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 102 章 省試 因開寶寺失火,……
回到?覺嚴寺租住的小院, 一進門,唐守仁的目光便落在了原先虎子和小春住的小屋牆角。那裡堆著?幾隻沉甸甸的大?箱籠,裡面裝著?女兒和堂弟這段時間嘔心?瀝血織造出來的透背綾。
他忍不住開口問道:“環兒, 鴻音, 你們此番帶來這許多透背綾,不是?想?依託楊景的萬和祥在汴京售賣嗎?今日宴席上正是?好時機,為何只字未提?”
他不解,畢竟為了這批料子, 兩人連年都沒好生過?。
唐照環與唐鴻音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唐照環挽住父親的胳膊, 指著?尚帶寒意的天空,解釋道:“爹爹, 現在提時機未到?。您看這天氣,雖已入春,但離真正暖和起來還早著?,汴京各家綢緞莊主打?的還是?厚實保暖, 不急著?進這等輕薄夏衣料子。
此時拿出來, 楊東家即便看在往日情?分上肯收,也容易藉此壓價。不如再等些時日,待到?春意濃厚, 各家開始籌備夏貨時,咱們這透背綾方?能顯出它的好處, 也能賣上個?好價錢。”
她?這話在情?在理,唐守仁聽了,點了點頭, 覺得女兒確實考慮周全,不再多問。
然而,唐照環與唐鴻音心?中還有一層更深遠的考量, 並未對他明言。
將織機班子遷回洛陽之?事,尚未與楊景攤牌。若楊景不允,或提出苛刻條件,這透背綾的獨家分銷權,便是?他們手中一個?極有分量的談判籌碼,自然不能輕易早早丟擲。
轉眼到?了二月初九,省試之?期。天還未大?亮,覺嚴寺小院已是?燈火通明。唐照環和琴娘早早起身?,將準備好的考籃檢查了一遍又一遍。
裡面不僅有筆墨紙硯,更有精心?製作的耐存放的乾糧,一小瓶提神的藥油,厚厚的襪套,甚至還有一小包驅蚊避穢的香草。省試為期三日,考生需鎖院居住,不得外出,一應起居皆在號舍之?內,準備務必周全。
唐守仁與林覽亦是?整裝待發,神情?既期待又緊張。
眾人簇擁著?兩位考生,徑直往城東北的開寶寺而去。開寶寺平日香火鼎盛,如今被選作禮部省試考場,更顯得莊嚴肅穆。寺門外人頭攢動,盡是?送考的家人,叮囑聲、祝福聲、抽泣聲不絕於耳。
唐家眾人好不容易擠到?近前,唐照環和琴娘又細細囑咐了唐守仁和林覽注意保暖,飲食當心?,莫要太過?勞神,這才目送兩人驗明正身?,提著?大?包小裹,隨著?人流步入象徵命運轉折的寺門,身?影消失在森嚴的殿閣之?間。
正當唐照環鬆了口氣,準備隨家人離開時,眼角餘光卻不經意瞥見一輛小車在不遠處停下。
車並不起眼,但細看之?下,是?馬車,且車廂用料和做工不俗。車簾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利落地跳了下來,正是?趙燕直。
他今日只穿了一身?乾乾淨淨的靛藍色直綴,腰間束著?同色絲絛,渾身?上下並無多餘佩飾,顯得格外清爽利落,身?姿挺拔,比平日更專注凝練。
他站穩後,彎腰朝車內又說了幾句甚麼,態度恭敬。
車窗後隱約可見一個?貴婦模樣的身?影,遞出一個?考籃,他雙手接過?。隨即,車簾落下,小車悄無聲息地駛離了喧嚷的人群。
唐照環心?下恍然,看來是?他家裡人來送考,只是?不願過?於張揚。
她?正思忖著?,趙燕直已拎著?不算大?的考籃,步履從容地匯入了排隊等候查驗身?份的學子隊伍中。
他並未像其他學子那般或志得意滿,或緊張侷促,眼神沉靜,彷彿眼前並非決定命運的考場,而只是?一處需要他從容步入的尋常所在。
唐照環下意識往人群裡縮。
不知為何,每次見到?趙燕直,她?心?頭總會升起莫名的警惕,就像靠近一團被絲綢包裹的迷霧,看似溫潤,內裡莫測。
就在她?視線將要移開的剎那,隊伍中的趙燕直像心?有所感,恰好側過?頭,視線不偏不倚,精準地穿越擾攘的人群,落在了她?身?上。
他嘴角笑?意無可挑剔,目光依舊溫和,但其中的銳利卻讓唐照環心?頭一跳,感覺自己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
既已被發現,再躲藏反倒顯得小家子氣。唐照環只得按下心?頭不自在,揚起天真熱情?的笑?容,擠出人群,上前幾步,來到?趙燕直面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趙公子安好,方?才送完我爹,不想?還能遇上您。預祝您文思泉湧,下筆有神,定然高中金榜!”她?聲音清脆,話語裡滿是誠摯的祝福,挑不出半點錯處。
趙燕直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許,使他看起來更加光風霽月,拱手還禮,聲音清朗如玉磬相擊。
“又見面了,承環娘子吉言。”
他的目光穿透了她故作鎮定的外表,玩味道,
“說來也巧,前幾次遇見娘子,我手頭正在籌劃之?事,後來都頗為順遂。今日臨考之前,又能得見,看來此番亦是吉兆臨門了。”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既像隨口一提的客套玩笑?,又彷彿暗含某種認真的考量。唐照環聽得耳根微熱,心?下更是?警鈴大?作。
她?可不敢當吉兆,忙不疊地擺手,羞赧道:“您說笑?了,是?您自身?才學過?人,鴻運當頭,與我何干?莫要取笑?我了。”
趙燕直見她?這般反應,不再多言,只淡淡一笑?,那笑?容如春風拂過?水面,溫和依舊,卻探不出底細。
“時辰不早,我需入場了。”
說罷,他隨著?隊伍向前移動,驗看文書,一步步踏入了那扇匯聚了無數人希望與焦慮的寺門。
唐照環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的陰影裡,這才輕輕籲出一口氣。
春日早晨的陽光照在她?身?上,卻驅不散心?頭複雜的感覺。這人……當真心?思深得讓人捉摸不透。
她?搖了搖頭,將雜念拋開,轉身?快步向等著?她?的琴娘和唐鴻音走去。
二月十?一傍晚,眾人又齊聚開寶寺外,迎接結束了三日鏖戰的唐守仁和林覽。
寺門開啟,考生們魚貫而出,個?個?面帶倦容,有的意氣風發,有的垂頭喪氣。唐守仁與林覽混在人群中出來,雖神色疲憊,但尚算清明。眾人忙迎上前去,接過?他們手中的考籃行李,簇擁著?回到?覺嚴寺。
小院裡早已備好了熱氣騰騰的洗澡水和清淡可口的飯菜。一番梳洗吃喝,驅散了連日的疲憊,洗去了一身?號舍的憋悶之?氣。
按常理,接下來考官們需鎖院閱卷,待到?三月初方?能放榜,是?以唐家眾人並未離開汴京。
唐照環照舊去萬和祥,與石磊、餘娘子一同開工,唐守仁則回太學溫書,唐鴻音自是?樂得擔當嚮導,陪伴琴娘和林覽,在汴京各處遊覽散心?,順便幫琴娘採買心?儀的嫁妝。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變故突生。
午後,唐照環正在萬和祥後院與石磊和餘娘子商討新一批游魚重蓮綾的配色,忽聽得前店一陣騷動,有人驚呼:“走水了!好大?的煙!”
她?疾步走出,順著?眾人所指方?向望去,只見汴京城東北角方?向,濃黑的煙柱沖天而起,遮蔽了半邊天空,格外觸目驚心?。
“是?開寶寺!”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萬和祥內外頓時亂作一團。許掌櫃還算鎮定,派了個?腿腳利索的年輕夥計前去打?探訊息。
那夥計去了約莫一個?時辰,回來時灰頭土臉,衣裳也被蹭破了幾處,驚魂未定,喘著?大?氣回稟。
“掌櫃的,不得了了,真是?開寶寺起火了。我的天爺,裡頭堆滿了考卷和書籍,全是?紙張,那火勢……那火勢旺得嚇人。寺門很快就被燒塌了,成了一堵火牆,救火的人根本衝不進去。”
他嚥了口唾沫,繼續道,
“你們沒瞧見那場面,好些個?大?官的車馬都圍在外面,家眷們急得直跳腳,懸下重賞,說誰能衝進去把他們家老爺救出來,賞銀百兩。真有要錢不要命的漢子,頂著?烈火翻牆進去,硬搶了幾個?人出來,可裡頭大?部分人,怕是?……”
省試閱卷之?地突發大?火,頃刻間成為全汴京矚目的焦點。大?火藉著?風勢,肆虐了整整兩天兩夜,方?才被勉強撲滅。事後清理,數千份考生答卷化為灰燼,殘存者不足三分之?一。最棘手的是?,閱卷工作尚未開始,根本無法依據殘卷確定取捨。
不到?十?日,開封府的招子貼遍了汴京大?街小巷。
因開寶寺失火,試卷損毀嚴重,經上奏,決定重新出題,於三月初九再行省試。
訊息傳來,林覽與唐守仁自是?聚在一起討論。
林覽被大?火嚇到?心?有餘悸:“守仁兄,此番重考,不知朝廷是?會體?恤我等學子,出題簡單些,還是?會為了甄別人才,出得更難?
這場大?火,來得如此蹊蹺猛烈,將國家掄才大?典毀於一旦,這……這會不會是?甚麼不祥之?兆?”
唐守仁雖心?中也感沉重,仍強自鎮定,寬慰他道:“林弟莫要多想?,此乃天災,非人力可測。朝廷既已決定重考,我等安心?準備便是?。是?難是?易,對所有人皆是?一般,公平競爭即可。”
一旁的唐鴻音見氣氛沉悶,林覽又一副被火驚住了心?神的樣子,笑?著?提議:“我看林姑爺是?在院子裡憋悶久了。正是?陽春三月,草長鶯飛的好時節,愁眉苦臉作甚。
我聽說,官家限時開放了東郊的宜春苑給?百姓遊覽。聽聞那裡的亭臺樓閣修建得富麗堂皇,景緻極佳,不如咱們明日一起去散散心?。”
林覽聞言,目光轉向琴娘。琴娘見他神色鬱郁,也盼他能散心?解悶,便柔柔一笑?,點了點頭:“十?二哥說得是?,出去走走也好。”
此事便這般定了下來。
第?二日,一行人收拾停當,暫離汴京城中的紛擾與焦慮,乘車來到?了汴京東郊的宜春苑。
皇家園林果然名不虛傳,雖地勢平坦,卻匠心?獨運,起樓閣,築亭臺,挖池引水,堆土成丘,硬是?營造出移步換景的妙趣。各色亭臺樓閣雕樑畫棟,飛簷斗拱,掩映在花木初綻新綠之?間。
遊人如織,衣香鬢影,一派春日融融的盛世景象。
幾人沿著?蜿蜒的曲廊漫步,自在欣賞廊下彩繪與窗外景緻。
唐照環眼角餘光卻瞥見不遠處的九曲迴廊上,轉出幾個?熟悉的身?影。
竟是?王三娘子,王四?娘子,以及趙燕直。
王三娘子一身?鮮亮鵝黃,像只歡快的黃鶯,正指著?池中初露尖角的小荷,與身?旁的王四?娘子說笑?。王四?娘子比之?在覺嚴寺時,更多了幾分閨秀的嬌養氣度,只是?眉宇間凝著?輕愁。
趙燕直落後她?們半步,嘴角噙著?慣常的淺笑?,只是?那笑?意,在掃過?前方?兩位娘子時,略顯疏淡和尷尬。
唐照環腳步一頓,立刻就想?拉著?自家人往另一邊去。
她?可沒忘王四?娘子因荷包之?事對她?發的脾氣,那日冰冷的眼神和刻薄的話語猶在耳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湊上前去惹人嫌惡?
可她?這邊剛放緩腳步,身?邊的唐守仁卻已瞧見了對方?。他心?中一直感念王家在他不在時,對獨居汴京的女兒多有照拂。此刻見了,只覺得應當上前致謝。
“環兒,是?王相公家的兩位娘子,還有趙公子。”唐守仁低聲對女兒說了一句,整了整衣冠,主動迎了上去,拱手施禮,“王三娘子,王四?娘子,趙公子,不想?在此巧遇。”
他這一動,唐照環再想?躲也來不及了,只得硬著?頭皮,與唐鴻音,琴娘和林覽一同上前見禮。
王三娘子見是?他們,明豔的臉上露出爽朗笑?容:“原來是?唐秀才和唐小娘子,真是?巧了!”
她?好奇地看向其他三人。唐守仁見狀替三人自報家門,言談大?方?得體?,引得王三娘子笑?意更深。
王四?娘子見到?唐照環,神色一僵,那日退還荷包的難堪與嬤嬤善意解讀後的複雜心?緒同時湧上心?頭,讓她?只是?極快地點了下頭,算是?打?過?招呼,便不再看她?。
隨即王四?娘子迅速恢復了端莊嫻靜的模樣,對著?唐守仁淺淺還了一禮:“唐秀才客氣了。”
趙燕直面帶溫和笑?容,上前與眾人一一見禮,姿態從容。
唐守仁由衷道:“去歲在下備考,不在京中,多蒙四?娘子對小女照應,一直未曾當面致謝,今日碰巧,在此謝過?。”
王四?娘子聞言,只是?淡淡一笑?:“鄰里之?間,不過?尋常往來。”
王三娘子快人快語:“整日在家悶得慌,拉四?妹妹出來透透氣。想?著?趙表哥文采風流,對園林景緻必有高見,便邀了他一同來品評。”
她?知妹妹對趙燕直有心?,且親眼見趙燕直收下荷包,卻不知後續還有退還一節,只覺自己安排得甚是?妥當。
趙燕直心?中無奈,他原以為能與王家中,與他同齡的子侄輩同遊,這才應允,意在結交,不料只有她?們姐妹二人,這遊園的性質便不免微妙起來。
只是?他素來城府深,面上絲毫不露,依舊謙和道:“三娘子過?譽了,能陪兩位娘子遊園,是?燕直的榮幸。”
寒暄過?後,趙燕直自然而然地接過?了話頭,對唐守仁和林覽道:“方?才遠遠似聽得二位在討論《春秋》義疏?正巧我前日讀及此處,也有些許困惑,不知可否借步一同探討?
還有前番省試波折,不知二位對重考有何見解,近日太學之?中亦是?議論紛紛。”
唐守仁和林覽正有此意,當即應允。趙燕直順勢與兩人走到?了前面,三人一邊賞景,一邊談論經義文章以及備考重心?,很快將幾位女眷和唐鴻音落在了後面。
作者有話說年的省試,確實很波折,也出現了位傳奇人物。
他叫焦蹈,匆匆趕到京城時,考期超過了,進不了考場了,他沒辦法,只好準備打道回府。結果因為開寶寺大火,重新考試,其他考生臨場發揮不行。
焦蹈時來運轉,以平常心對待,發揮出色,竟躍居第一。
當年因為神宗去世,殿試就不考了,直接按照省試排名,他就成了狀元,成了典故……
袁枚《子不語續集》中:當時人語曰“不因南院火,安得狀元焦。”
但是呢,焦蹈當了新科狀元,衣錦還鄉,回到家後六日便得急病而亡,連自己該當甚麼官都不知道,朝廷知道這事特意發了二百貫喪葬費。
命運多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