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透背綾 咱們這寶貝料……
元豐八年, 二月初一。
料峭春寒尚未褪盡,通往汴京的官道?上,一輛騾車正卯足了勁兒往前趕。駕車的車伕是唐家的老把?式, 額角見汗, 不住地揮鞭吆喝,拉車的健騾鼻孔噴著白氣,蹄子踏在尚未完全?解凍的土路上,時不時留下深深的蹄印。
“老哥, 不能再快些麼?”車廂簾子掀開, 露出唐鴻音焦急的臉,寒風順著縫隙灌了進去, 吹得坐在他對面的唐照環縮緊了脖子。
“哎喲我的大少爺,”車伕頭也不回,無奈地大聲回應,“不是我不肯快, 您瞧瞧您身後, 裝得跟座小山似的,再快,騾子受不住, 車軸也受不住,萬一翻了車, 滿車的寶貝可就保不住了。”
車廂裡確實塞得滿滿當當,都是用油布嚴密包裹的一匹匹織物,正是他們傾盡心力織造的透背綾。自打那日定下策略, 唐鴻音、唐照環並瓊姐三人,如同著了魔般,一股腦全?紮在了唐家織造坊。
年節下, 別人家是爆竹聲聲辭舊歲,他們坊裡卻是織機哐當迎新?春。祭祖是去了,可象徵團圓的年夜飯,卻是三人就著工坊的燈火,草草扒拉了幾口,又各自忙活去了。
他們召集了所?有?能信得過的熟手織工,唐鴻音更是發揮了他的人脈,幾乎將永安縣乃至鄰近州縣能買到?和能租借的羅機都蒐羅了來。整個工坊日夜輪轉,全?力以赴,只?為將新?琢磨出的透背綾多多地織出來。
說起這名字,還有?段故事。
大年初五那天,永安縣裡到?處張燈結綵,瀰漫著節日的氛圍。唐家織造坊內,比年集還要熱鬧幾分。
歷經半個多月的晝夜趕工,他們蒐羅和租借來的十幾臺羅機終於全?部運轉順暢。更可喜的是,在瓊姐耐心細緻又毫無保留的教導下,所?有?被挑選來的可靠織工,都成功織出了第一匹合格的新?料子。
工坊一角,堆疊著十數匹剛剛下機的素色織物。它?們輕薄如翼,對著光看,地部有?明顯的孔眼,透氣非常,花部簡潔的幾何紋樣,則因採用了瓊姐獨創的緙絲斜紋法,清晰立體,素雅精緻,手感爽利,光澤溫潤,雖無錦繡之?華,卻別有?韻味。
“成了,總算都成了。”唐鴻音搓著手,圍著那堆料子轉了好幾圈,臉上是連日疲憊也掩不住的興奮紅光,“咱們這心血,可算是沒白費。”
瓊姐撫摸著料子,看著自己琢磨出的技藝變成了成果,眼中閃爍喜悅與成就感交織的淚光。
唐照環也長長舒了一口氣,滿意?地笑道?:“七叔方才粗略算了算,照這個速度,到?開春,咱們至少能囤下五十匹。”
前景一片光明,唐鴻音一屁股坐在旁邊的條凳上,翹起二郎腿,笑道?:“好了,如今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咱們這寶貝料子,總不能一直新?料子、新?料子地叫,必得有?個響亮名號才行。環兒,瓊兒,都說說,起個甚麼名兒好?”
瓊姐用細麻布擦拭織機,聞言抬起頭,靦腆地說:“我……我覺得,它?用了斜紋,又是羅的底子,叫斜紋羅如何?聽著也實在。”
唐照環正在整理絲線,聽了瓊姐的話,沉吟片刻,搖了搖頭。
“姐姐,你取的名字點?出了根本,極好。只?是,咱們做生意?,名頭不僅要實在,還得順著買家的心思?來。尋常人提起羅,第一想到?的是透氣和挺闊,夏日穿來涼快。咱們這料子,在這兩樣上比之?頂好的花羅,優勢不算頂大。”
她頓了頓,見瓊姐和唐鴻音都認真聽著,便繼續分析,
“可提起綾呢?大家想到?的是柔軟、順滑、有?光澤。你們摸摸看,咱們這料子,是不是正有?綾的這份柔潤光澤?雖比不得頂級綾料,卻也遠超尋常花羅了。所?以,我琢磨著,不如把?它?歸入綾類。”
“歸入綾類?”唐鴻音若有?所?思?。
“對,”唐照環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畫圈,“歸了綾,聽著就顯貴氣,咱們定價也能理直氣壯地往上走。至於名字,按照地部有?孔的特色,不如就叫多孔綾?既點?明瞭特點?,又歸了貴類。”
“多孔綾?”唐鴻音喃喃唸了兩遍,猛地一拍大腿,“這名字好,一聽就跟別的綾啊羅的不一樣,不過……”
他站起身,從唐照環手裡接過料子,兩手抻開,舉到?眼前,做出一個透過料子看東西?的姿勢,眼睛賊亮賊亮的。
“多孔太實在,不夠風雅。你們看,這料子這般薄透,能透過它?看到?背面,這不正是它最大的好處?穿上身,涼快又不失體統。我看吶,不如就叫透背綾。”
他自通道?,
“怎麼樣?是不是一聽就覺著涼快?又形象,又風雅,還透著那麼點?稀罕勁兒,正合咱們這料子的身份。”
“透背綾……”唐照環低聲重複了一遍,在腦中想象夏日裡,人們穿著這料子,行走間帶來絲絲清涼的場景。她嘴角彎起,重重點?頭,“好,十二叔的這個名字起得好,比我的多孔綾更妙。既點明瞭特色,又引人遐想,還帶貴氣。”
瓊姐也細細品味,臉上綻開溫柔笑容:“透背綾,聽著就舒服,是好名字。”
“哈哈,那就這麼定了。咱們這寶貝,從今兒起,就叫透背綾!”
唐鴻音志得意?滿,將手中料子小心放下,看著眼前兩個侄女,一個機敏善謀,一個沉靜巧手,心中滿是欣慰和自豪。
“好了,正事已畢。”他大手一揮,豪氣干雲,“這段時間可把?咱們熬壞了,年夜飯在工坊裡啃冷炊餅,算怎麼回事。走,十二叔我做東,咱們現在就去醉仙樓,好好搓一頓。點?上他們最拿手的大硬菜,再燙一壺好酒,咱們好好補過個年尾。”
唐照環和瓊姐相視一笑,都覺得腹中饞蟲被勾了起來。連日來的緊張和疲憊,頓時消散了大半。
“好,就聽十二叔的。”唐照環笑著應和。
三人鎖好工坊的門,說笑著走向縣城裡最熱鬧的醉仙樓。真真做到?扶著牆進,扶著牆出。
轉眼到?了原定動身的一月二十三,可有?好幾位織工的透背綾還差些收尾功夫。
唐照環心裡琢磨,這透背綾頭一次亮相,必要一鳴驚人才好,汴京萬和祥是最好的舞臺,能最快打響名頭。她實在捨不得將頭彩浪費掉,便與唐守仁商量,讓他們一行人先陪著琴娘和林覽上路,她與十二叔等所?有?透背綾全?部完工,隨後趕上,左右不過差個三五日。
唐守仁雖擔心,但?見女兒眼神堅定,又知她做事素有?章法,便應下了,只?反覆叮囑:“萬事莫急,安全?最是要緊。真趕不上省試開場也無妨,爹爹在汴京等你。”
於是,唐鴻音與唐照環緊趕慢趕,直到?二月初三,才風塵僕僕地抵達了汴京覺嚴寺,與先到?的唐守仁、琴娘、林覽等人匯合。眾人相見,自是一番歡樂。
他們到?的訊息,很快傳到?了楊景耳中。這位熱情得很,親自來了覺嚴寺,發出邀請,要在樊樓為唐家眾人並林覽接風洗塵。
說起這樊樓,可是汴京城裡首屈一指的大酒樓。門面足有?三層高,樓上珠簾繡額,燈燭晃耀,進入大廳,觥籌交錯,管絃嘔啞,人聲鼎沸,端的是一派帝都盛景。
楊景包下了二樓一個臨街的雅間,視野開闊,陳設精雅。桌上已擺滿了樊樓精緻的看盤和冷碟,甚麼香藥灌肺、荔枝白腰子、糟鵪鶉、酒醋肉,琳琅滿目,香氣撲鼻。
令人意?外的是,胡娘子竟也在雅間內等候。她今日打扮得倒不算過分招搖,一身藕荷色縷金裙,比往日多了幾分端莊。
楊景安排眾人分賓主落座。
他自然是主位,他左手邊依次是唐守仁、林覽、唐鴻音,右手邊則是琴娘、唐照環,胡娘子緊挨著楊景下首坐了,姿態親暱。
楊景率先舉杯,滿面春風:“守仁兄,林弟,鴻弟,還有?琴娘子和環娘,今日諸位齊聚汴京,恰逢省試在即,守仁兄和林弟蟾宮折桂可期,琴娘子佳期在望,真是雙喜臨門,可喜可賀。楊某略備薄酒,一來為諸位接風,二來也預祝守仁兄和林弟金榜題名。來,大家滿飲此杯!”
他這番話,面面俱到?,既捧了林覽,賀了琴娘,又將所?有?人都照顧到?了,眾人自然紛紛舉杯應和。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楊景施展出他長袖善舞的本事。
他先舉杯,朝著唐照環笑道?:“這杯酒,當敬咱們的小財神環娘。若非你巧思?妙想,研發出同向斜紋綾,又借王三娘子中秋宮宴,得了太后娘娘一句誇讚,咱們萬和祥的游魚重蓮綾,豈能如今日這般,成了汴京夫人小姐們追捧的緊俏貨。楊某在此,多謝環娘了!”
接著,他又與唐守仁聊太學?裡的博士講經、同窗趣事,他竟也能引經據典,說得頭頭是道?,彷彿也是個潛心向學?的生員,讓唐守仁聽得頻頻點?頭,覺得商賈竟有?如此文墨,實屬難得。
與林覽談及科場文章和經義策論?,他也能點?評幾句,雖不深入,卻總能搔到?癢處,說的皆是當下最時興的議論?焦點?,讓林覽頓生知己之?感,覺得楊東家見識廣博。
到?了唐鴻音這裡,畫風又是一變,兩人推杯換盞,說起南北貨殖、漕運關節、各地物產差價,楊景更是如數家珍,細數了他旗下等地店鋪打探到?的最新?行市,聽得唐鴻音兩眼放光,只?覺得獲益匪淺。
接著,他將目光轉向了今日初次見面的琴娘:“常聽鴻弟提起,說他有?位九妹,品貌出眾,溫良賢淑,今日一見,方知所?言不虛,妹妹這通身的氣派,竟是比許多汴京高門精心教養的閨秀還要端莊大方,林覽弟好福氣。”
誰知這話打翻了胡娘子的醋罈子。她親親熱熱地夾了一塊糟鵝掌放到?琴娘面前的碟子裡,聲音又甜又脆。
“你嚐嚐這個,樊樓的糟鵝掌可是一絕。”她一邊說,一邊將身體倚在楊景身上,笑吟吟道?,“妹妹如此好人才,也難怪景郎見了也要誇讚幾句。不過啊,妹妹這般端莊的大家閨秀,怕是瞧不上我們這些俗人的做派。還是林公子這種沉穩的讀書人,與妹妹最是般配。”
楊景感受到?臂彎上的重量,側頭對上胡娘子嬌嗔和警告的眼神,心下明瞭,不由失笑,反手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一幕落在唐照環眼裡,只?想嘆氣。胡娘子也是個可憐人,看似風光,實則全?副心神都系在楊景一念之?間,活得太不由己。
林覽主動端起酒杯:“林某能得琴娘為良配,確是三生有?幸。正如《詩經》所?雲,窈窕淑女,琴瑟友之?,林某惟願日後能與琴娘相敬如賓,同心同德。屆時若有?機會,還想請楊東家飲一杯喜酒。”
唐鴻音見氣氛微妙,也端起酒杯加入:“林兄說得在理,到?時候這杯喜酒,你可不能推辭。來,我再敬你一杯,多謝盛情。”
胡娘子尋了個機會,端起酒杯主動向唐照環道?歉,姿態放得頗低。
“唐小娘子,前番是我不懂事,胡亂插手店裡事務,還提出那般不靠譜的主意?,要將織機搬去城外工坊,險些委屈了你們。後來得了空去瞧了一眼,才知那邊嘈雜簡陋,遠非我想象。還望小娘子莫要與我一般見識,原諒我則個。”
唐照環心下明瞭,這定然是楊景背後敲打過了。她偷眼覷了楊景一眼,見他正含笑望來,心想,既然對方主動遞了臺階,自己又打定主意?要將織機搬回洛陽,往後與胡娘子打交道?的機會無幾,沒必要將關係弄僵,平添麻煩。
她便也端起酒杯,淺笑道?:“胡娘子言重了,不過些許誤會,過去便過去了,我並未放在心上。”
兩人碰杯,算是將此前那點?齟齬揭過。
這一場接風宴,可謂賓主盡歡。席間笑語晏晏,窗外汴京夜景流光溢彩,樊樓內的喧囂更襯得雅間內一派融洽。待到?酒闌人散,楊景親自將唐家一行人送回覺嚴寺小院門口,又叮囑了幾句方才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