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 103 章 換車 若不嫌棄敝舍車……
如此一來, 後面的隊伍便成了王三娘子,王四娘子,唐鴻音, 琴娘和唐照環五人。
王三娘子性子活潑, 見唐鴻音衣著光鮮,談吐不俗,主?動與他攀談。唐鴻音走南闖北,見識廣博, 又生就一副好口才?, 說起各地風土人情,奇聞軼事, 兩人越聊越投機,笑聲?不時傳來。
琴娘安靜地走在王四娘子身?側。她氣質溫婉,舉止得體,王四娘子雖因唐照環之故, 對唐家人心頭還有芥蒂, 但見琴娘氣質溫婉,舉止合度,倒也生不出惡感, 兩人偶爾就園中景緻和花草搭配交談幾句,氣氛倒也融洽。
一行人將?宜春苑的景緻逛了七七八八, 內裡心思各異,面上還算和樂。
眼見日頭偏西,眾人向園門走去, 準備打道回府。
唐照環與趙燕直落在了隊伍的最後,隔著一步多的距離,既不遠, 也不近。
兩人之間那點?心照不宣的秘密,以及與王四娘子之間未化?解的尷尬,都讓唐照環覺得與此地格格不入。她只默默欣賞著沿途的亭臺樓閣,水光山色,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環娘子似乎對園中建築頗感興趣?”就在她眼神停留在一株形態奇特的臥龍松時,趙燕直尋了個話頭,語氣平常,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唐照環側過頭,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見他神色自?然,也客氣地回答:“是,覺得匠人心思巧妙,在平地上也能營造出如此層次。”
趙燕直豈會聽不出她言語中刻意的疏離,他微微一笑,並不在意,轉而?道:“是啊,平地起樓臺,看似簡單,實則最考較功力。譬如前方水榭,與對岸的假山亭閣隔水相望,水中倒影成趣,構思極妙。”
她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見水榭與倒影相映成畫,不由?點?了點?頭:“確實精巧。”
見她回應,趙燕直眼底笑意加深:“有時,身?處平地,反而?比依山傍水更難佈局,一步踏錯,便是滿盤皆輸之局。”
他在解釋今日尷尬的同遊?還是在暗示他身?處王家人與自?身?抱負之間的艱難平衡?
唐照環不得而?知,也不願深究。她垂下?眼睫,應和道:“公子高見。”
趙燕直不再多言,只與她一同緩步前行。這?沉默並不全然是疏遠,反而?像共享了某種秘密後,心照不宣的謹慎。
前方的王四娘子似乎察覺到了甚麼,回頭望了一眼,見到並肩而?立的趙燕直與唐照環,雖然兩人隔著距離,神色也無比正常,她還是下?意識地蹙了蹙眉,很快又轉回頭去,只是手指收緊了些。
走到了園門口,眾人互相拱手拜別,說著後會有期的客套話。
忽聽得側後方傳來嘭的一聲?巨響,緊接著是馬匹受驚的嘶鳴和木料碎裂的刺耳聲?,將?眾人嚇了一跳。
王三娘子反應最快,扭頭一看,柳眉頓時倒豎。
只見她家那輛裝飾華美的馬車,車轅竟被另一輛疾馳而?過的馬車結結實實地撞了個正著。
那輛馬車趕得極急,撞了之後只是稍稍一滯,車簾掀起,露出一張倨傲的男性面孔,他衣著華貴,隨意地朝王家馬車方向拱了拱手,揚聲?道:“對不住了,有急事,先行一步。”
話音未落,也不等回應,便催動駕車的隨從,連同後面幾騎護衛,快馬加鞭,揚起一片塵土,徑自?跑了。
王三娘子何曾受過這?等委屈,登時氣得粉面含煞,指著遠去的馬車跺腳。
“豈有此理!哪裡來的狂徒,撞了車就跑,連個像樣的賠禮都沒有。嬤嬤,記下?車徽沒有?回頭定要稟明爹爹,好好查查是哪家的車,非叫他吃不了兜著走。”她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氣急。
王家的車伕嚇得面如土色,趕緊上前檢查車輛。他圍著馬車轉了幾圈,又趴下?看了看車底。這?一看,更是叫苦不疊,車轅連線車輪的地方被撞得裂開,輪子也歪斜了。
車伕苦著臉回稟:“三娘子,四娘子,這?……這?輪軸傷了,強行趕路怕有危險,小的粗略看看,至少得一個多時辰才?能勉強修好……”
隨行的嬤嬤聞言,上前安撫道:“兩位娘子莫急,老奴這?就派人快馬回府,再牽一輛車來,請娘子們稍候片刻。”
一向嫻靜的王四娘子此刻卻一反常態,她用手按著太陽xue,聲?音虛弱:“嬤嬤,我……我頭暈,身?子不太爽利,想盡快回去歇著。不必等家裡來車了,你且去路邊,隨便招一輛乾淨的騾車來便是。”
唐照環看著,她臉色確實比方才蒼白,也不知是真?不舒服,還是不願在此久待。
嬤嬤一聽,連連擺手:“哎喲我的好娘子,這?如何使得。那等市井租賃的騾車,魚龍混雜,既不潔淨,也配不上您的身?份。若是傳將?出去,豈不惹人笑話。您再忍忍,府裡的車很快就到。”
一旁的唐鴻音見狀,心念一動。他本就為人活絡,樂於助人,加之今日與王三娘子相談甚歡,便上前一步,拱手道:“王三娘子,四娘子,若不嫌棄敝舍車馬簡陋,不如先乘我家的馬車回去?
我家的車雖比不得府上的馬車華貴,車廂倒也寬敞,鋪墊得厚實,駕車的車伕是多年的老把式,趕車最平穩不過。總比那些不知根底的租賃車輛強些,也能讓四娘子早些回府安歇。”
為了林覽和琴娘這?次汴京之行,琴娘她爹專門置辦了輛全新的馬車,做為她的嫁妝之一。
嬤嬤還想再勸,王三娘子看了看妹妹不佳的臉色,又瞧了瞧唐家那輛停在旁邊,看起來確實收拾得乾淨齊整的馬車,略一沉吟,做了主?。
她轉向唐鴻音,爽快致謝:“既然如此,多謝唐郎君。
待我家車伕修好了車,讓他駕著車去我家,再將?車換回來。
另外,今日承蒙援手,三位務必隨車一同到我家稍坐。聽說這?位娘子正在京中採買嫁妝,我那裡有幾樣新得的首飾圖冊,正可參詳參詳,市面上等閒見不到的。”
她這?話說得漂亮,既全了禮數,也堵住了對方推辭的藉口。主?家誠心答謝,客人若是不去,反倒顯得失禮。
唐鴻音自?然滿口答應,琴娘也溫婉道謝。唐照環心下?雖覺去王府可能又會面對王四娘子的冷臉,但此時也由?不得她推拒。
事情便這?般定了下?來。
王三娘子拉著王四娘子和各自?的貼身?侍女登上了唐家馬車。
趙燕直見狀,翻身?上了自?家隨從牽來的馬匹,與另外幾名騎馬的王府隨從一道,護著馬車,快步向城內方向而?去。
餘下?的嬤嬤和隨從,則牛車慢慢回返。
這?邊廂,唐家五人耐著性子等了一個多時辰,王家的車伕總算將?撞歪的車輪勉強修整得能上路了,雖不如原先穩當,慢行倒也無妨。
眾人上了車,唐鴻音對車伕道:“有勞,先拐去城東覺嚴寺。”
馬車晃晃悠悠,先將?一心備考的唐守仁和林覽送回了住處。待兩人下?車後,唐鴻音並未讓車伕啟程,跳下?車,快步跑回他們存放行李的廂房,開啟了裝有透背綾的大箱籠。
他藉著窗外漸暗的天光,仔細翻揀比對,最終精心挑選出八匹質地最好,顏色最為純淨素雅的本白色透背綾,小心地抱出來,重新碼放到了馬車上。
唐照環在一旁看著,不由?得暗贊唐鴻音心思轉得快。
這?是要藉著上門換車的機會,將?自?家新料直接呈到相公家女眷面前。若能得到一句半句誇讚,可比苦等萬和祥時機要強上太多。
馬車再次啟動,這?回,車上只剩唐鴻音、琴娘和唐照環三人,向城內行去。
車廂內,對高門大戶心存敬畏的琴娘忐忑問?:“咱們這?般去王府,是否唐突?”
唐鴻音倒是坦然,笑道:“九妹放心,是王三娘子親口相邀咱們去換車做客,禮數上說得過去。何況,若能借此與相公家有些往來,於咱們家,於林兄的未來,未必沒有益處。”
唐照環沒有說話。她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逐漸繁華起來的街景,心中隱隱不安。並非因為要去王府,而?是覺得今日之事,從宜春苑的偶遇,到馬車的意外相撞,再到此刻他們三人乘坐王家馬車進城,總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對勁。
酉時中,天色漸暗。
馬車駛近靠近城門的主?街,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只見前方車馬排起了長龍,堵得水洩不通。
遠遠望去,城門口燈火通明,遠勝平日,更有頂盔貫甲的兵士持械而?立,氣氛肅殺。幾名穿著綠色官袍的官員,正帶著士兵,挨個搜查欲進城門的車輛,盤問?車內人員。
琴娘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不由?得緊張問?道:“這?是出了何事?怎地查得這?般嚴緊?”
唐鴻音也是眉頭緊鎖,他探出車窗外,伸長脖子望了望,搖頭。
“我也不知,許是城裡出了甚麼大案要犯,正在緝拿?不過,”他指了指車廂外顯眼的王家標誌,“咱們坐的畢竟是王相公家的車,尋常盤查,應當不會過於為難。”
然而?,唐照環的心卻猛地沉了下?去。
這?突如其來的嚴格盤查,恐怕……並非尋常。
根據她的記憶,元豐八年,宋神宗駕崩。莫非,官家已經?
她不敢再想下?去,但強烈的危機感促使她必須做點?甚麼。她目光飛快地掃過車廂,猛地落在那幾匹剛剛被唐鴻音搬上來的本白色透背綾上。
她不及細想,也顧不得解釋,迅速扯過一匹透背綾,將?其抖開,綾子素白無華,正合用時。
“十二叔,讓車伕走慢點?。”她低喝一聲?,語氣中的急迫讓唐鴻音下?意識地配合,探身?出去囑咐車伕。
唐照環手腳麻利地將?透背綾如同披掛般迅速裹在琴娘身?上,又掏出隨身?攜帶的針線包,穿針引線,手指翻飛,仿照記憶中古希臘長袍的簡易做法?,在綾布邊緣快速縫合了幾針,留出套頭的位置,再用原本束衣的腰帶一系。
一件形制古怪,顏色質地卻無可挑剔的長袍便罩在了琴娘原有的春衫之外。
琴孃的爹爹是唐家唯一在任的官員,雖只是個知縣,但若家眷在國喪期間衣冠不整,被有心人參上一本,便是大麻煩,必須首先保證琴娘無虞。
接著,她如法?炮製,用透背綾將?唐鴻音也罩了個嚴實。唐鴻音此刻也隱約明白了甚麼,臉色凝重地配合動作?。
正當唐照環準備處理自?己時,馬車已經隨著車流挪動到了城門口。一名官員帶著兩名兵士,徑直攔在了車前。
“停車,開封府查檢。”那官員掃了一眼車上的王家標誌,面容冷峻道。
此人姓高,乃是開封府的一名低階推官,官職不高卻野心勃勃。他素知舊黨與宰相王珪政見有微妙不同,他本人又急於表現自?己的剛正不阿與恪守禮法?,正想尋個由?頭立威。
車伕連忙勒住馬,賠笑道:“官人,這?是王相公府上的車駕。”
高推官卻冷哼一聲?:“王相公府上?車內何人?此刻進城,所為何事?”
他心中盤算,若車內是王家家眷,皇帝駕崩的訊息尚未昭告天下?,他們衣著必然沒更換。他可用不夠素淨為由?發難,藉此敲打王珪,博個不阿權貴的名聲?。
他示意兵士上前,一把掀開了車簾,銳利的目光投向車內。
然而?,他預想中的錦繡華服並未出現,映入眼簾的竟是三身?刺眼的素白。高推官准備好的說辭頓時卡在了喉嚨裡,臉色一僵。
他萬萬沒想到,車內人竟已提前服素。
但他豈會輕易放棄,眼珠一轉,找到了新的發難點?,厲聲?喝道:“爾等何人?為何乘坐王相公家車駕?這?身?打扮,不倫不類,奇裝異服,成何體統。”
唐鴻音強壓心中慌亂,拱手道:“這?位官人,我等受王三娘子相邀,前往府上做客。”
“應邀?”旁邊的軍士打斷他,眼神狐疑地掃過衣著並非高門出身?的三人身?上,“可有名帖?或是王府信物?”
唐鴻音語塞,他們是被王三娘子口頭邀請,哪裡來的名帖信物?
高推官咄咄逼人道:“無憑無據,乘坐高官車駕,又身?著怪異服飾,形跡可疑。本官懷疑爾等冒充官眷,圖謀不軌。來人,將?這?幾人帶下?車,細細盤問?。”
左右兵丁應聲?上前,便要拿人。琴娘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抓住唐照環的手。
“官人。”唐鴻音還想據理力爭,卻被高推官嚴厲的眼神瞪了回去。
就在這?時,一隻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唐照環上前半步,將?唐鴻音稍稍擋在身?後,她知道自?己必須開口了,哪怕身?份低微,也不能任由?這?官員胡亂扣帽子。
她深吸一口氣,正準備組織語言,據理力爭,哪怕點?破國喪之事也在所不惜。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眾人心頭。
眾人下?意識循聲?望去,暮色之中,一騎白馬如閃電般直衝到馬車近前。
馬上之人一身?嶄新的粗麻喪服,頭戴同樣材質的喪冠,臉上再無平日溫潤笑意,只剩下?沉肅與冷峻。
他勒住馬韁,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長嘶,穩穩地停在了王家馬車與高推官之間,激起一片塵土。
趙燕直目光如寒星,先極快地掃了一眼車內周身?素白的唐照環三人,心頭略微鬆懈,隨即如利劍般看向高推官,施壓道:
“何事攔阻王相公家車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