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 92 章 趕織 我中秋宮宴,就穿……
翌日一大早, 天剛矇矇亮,唐照環尚在睡夢之中,就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門外傳來王三娘子?精神十足的聲音, 全然不見?昨夜醉態:“快起身, 說好了去看好東西的。”
唐照環無奈,只得匆匆洗漱,被迫不及待的王三娘子?風風火火地拉著出了門,直奔萬和?祥。
到了店鋪, 唐照環引著王三娘子?徑直來到後院機房。石磊和?餘娘子?正在織機上忙碌, 那匹游魚重?蓮團紋同向斜紋綾已織了一小半。圓形的纏枝蓮花間隙,幾尾小小的金色游魚靈動宛然。
唐照環指著綾面道:“三娘子?請看, 便是此?物。”
王三娘子?湊近看了半晌,皺了皺眉,嫌棄道:“顏色素淨,花樣又小氣?, 這就是你說的好東西?”
唐照環早有所?料, 不慌不忙地解釋道:“三娘子?莫急,如今它還在織造,未曾染色。待織成之後, 可選些端莊大氣?卻?不失華貴的顏色染制,譬如秋香色, 紫薇色,定然襯您身份。至於花樣,您看這游魚, 如今只得零星幾尾,若是增多些,織成魚群穿梭蓮間的模樣, 如何?”
王三娘子?想?象了一下,臉色稍霽:“魚群?倒有趣,可還是不夠顯眼。”
唐照環一笑,丟擲殺手鐧:“以您的身份,是可以在衣料上用金的。若我們將游魚全部用真正的金子?,額外細細貼覆其上呢?”
王三娘子?眼睛瞬間亮了:“貼金?”
“正是。”唐照環引導著她想?象,“用這料子?做成一條千褶裙,您行走之間,裙襬波動,金色的魚群在蓮葉間若隱若現,隨著光線角度不同,反射出點?點?金芒,豈不是如同活生生的魚兒在您裙上游動嬉戲一般。
既顯身份尊貴,又不失靈動雅趣,也符合宮中大氣?端莊的要求。豈是那些只會穿著呆板織金錦,裝模作樣之人可比?”
王三娘子?被她描繪的景象所?吸引,凝神細思?,身上彷彿真的出現了一條金魚遊動的長裙,於宮宴之上引得眾人矚目讚歎,將那隻會裝溫順的呂家丫頭狠狠比下去。
她越想?越覺心動,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昨日酗酒的頹唐與憤懣一掃而空,只剩下滿滿期待:“好主意,就這麼辦。我中秋宮宴,就穿這條裙子?去了!”
此?話一出,霎時間,機杼聲戛然而止。
唐照環心頭暗道不好,石磊直接黑了臉,餘娘子?下意識捂住了嘴。連聞訊趕來的許掌櫃,常年帶笑的臉也瞬間僵住。
許掌櫃最先回過神來,他到底是經歷慣了風浪的,連忙請她上座坐下,親自斟了一碗冰鎮的薄荷甘草雪涼水遞過去,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為難與懇切。
“貴人娘子?,您且先消消暑,聽小老兒一言。
從今兒起到中秋佳節,滿打滿算也就將將一個月出頭。咱們這花綾,便是熟手織工,最快最快,一匹也得二十天功夫。您還要做最費料子?的千褶裙,少說得兩匹。”
他掰著手指頭算給王三娘子?聽,
“您看,織完兩匹料子?,四十天,還只是底料。送去染坊精心染制,再?尋高手匠人壓出千般褶皺,頂尖的裁縫裁製縫合,最後一道貼金最耗工夫,金箔一絲絲貼到魚紋上去,不能?有半點?差錯。
一樁樁一件件算下來,莫說中秋,便是重?陽節都緊巴巴的。”
他苦口婆心細數工序花費,試圖讓這位貴女知難而退。
“這般華美的裙子?,若倉促趕製,恐有瑕疵,反為不美。不若……咱們從容些,待到重?陽登高,或是冬至大節,風風光光地穿出去,豈不更顯珍貴合宜?”
誰知王三娘子?把杏眼一瞪,那股子?被嬌慣出來的跋扈勁兒顯現,將涼水往旁邊重?重?一推,纖纖玉指幾乎要點?到許掌櫃鼻子?上。
“不行,我就要中秋穿,到了重?陽再?穿,誰還記得今日這口氣?。我偏要中秋宮宴上,讓所?有人都瞧瞧。”
她耍起了橫,以勢壓人,
“本娘子?說出去的話,便是潑出去的水,斷無更改之理。你們若做不出來,便是欺客,休怪我不給你們臉面!”
許掌櫃額上冷汗都出來了,心中叫苦不疊,面上卻?還得強撐著笑容,腦筋急轉,又生一計。
他故作惶恐,再?次躬身道:“貴人息怒,息怒。非是小店推諉,實在是工期太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再?者,小店本小利微,這般貴重?的料子?,精細的工費,墊付不起。按規矩,須得先下全款,小店才敢開工。
這裙子?,連工帶料,算下來得要四十六貫錢。而且需得今日付清全款,小店才敢抽調所?有人手,不惜成本為您趕製。”
他盤算著,十三貫一匹綾,兩匹二十六貫,染色八貫,貼金十貫,裁製壓褶兩貫,全卡上線來,這價錢報出去,尋常大富都要掂量掂量,總能?嚇退這心血來潮的娘子了吧?
“四十六貫?”王三娘子身後的侍女倒吸一口涼氣?。
便是王三娘子?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平日雖不缺錢花,但一下子拿出這麼多現錢卻也不易。她下意識摸了摸自己隨身帶的荷包,又看向身後的侍女們,也是齊茫然搖頭。
跟著的嬤嬤上前勸道:“您從昨兒到現在還未回府呢。不如先隨老奴回去,老奴稟明主母,從府中賬房支了錢,再?送來不遲。”
“不行!”王三娘子?斷然拒絕,煩躁又委屈地說,“我娘……我娘昨日才訓斥過我,說我眼光不好,亂穿衣惹禍,她定然不信我,不肯給我這筆錢。”
她越想?越覺得可能?,又怕回去被禁足,把心一橫,抬手將滿頭的釵簪珠花,腕上的金鐲,叮叮噹噹盡數拔了下來,又解下腰間綴著的珍珠美玉裝飾,一股腦兒全堆到許掌櫃面前的案上,金玉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喏,這些押在你這兒,總夠四十六貫了吧。”她揚起下巴,給唐照環下命令,“環娘,你給我聽好了,最晚中秋節一大早,必須把完完整整的裙子?,漂漂亮亮地送到我家,交到我手上。若是遲了,或是做得不好,後果你們曉得!”
她冷哼一聲,不再?多留,趾高氣?揚地領著侍女嬤嬤轉身就走,留下萬和?祥眾人對著那堆金光閃閃的抵押物,面面相覷,愁雲慘淡。
王三娘子?一走,機房內的氣?氛頓時壓抑。
石磊第一個忍不住,將手中的梭子?往機上一摔,抱怨道:“這叫甚麼事兒,千褶裙,中秋就要,這不是要人命嗎。環娘子?,你……你怎地就攬下這等爛活計。”
餘娘子?也愁容滿面,喃喃道:“這……這如何做得完?便是日夜不睡,也趕不及啊……”
許掌櫃看著面前那堆價值不菲的首飾,只覺得燙手得很,嘆道:“活是難做,可這位主兒咱們得罪不起啊。做好了,對咱們萬和?祥是大大的好處。若做差了,或誤了期,別說招牌,咱們幾個,怕真要吃不了兜著走。”
唐照環緊緊抿著唇,看著那堆首飾,又看看神色各異的同伴,心中亦是壓力?如山。但她深知此?事已無轉圜餘地,退縮不得。
她猛地一咬牙,對許掌櫃道:“許掌櫃,麻煩您,在後院給我收拾個能?睡覺的地方出來,再?派個人速去覺嚴寺,告訴我娘,就說我接了急活,從現在起直到中秋,吃住都在店裡,不回家了。”
她轉身,目光掃過石磊和?餘娘子?,語氣?斬釘截鐵,破釜沉舟道:“兩位,如今已是箭在弦上。為了搶時間,我想?著,既然所?有游魚最後都要貼金覆蓋,那麼在織造的時候,我們就乾脆不再?單獨織出魚紋了,只織蓮花團紋。這樣省下調整花本,織造魚形的工夫,至少能?快上三四日。”
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安排,語速快而清晰:“石大哥,餘姐姐,這次要辛苦二位了。從現在起,我們三人搭班,輪流上工,每人織八個時辰,休息四個時辰,這臺織機日夜不停。
務必在八月初一之前,將手頭這匹和?接下來新開織的一匹,全部織造完畢,給後面的染色、壓褶、裁製和?貼金,多留出哪怕一天半天也好。所?有工序,必須一絲不茍,不能?出半點?差錯,沒有一絲容錯的餘地。”
她的果斷與魄力?感染了眾人。
許掌櫃答應道:“好,就依唐小娘子?,我這就去安排住處,聯絡最好的染坊、裁縫和?貼金匠人。只要這活兒幹得漂亮,完工之後,店裡額外給三位包大紅包。”
石磊和?餘娘子?對視一眼,雖仍覺艱難,但見?唐照環一個年紀最小的小娘子?都如此?拼命,他們也不好再?說甚麼,又想?到此?事關?乎眾人前程乃至身家性?命,況且還有紅包激勵,都重?重?點?頭:“成,拼了!”
計議已定,三人再?無二話。唐照環匆匆去後院安置鋪蓋,許掌櫃則火速出門奔走。
不過兩個時辰,唐照環回到了機房,換下了已連續織了許久的餘娘子?。機杼聲再?次響起,織機日夜不休,人影在燈下忙碌交替,汗水和?專注,都織進了逐漸延長的綾布之中。
光陰在緊張的勞作中飛逝。唐照環三人輪班倒,眼窩深陷,手上添了無數細小的傷口,人都清瘦了一圈。
許掌櫃亦是跑斷了腿,協調各方,確保每一道工序都無縫銜接。他手段了得,尋來的皆是汴京城裡頂好的匠人。
染出的青水綠顏色清透勻淨,裁縫裁剪縫合得恰到好處,壓褶的老師傅手藝精湛,將千般褶皺壓得如同湖面泛起的漣漪,最後請來的貼金老匠人,更是屏息凝神,用特製的金膠,將一片片薄如蟬翼的小金魚,依著唐照環畫出的魚群遊動軌跡,一一貼上在碧色綾裙之上,金魚形態各異,栩栩如生。
終於,在八月十三日的深夜,萬和?祥後院燈火通明。最後一條金魚穩穩貼好,一件華美絕倫的青水綠游魚貼金千褶裙,完整地呈現在眾人面前。
裙子?靜置時,碧色如水,金魚潛藏,蓮紋含蓄。輕輕一動,裙襬波光流轉,金魚便如同活了過來,在碧波蓮影間嬉戲遊動,金光點?點?,華貴非凡,道不盡的靈動雅緻。
所?有人都長長舒了一口氣?,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連日來的疲憊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八月十四日,天光初亮,唐照環仔細淨面洗手,換上了一身乾淨體面的衣裳,帶著眼下濃重?的青黑,與捧著精心包裹木盒的許掌櫃,一路忐忑又激動地到了王珪相公府門前。
遞上名帖,言明來意後,兩人被引著穿過層層疊疊的庭院迴廊,最終來到了王三娘子?所?居的小院。
不多時,環佩叮噹,王三娘子?在一群侍女嬤嬤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一見?他們,立時迎上,臉上急切掩不住:“可是做好了?快,快拿來與我瞧瞧。”
她正伸手要接盒子?,內間傳來一道威嚴的女聲:“三娘,何事如此?毛躁?”
話音未落,一位身著沉香色遍地織金纏枝牡丹紋褙子?,頭戴珠冠的夫人在兩名嬤嬤的簇擁下緩步而出。她年約五十上下,面容端肅地審視唐照環與許掌櫃,最後落在王三娘子?身上。
這位便是王三娘子?的孃親,郇國公夫人。
許掌櫃連忙躬身行禮,唐照環也緊隨其後深深一福。
王三娘子?見?到孃親,氣?勢頓時矮了半截,強撐著解釋:“娘,是萬和?祥把我定製的裙子?送來了。”
“萬和?祥?”郇國公夫人蹙眉,目光再?次轉向許掌櫃和?唐照環,毫不掩飾她的懷疑與不悅,“便是你之前私自押了首飾,定了裙子?的那家鋪子??真是越發沒規矩了。”
許掌櫃忙賠笑道:“回國公夫人的話,貴府娘子?慧眼獨具,看中了小店新制的花樣。”
“慧眼?”郇國公夫人打斷他,嘲諷道,“我在汴京幾十年,勳貴家宴席也去了不少,從未聽聞過這名號。想?來,平日多是做些市井平民?的生意吧?
中秋宮中集會非同小可,穿著打扮關?乎我王家體面,豈能?如此?兒戲,交給這等名不見?經傳的小店。”
她不等王三娘子?辯解,徑自下了決斷:“既然你私自在店裡下了定,那四十六貫錢,娘替你出了,也算全了你的顏面,不讓人說我王家仗勢欺人。
裙子?就不必看了,穿出去沒得惹人笑話。你們把東西放下,我留著賞人,去賬房領錢走吧。”
作者有話說:國公在宋代不像明清那麼有地位,基本接近於一個榮譽稱號,不代表實權,也沒法繼承,不過這個稱號大家容易理解,又是王珪剛拿到的,就用這個指代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