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 105 章 離京 第三卷完 他……
且說國?喪期雖過, 王相公自主決定,除卻在皇宮內處理政務時必須穿戴官服外?,舉家為大行?皇帝服喪, 直至先帝安然?下葬。
這份恪守臣節的姿態, 自然?需要?相應的物資支撐。郇國?公夫人親自考察了汴京幾家大綢緞莊,最終選定了前番給她留下不錯印象的萬和祥,負責供應王府在此期間所需的所有?素色布料。
這一日,楊景親自押送一批上好的素綾和白?布前往王府。他特意繞道覺嚴寺, 邀上了正準備明日啟程返回洛陽的唐照環。
“此番王府的大單借了你的光, 若非你與王四娘子比鄰而居,弄出的斜紋綾和透背綾在前頭打響了名頭, 郇國?公夫人也未必瞧得上咱們萬和祥。” 楊景坐在車上,側頭看著身旁神色懨懨的少女,感慨道,“今日送貨, 你與我同去, 也算有?始有?終,在王府那邊留個善緣。日後咱們的生意,總免不了要?與這些?高門大戶打交道。”
楊景的話直白?卻戳中?要?害。在汴京城, 多一條門路,便多一分立足的可能。
唐照環壓下心頭不情願, 點?了點?頭:“好,我去。”
二人帶著夥計們,押送幾輛車到?了王府側門。門房顯然?早已接到?吩咐, 查驗了文書,引著他們入內,將布匹交接給內院的管事嬤嬤。
管事嬤嬤驗看貨物, 交割清楚,過程倒也順利。
事情辦完,楊景帶著唐照環告辭。整個過程,並未見到?王家兩位娘子,唐照環心下稍安。
走到?大門,王府側門的僕役剛將門閂拉開一道縫,還沒等唐照環和楊景邁步出去,忽覺門外?一股勁風襲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側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力?道之大,讓開門的僕役都踉蹌了一下。
只?見當先一人,正是趙燕直。他一身白?色喪服,眉眼間籠罩著一層駭人的戾氣,臉色鐵青,唇線緊抿,那雙總是含笑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壓抑不住的怒火與冰寒,與他平日溫潤如玉的君子形象判若兩人。
他身後跟著王鎮,同樣面色沉凝,眼神銳利如鷹,像一尊煞神守護著他。
趙燕直看也未看門口的楊景和唐照環,目光如刀子般直射向內院方向,一句話也未說,帶著王鎮,徑直就往裡衝。
“趙公子。”唐照環心頭升起強烈不安,下意識喚了一聲。
她從未見過如此外?露情緒的趙燕直,洶湧的怒意幾乎要?凝成實?質。他這般不管不顧地闖進來,目標直指內院,若盛怒之下,做出甚麼過激之事,豈不是自毀前程。
趙燕直側頭瞥了她一眼,眼神冰冷陌生,如同被觸及逆鱗的戾蛇,只?一眼,便讓唐照環遍體生寒。
他並未停留,依舊大步流星向內闖去。王府的僕役試圖阻攔,卻被王鎮一個眼神逼退,竟無人敢真正上前。
他可千萬別做出甚麼無法?挽回的錯事。念頭及此,她也顧不得許多,下意識跑上前,側身一步攔在了趙燕直面前,低撥出聲:“公子且慢!”
趙燕直被她攔得一滯,終於垂眸看了她一眼,煩躁道:“讓開。”
“你不能這樣進去。”唐照環執拗地仰頭看著他,“這裡是相公府邸。你……”
她話未說完,趙燕直已不耐地繞過她。唐照環一急,竟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趙燕直。”
這一聲直呼其名,終於讓趙燕直再次停下了腳步。他猛地回頭,盯著她,眼神複雜難辨,有?怒火,有?嘲諷,還有?刺痛。
但他終究沒再訓斥她,只?是用力?甩開了她的手,極力?壓制住翻騰的情緒,邁步向內走去,王鎮沉默地緊隨其後。
唐照環心知攔他不住,實?在放心不下,顧不得一旁楊景詫異的目光,一咬牙,提裙跟了上去。楊景略一遲疑,也邁步跟上。
趙燕直顯然?對王府路徑頗為熟悉,徑直穿過幾道迴廊,來到?一處小花園。果然?,王四娘子正由兩名侍女陪著在亭中?閒坐,未施脂粉,更顯弱質纖纖。
見到?趙燕直滿面寒霜地闖來,王四娘子倏地站起身:“表哥?你怎地來了?”
“我怎地來了?”趙燕直一步步逼近,字字如刀,“我該問你才是。我趙燕直何處得罪了你,讓你在我背後,向太皇太后進了如此忠言。”
王四娘子被他眼中?剜心刺骨的恨意嚇得後退半步,嘴唇哆嗦:“我……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
“不知道?那我來複述一遍。”趙燕直眼底的怒火噴薄,“在太皇太后面前,建言將我等出了五服的宗室管起來,發放點?嗟來之食般的俸祿,依舊死死摁住,不許出仕,不許任職,斷了我所有上進之路。這話,是不是你開的頭?”
王四娘子身子一顫,眼中?瞬間湧上淚水,委屈地辯解道:“我只是見疏宗生活不易,向太后建言,循祖制發放俸祿,讓你們衣食無憂……”
“衣食無憂?”趙燕直嗤笑一聲,笑聲裡滿是悲憤與嘲諷,“好一個衣食無憂。我寒窗苦讀,殫精竭慮,為的是幾鬥米糧,幾貫銅錢?
為的是有?朝一日,能憑藉自身才學,立於朝堂,施展抱負。而不是像個被圈養的廢物一樣,領點?施捨般的俸祿,庸碌一生。
你輕飄飄一句話,便堵死了我所有?的路。斷我前程,毀我抱負,還把自己當慈悲為懷的觀世音菩薩?”
他越說越激動,額角青筋隱現,若非殘存的理智尚在,幾乎要?控制不住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若非你是一介女流,我今日定要?……”
後面的話雖未說出,但森然?的殺意,已讓王四娘子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一句完整的辯解也說不出來。
終於明白?了素來謹慎的趙燕直為何不管不顧硬闖,唐照環雖然?心中?也對王四娘子的舉動不贊同,但她更看不慣趙燕直如此逼迫一個女子,言辭激烈,甚至隱含殺意。
她攔在了王四娘子身前,對趙燕直大聲道:“你冷靜些?,即便四娘子有?不是,你也不該如此。
你如今身份敏感,新科中?舉,更應謹言慎行?。大行?皇帝靈柩尚未入土,你身為宗室,不在家守制盡哀,反而擅闖他人府邸,為難女眷,傳揚出去,你還要?不要?你的前程了?!”
她這番話,既是勸阻,也是提醒。她希望他能冷靜下來,不要?因一時之氣,毀了自己。
趙燕直赤紅的目光轉向唐照環,冷笑更甚。
“呵,你護著她?唐照環,你可知當日在宜春苑外?,她為何執意要?先行?回家?當真只?因為她不適?”
他話語如冰錐,狠狠刺入唐照環心中?。
“恐怕未必吧。王家親近先帝,訊息靈通,恐怕早知先帝病體沉痾,恐有?不測。她若顧及過你們半分,就該堅持坐租賃的騾車或者等自家換車。
她只?不過擔心自家馬車太過招搖,返城時會遇上盤查乃至刁難,就順水推舟坐上了你們唐家的車,留你們坐她家車,去做擋箭牌。
她棄你唐家安危如敝履,利用你時毫不手軟,事到?如今,你竟還為她出頭?真是愚不可及。”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唐照環耳邊。她猛地轉頭,看向眼神躲閃的王四娘子。之前種種疑惑瞬間串聯起來,指向一個讓她心寒的真相。
懷疑的種子,在這一刻破土而出,迅速長成帶刺的藤蔓,纏繞上她的心臟,涼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就在這時,得到?訊息的郇國?公夫人和王三?娘子帶著一眾健僕急匆匆趕到?。
王三?娘子趕緊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妹妹:“你有?話好好說,衝我妹妹發甚麼瘋。”
郇國?公夫人面色沉凝,目光先掃過淚人般的女兒?,又落在氣勢洶洶的趙燕直身上,最後看了一眼擋在中?間的唐照環和一旁的楊景,厲聲道:“趙燕直,你放肆。擅闖我王府,驚嚇女眷,成何體統!莫非以為中?了舉,便可如此放肆了嗎?來人,把他給我請出去。”
王鎮護在趙燕直身前,雖未言語,如山的氣勢讓幾名欲上前的僕役腳步一滯。
趙燕直看著眼前陣仗,心知今日無法?再進一步。他滿腔怒火無處發洩,狠狠瞪了王四娘子一眼,眼神如淬毒的利箭。
他不再多言,猛地轉身,對王鎮道:“我們走。”
郇國?公夫人使了個眼色,幾名得力?僕役緊跟上去,名為相送,實?為押解,確保他離開王府。
等郇國?公夫人帶著大部分僕役隨趙燕直離開,氣氛一時凝滯。
王三?娘子嘆了口氣,先開口打圓場:“環娘子,今日之事……”
“三?娘子,請讓我先說。”唐照環打斷了她,一步步走到?王四娘子面前,直直地看著她,“四娘子,公子方才所言可是真的?當日換車,你當真早知有?事,故意拉我唐家墊背?”
王四娘子被她看得無所遁形,嘴唇囁嚅了幾下,想否認,但在唐照環的目光下,最終無力?地垂下頭,聲音細若蚊蚋:“我亦心中?難安……”
雖然?心中?已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她承認,唐照環還是感到?徹骨心寒。原來所謂的鄰里照拂,所謂的溫和嫻靜,在真正的利害面前,情誼如此不堪一擊。自己的一片赤誠,在對方眼中?,不過是可供算計的籌碼。
她想起爹爹還一心感念王家照顧,想起自己曾真心將她視為可交之人,只?覺得諷刺無比。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清明與疏離:“好一個心中?難安。四娘子的歉意,我受不起。”
王四娘子的嬤嬤猛地上前,厲聲對唐照環道:“慎言!我家娘子身份尊貴,平日對你家多有?關照。即便真有?事相托,那也是看得起你,是你的榮幸。你如今這般作態,是想讓唐家人難做嗎?
我可聽說,今科省試,你父親並未高中?。他若還想安穩在太學讀書,以期將來,你最好莫要?在此刻,對我家娘子如此硬氣!”
這已是赤裸裸地拿唐守仁的前程作要?挾了。
一直冷眼旁觀的楊景,此刻擋在唐照環身前,反駁道:“這位嬤嬤,話不能這麼說。即便我等是平民布衣,也並非貴人可以隨意利用,之後還要?忍氣吞聲的。王府門第再高,也該講個道理。”
唐照環看著色厲內荏的嬤嬤,又看向躲在嬤嬤身後,哭泣不止的王四娘子,忽然?覺得這一切無比可笑。
“四娘子,你在太皇太后面前進那般言,說甚麼厚待疏宗卻禁其出仕,只?怕也不全是你自己的主意吧。可是府上有?人讓你藉此向舊黨示好?只?可惜,”
她頓了頓,根據腦中?模糊的歷史脈絡,語帶深意道,
“我瞧著,舊黨那些?人,門戶之見最深,未必真會把半路靠過去的王家當作自己人。你們王家,好自為之吧!”
她這話,隱隱觸及了王府如今在朝堂上的微妙處境,聽得王三?娘子臉色微變。
她心知此事再糾纏下去,於王家顏面無益,從袖中?取出一個頗為沉甸的錦袋,遞到?唐照環面前,打發道:“事已至此,多言無益,這些?銀錢,算作對你的補償。你還是早日離開汴京吧,若執意留下,惹出甚麼不必要?的風波,牽連了他人,那可就追悔莫及了。”
家人,是唐照環的軟肋,也是她的鎧甲。她寧可自己受委屈,也不能拿唐守仁的前程,拿整個唐家的安寧去賭一時之氣。
今日之勢,她無力?抗衡,她只?能忍。
她緩緩伸出手,接過了錦囊,入手沉重,冰涼刺骨。
“好,我走。
但王四娘子,你記住。
今日,非我唐照環虧欠於你。
而是你,欠我的。”
說完,她不再看任何人,緊緊握著錦囊,挺直脊背,與楊景一同,大步離開了這座看似華貴,內裡顯露敗像的相公府邸。
回去的一路上,唐照環一直抿緊嘴唇不說話,楊景知她心中?定翻江倒海,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默默將她送回了小院,嘆息著離開了。
唐照環逃也似的衝進了自己小屋,反手閂上門,衝到?床邊,將臉深深埋進被子裡。方才在王府強撐起來的硬氣瞬間土崩瓦解,淚水再也抑制不住,洶湧而出。
她自問從未主動招惹是非,只?想憑手藝安穩立世,為何偏偏要?捲入高門間的傾軋算計。剛才一幕幕在眼前閃過,讓她心口堵得發疼,幾乎喘不過氣。
她和唐鴻音一片好心,卻被人如此踐踏!
正哭得昏天暗地,房門被敲響了,是唐鴻音:“回來了?找你商量點?事。”
唐照環嚇得一個激靈,慌忙使勁清了清嗓子,想裝作無事發生:“我乏了,想歇會兒?。”
門外?的唐鴻音立時聽出了她的哽咽,再聯想到?她是跟楊景出去的,一股火氣冒了上來。
莫不是楊景那風流小子,仗著東家身份,欺負了她?!
唐鴻音急了,擼起袖子:“是不是楊景那廝給你氣受了?我這就去找他算賬!敢欺負我唐家的人,我揍得他娘都認不得!”
唐照環生怕他真去鬧出誤會,踉蹌著開門拉住唐鴻音的胳膊:“不是楊東家……”
唐鴻音低頭一看,只?見唐照環臉上淚痕交錯,心頭火氣更旺:“那是誰敢把我家環兒?委屈成這樣?我去給你做主!”
唐照環見他這般護著自己,心中?酸澀更甚,將方才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她越說越傷心,尤其提到?當初的好意被如此辜負利用時,更是泣不成聲。
“我們一片好心,竟餵了……”她氣得說不出那個詞,只?用力?從懷裡掏出錦囊,塞到?唐鴻音手裡,“喏,這就是他們給的補償,拿錢堵我們的嘴。”
唐鴻音聽著,臉色也是變了數變,從憤怒到?陰沉,再到?無奈。他掂量了一下錦囊的分量,嬉笑道。
“嗨,我當是多大的事。傻丫頭,哭甚麼,為那些?黑心肝的東西掉眼淚,不值當。”
他晃了晃那錢袋,聽裡面發出的叮噹脆響,故意說得輕鬆又市儈。
“他們肯給錢,咱就拿著,只?當出門撿了元寶,天上掉了餡餅。咱們本來就是要?回洛陽的,他們這錢,給得正好,正好給咱們織造坊添新機子。這哪是羞辱?分明是雪中?送炭,給咱們送本錢!
至於欠不欠的,你記著,這世上的人情債,不是不報,時候未到?。咱們且把織造坊經?營得紅紅火火,比甚麼都強。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聽他的話,唐照環心頭的屈辱和悲憤被沖淡了不少,她用力?點?頭,嗯了一聲。
是啊,哭有?甚麼用,她唐照環,絕不會被這點?挫折打倒,洛陽還有?更廣闊的天地等著她!
作者有話說:啊,第三卷終於結束了,我的存稿已經降到13萬,正在跟男女主的感情線奮鬥中……
從這篇文不多的留言看到,有讀者覺得我在故意給女主創造高難度障礙,甚至有人說我虐女。
可我真覺得這篇文是爽文,女主遇到的障礙都是非常常見的事情,都靠自己能力解決了,家人和身邊的合作伙伴都很靠譜,沒有背刺。這還不算爽麼……
好了,轉回劇情。
其實吧,這個故事最開始我規劃的是第四卷的內容,所以某種意義上說,我相當於為了30萬的第四卷這份醋,寫了45萬的餃子。
明明最開始想寫個不到70萬就結束的,怎麼現在看起來字數要奔80萬去了
最開始,我們的男主只是女主遇到的平平無奇的阻礙其中之一,然後他被我提拔成了女主遇到的最大波折,最後又變成了男主,擔任女主的金手指。
那我想寫的兩人之間的波折,就得努力圓起來,好難啊……
每次我跟男主說:好,該你按大綱給女主上難度了。
男主就自己跑出來:婉拒了哈。
文似看山不喜平,你不給女主上難度怎麼增加可看度!摔桌
但是因為他的抗拒心理實在太過嚴重,所以……你們懂的
好了不說了,我們第四卷見,祝各位閱讀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