族長爺爺說道說道。”
一聽要告訴他爹,唐鴻音頓時慌了神?。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對?著他當族長的爹腿腳發軟。
他被纏得沒法?,眼見瞞不過去?,只得跺了跺腳,將她拉進自己房間,關緊了門。
“罷了罷了,真是怕了你了。我說,我說還不行?嗎?但你可千萬不能往外說,尤其不能讓你爹孃知道。”
他深吸一口氣,終於將憋在心裡許久的計劃和盤托出。
“我要幹票大的,為了真娘。”
“真娘?”唐照環一怔。
“去?年真娘及笄時,我才?湊了不到三百貫。”唐鴻音愧疚道,“她娘是好人,看我還算上進,頂著族裡壓力,藉口要為神?宗皇帝守足國喪,硬是又等到今年。
可如今國喪早過了,過了年,真娘可就十七了。在宗女裡頭,這年紀已?不算小。她族裡那?些勢利眼,閒話都快把娘兩個淹死了,再也拖不起了。
她家為我做到這份上,我唐鴻音要是再拿不出像樣的聘禮,風風光光把她娶進門,我還是個人嗎?!”
他越說越激動,眼眶都發紅了。
唐照環心下惻然,她知道唐鴻音對?真娘是真心實意?。
她想了想,道:“咱們織造坊不是剛把洛陽綾綺場三百匹吉星紋羅的單子穩穩當當地交了。還有用洛陽宗室織機織造,由他們分銷的餘量,再加上這兩年透背綾銷量一直不錯,賬上應該有些盈餘。
不如你去?跟族長爺爺好好說說,家裡湊一湊,一千貫的聘禮,總能掏出來吧?” 沒想到唐鴻音卻把脖子一梗,很有骨氣地說:“不行?。那?錢是咱們唐家上下,特別是環兒你出了大力,沒日沒夜在織機前熬著,一梭子一梭子掙出來的血汗錢,哪能全填給?我一個人娶媳婦,那?我成甚麼了。
再說,就算我爹咬碎了牙,東拼西湊拿出一千貫聘禮,那?也只是個敲門磚。真娘嫁過來,難道還能讓她住我家那?舊房子?不得翻修?不得置辦新的馬車傢俱?不得給?她添置些像樣的頭面衣裳?零零總總算下來,少說還得再有一千貫。
我唐鴻音娶妻,絕不能讓她受半點委屈。”
唐照環聞言,也沉默了。是啊,真娘畢竟是宗室出身?,即便家道中落,該有的體面也不能太差。
總不能讓人家金尊玉貴養大的宗女,嫁過來還睡那?冬冷夏熱的舊土房吧。
她理解唐鴻音想給?心愛之人最好一切的心:“那?你說的大買賣,到底是怎麼回事?真能一下子掙那?麼多?”
唐鴻音見她語氣鬆動,又來了精神?,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我找了條好路子。幹成了這一票,少說也能淨掙這個數。”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唐照環面前晃了晃。
“五百貫?!”唐照環嚇了一大跳,聲音都不自覺拔高了些,又趕緊捂住嘴,緊張地四?下張望,胡亂猜測,“你……你不會是要去?學山匪攔路搶劫吧?”
她腦海裡瞬間浮現出話本里那?些殺人越貨的勾當,臉色都白了。
“哎喲我的小祖宗,你小聲點。”唐鴻音慌忙捂住她的嘴,哭笑不得,“我是那?種人嗎?我可是正經生意?人,是合法?買賣。而且這事我爹也知道,他點了頭的。”
聽說族長爺爺也知道且同意?了,唐照環心下稍安,但疑慮未消:“那?到底是甚麼買賣?能這麼快賺這麼多?”
唐鴻音湊到唐照環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蚊蚋:“是這麼回事。臘月初八是當今官家的興龍節,遼國照例要派使團來汴京祝賀。
這幫北邊來的,除了面上公務,私下裡最愛趁機採買咱們大宋的貨物?,綾羅綢緞更是大頭。可他們年底才?到,偏偏趕上咱們汴京各家各戶也要買新料子過年,市面上的好料子緊俏得很。
我得了確切訊息,這次遼使要的上等綾布,在汴京沒買夠數,差六百匹。”
這事唐照環信,她當初在汴京,也陪過遼國使團大買特買。
“有個極可靠的夥計,拉我一起幹這票。我們各自負責籌措三百匹,搶在遼使團到達宋遼邊境的雄州之前,把貨運到那?兒等著。等使團一到,直接賣給?他們。
那?邊急著要貨,價錢給?得極高。我仔細算過了,刨去?料子本錢、糧草、車馬租用和僱請人手的開?銷,這一趟下來,我至少能淨賺五百貫利潤。”
唐照環聽得心怦怦直跳。利潤確實誘人,但風險也顯而易見。她狐疑地看著唐鴻音:“這麼好的事,聽著怎麼像天上掉餡餅。那?夥計可靠嗎?他憑甚麼拉你入夥?汴京洛陽,有錢有門的商人多了去?了。”
唐鴻音得意?地一笑:“可靠,絕對?可靠。他跟洛陽宗室關係匪淺,路子野得很。聽說遼人連定金都付了,他是死也要把缺的貨給?補上,不然沒法?交代。
至於為啥找我,還不是因為咱們唐家織造坊這兩年,讓洛陽宗室靠吉星紋羅賺足了錢,他們才?肯把這發財的門路指給?我。
為了保險起見,洛陽宗室那?邊也會派出一小隊人馬,裝上一車瓷器作為掩護,跟我們一同北上雄州。這你總該放心了吧?”
洛陽宗室也參與其中,確實又增加了不少可信度。
唐鴻音熱打鐵道:“料子我都從萬和祥和咱唐家織造坊的庫底那?裡想辦法?湊齊了,車馬和可靠的幫手也找好了,穩妥得很,就等著過兩日天氣稍穩,我們就出發北上。”
唐照環心裡飛快盤算。進了臘月中旬,她手下的織工要陸續放假回家準備過年,織造坊的活計會清閒下來,之前有石磊和餘娘子照看著,倒也不妨事。
從洛陽到雄州,路途遙遠,天寒地凍,唐鴻音還要押送大批貴重貨物?,萬一途中遇到劫道的土匪,碰上刁難的官兵,天氣惡劣道路不通,遼人那?邊臨時變卦……隨便哪一樁,都能讓他血本無歸,甚至可能惹上麻煩。
她越想越不放心。唐鴻音雖然腦子活絡,但畢竟年輕,有時難免衝動。這趟生意?關乎他的終身?幸福,也投入了巨大本錢,絕不能有失。
想到這裡,她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唐鴻音:“我要跟你一起去?。”
“啥?!”唐鴻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嚇得差點跳起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絕對?不行?,你當在洛陽城裡逛廟會呢,往北邊走,荒涼得很。
這時節,寒風跟刀子似的,能把人臉都刮爛了。路上還不太平,聽說有劫道的土匪,還有盤查勒索的兵痞,也不好相?與。路又難走,坑坑窪窪,顛簸得你骨頭都能散架。
我們為了趕時間和避人耳目,還不走寬敞的官道,不住舒適的官方驛站,只尋些荒村野店投宿,吃的是乾糧冷饃,說不定還得露天宿營。
你一個小娘子混雜在一群糙老爺們堆裡,像甚麼話,太不安全了。”
他故意?把情況說得十分兇險,想嚇住唐照環。
誰知唐照環根本不吃他這一套,反而更加堅決。
作者有話說:各位小天使好呀,我們的第四卷榷場開店之旅開始啦~這卷的主題就是,女主如何透過邊境榷場貿易成為大富豪,順便發展下感情線這件事~
按照慣例,先把這卷我編造,不太符合歷史的部分說出來。
主要集中在男主居然能到邊境做官上。
按照歷史,直到宋哲宗親政,才算真正允許宗室當非宗室相關事宜官員,但是限制也是很多的,比如不能去邊境省份,不能擔任正職,績效考評更加嚴格等等等等。
但是男主是特殊的嘛,我就當他是特例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