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勸慰 環娘子年歲尚幼,……
唐照環聽得王三娘子在?外叩門呼喚, 聲音急切,她?與溪娘對?視一眼,皆感詫異。
“娘, 我去看看。”
她?拉開?院門, 只見王三娘子穿著鮮豔的石榴紅團花紋禮服,站在?門外空地上?,明豔的臉上?滿是煩躁之氣。
她?見唐照環出來,二話不說, 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往隔壁小院拽:“可算出來了。快隨我來, 一個人拜月多?無趣,到我四妹妹院裡?, 與我們姊妹一同樂呵樂呵。”
唐照環被她?拽得一個趔趄,還未反應過來,已到了隔壁院門口。
她?眼角餘光瞥見不遠處的王家馬車旁,趙燕直並未離去, 月光灑在?他身上?, 恍若謫仙。
見她?們出來,趙燕直上?前一步,溫言道:“天色不早, 在?下?便先告辭了。”
“走甚麼走。”王三娘子柳眉一豎,另一隻手抓住了趙燕直的衣袖, “來了便是客,今日七夕,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豈有讓你孤零零回去對?著月亮發呆的道理,一同進來。”
她?力氣不小,臉色又極不佳, 趙燕直顧慮她?的心情,並未強行掙脫,無奈勸道:“三表妹,既已送你到達了,我還是……”
“是甚麼是。”王三娘子打斷他,力道驚人地將兩人都?拉進了院中,“今晚都?不準走。四妹妹這裡?清靜得都?能聽見蚊子哼曲兒了,必要?熱鬧一番。”
院內早已備下?香案瓜果,王四娘子正安靜地坐在?廊下?,見他們一行人進來,尤其是見趙燕直也被拉了來,眼中閃過訝異,起身相迎。
王三娘子進院,一屁股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拍著桌子道:“餓了餓了。四妹妹,你這邊小廚房有甚麼好吃的,快快端上?來!”
侍女們連忙端上?幾樣?精緻的點心小菜。
王三娘子看也不看,又指揮道:“把你們這兒最好的酒開?一大壇來!”
一大壇蒲桃酒被搬了上?來,王三娘子拍開?泥封,濃郁的酒香頓時瀰漫滿院。
“來,今夜須得一醉方?休。”她?先自顧自斟滿一杯,一飲而盡,又給王四娘子倒了一杯,“陪姐姐喝一杯。”
王四娘子面露難色,勉強接過,象徵性?地沾了沾唇便放下?了,輕聲道:“姐姐,我酒量淺,便不飲了。”
王三娘子見她?如此,也不強求,撇撇嘴。
“就知道你這般沒趣。”她?轉頭將酒杯遞到唐照環面前,“環娘,你來陪我喝。”
唐照環心中叫苦,她?哪裡?會飲酒,連連擺手:“三娘子,我年紀小,實?在?不能……”
“甚麼不能,七夕佳節,破例一回。”王三娘子已將酒杯塞到她?手中,目光灼灼地盯著她?。
唐照環推拒不得,見她?已有兩三分醉意,生怕再逆著她?更鬧起來,只得硬著頭皮,小口小口地陪了幾杯。酒液甘醇,後勁卻足,幾杯下?肚,她?已覺臉上?發燙,頭暈目眩。
一旁的趙燕直見狀,終開?口阻攔道:“環娘子年歲尚幼,不勝酒力,莫要?再勸了。若你酒興未盡,我陪你飲幾杯。”
他接過唐照環手中的酒杯,自己滿上?。
王三娘子醉眼朦朧地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倒也放過了唐照環,轉而與趙燕直對?飲起來。她?心中本就憋著悶氣,此刻酒入愁腸,更是化作滔滔不絕的怨憤,不多?時已喝得半醉,玉面飛霞,言語也愈發肆意起來。
她?忽地扔下?酒杯,拉著唐照環要?去月下?穿針乞巧。奈何手抖得厲害,細小的針眼如何也對?不準絲線,試了幾次不成?,她?氣得將針線一扔,跺腳道:“這勞什子!專與姑奶奶作對?!”
唐照環雖感頭暈,但神智尚清,忙勸解道:“三娘子,您喝了酒,手自然不穩,並非手藝生疏。不若我們換個法子,取個盒子來,放只蜘蛛進去,明早看它結網如何?若網結得圓整細密,一樣?是得巧的吉兆。”
王三娘子這才稍霽顏色,命人取了蜘蛛來,侍女連忙去尋蜘蛛。
然而,這暫時的轉移並未消散她?心中的塊壘。她?望著皎潔的彎月,沒了玩鬧的心思,心中悲從中來,開?始抱怨:“環娘,你說憑甚麼,憑甚麼那呂家的孫女,長得平平,舉止畏畏縮縮,唯唯諾諾,不過就是裝得溫順乖巧,竟能在?今日宮中乞巧宴上?,得太后面諭誇讚。
不就是看準了四妹妹在?避回祿不能入宮,山中無老虎麼。若是四妹妹去了,以她?的人品才貌,哪有她?賣弄乖巧的份兒。”
她?越說越氣,胸口劇烈起伏。
唐照環倒吸一口冷氣,這些高門貴女間的恩怨,豈是她?能置喙的,再聽下?去只怕惹禍上?身,趕緊尋個由頭告辭脫身才是。
誰知扭頭一看,王四娘子不知何時藉口更衣,悄然離席,退回內室休息去了。趙燕直雖是表親,卻又是男子,不好插手女兒家的抱怨,此刻也只能端坐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算了,硬走吧。
唐照環剛挪動腳步,就被王三娘子一把拽住衣袖,硬是按回了凳子上?,繼續聽她?絮絮叨叨訴苦。
“你去哪兒?坐下?聽我說。”
王三娘子醉意愈濃,傾訴欲更是洶湧。她?扯著唐照環的袖子,喋喋不休,
“那呂家丫頭,最是兩面三刀,在?太后和皇后面前裝得溫順,肚子裡?一肚子壞水。
今日在?遊園時,她?故意……嗝……故意撞了我一下?,將我精心準備的巧果撞散了,還故意言語擠兌於我。我一時氣不過剛發作兩句,就被太后不滿地瞥了一眼。
出來以後,我娘……我娘還狠狠訓斥了我一頓,說我個性?太過張揚,不知收斂。連我身上?這身石榴團花紋的衣裳,都?被說太過扎眼。
說甚麼再不改改這性?子,中秋宮宴便不許我去了,直接禁足到冬至。”
她?越說越委屈,竟連父母也一併抱怨起來。
“爹爹竟也由著孃親說我,就知道要?我學?那等木頭美人。整日裡?這也不許,那也不準,憋屈死人了。”
唐照環聽得頭皮發麻,走又走不得,勸又不知從何勸起。眼見王三娘子醉話連篇,再讓她?說下?去,只怕連更多?不該聽的要?都?倒出來了。
她?心一橫,不得不打斷她?:“三娘子您消消氣,聽我一言。”
王三娘子醉眼乜斜地看著她?:“你說。”
唐照環思維飛速運轉,快速組織語言,既要?安撫對?方?,又不能再讓她?口無遮攔:“那呂小娘想著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可王家難道只有四娘子一隻老虎麼?您三娘子,難道就不是金尊玉貴,氣度非凡的虎女?”
王三娘子被她?這話說得一愣,放下?了抱怨,正眼看著她?。
唐照環繼續道:“咱們何必與她?比那等虛偽造作的溫順,王家百年望族,自有其風骨氣度。咱們要?比,就比真真正正的端莊大氣,比家世底蘊涵養出來的華貴氣度。王相公府上?的千金,難道還能被那等小家子氣的比下?去不成??”
她?這番話,既抬高了王三娘子,又將矛頭引向了正面的比拼,而非背後的抱怨。王三娘子聽著,醉意朦朧的眼睛裡?閃過亮光,追問道:“那你有甚麼好法子?”
唐照環見她?上?鉤,丟擲誘餌:“若信得過我,今夜好生歇息,莫再飲酒傷身。明日一早,您隨我去大相國寺附近的萬和祥綢緞莊,我給您看樣?好東西,保管讓您既顯身份,又合規矩,還能壓過那等只會裝乖賣巧的一頭。”
王三娘子被唐照環說得心癢難耐,頓時也不耍酒瘋了:“甚麼好東西?當真?”
“天機不可洩露。”唐照環學?著許掌櫃的樣?子賣關子,“我豈敢欺瞞三娘子,您今晚歇好了,明日親眼見了便知,保管讓您滿意。”
趙燕直一直在?一旁靜靜聽著,此刻見唐照環三言兩語安撫住了撒酒瘋的王三娘子,不由訝異,適時開?口道:“既然環娘子已有良策,不若今夜到此為止,我送你回府安置,明日再……”
“不回,我今日就在?四妹妹這裡?歇了。”王三娘子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指著唐照環,“明早起來,你,帶我去那甚麼萬甚麼祥。若哄我,仔細你的皮。”
說罷,她?不再糾纏,搖搖晃晃地起身,樂呵呵地找王四娘子去了。
趙燕直看著她?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對?唐照環道:“我送你回隔壁。”
月色清輝,灑在?寂靜的寺中小徑上?。兩人並肩而行,一時無話。唐照環看著地上?兩人被拉長的影子,心裡?琢磨開?了。
這趙燕直,說是王家的表親,可這七夕佳節,他不回自己家與親人團聚,反倒跑來這覺嚴寺送王三娘子,還耐著性?子陪王三娘子胡鬧,未免也太殷勤了些。
而且她?冷眼瞧著,王四娘子在?此避災,訪客稀少,似乎也就趙燕直來得最勤。況且,他方?才對?王三娘子那般無奈卻又縱容的態度,王三娘子對?他那不見外的拉扯,王四娘子看他含羞帶怯的眼神……
莫非王家與趙燕直家有意結親?本就是表親,親上?加親也是常事。只是不知,對?象是性?情爽朗明豔的三娘子,還是清麗絕俗的四娘子?
她?越想越覺有理,不由得偷偷打量了趙燕直一眼,心道不管哪位娘子,都?是品貌出眾的好女兒家。趙燕直若能娶得其中一位,是他的福氣。
她?心下?感慨,忍不住真心實?意地讚道:“王家兩位娘子,三娘子爽朗大氣,四娘子嫻雅文靜,皆是世間難得的好女子,您真是好福氣。”
趙燕直聞言,腳步一頓,側過頭來看她?,月光下?眼睛格外幽深。她?的臉龐帶著酒後微紅,眼神清澈,不似作偽,倒像真心實?意地羨慕。
他何等敏銳,立等聽出了唐照環話中的潛臺詞,本能地開?口辯解,急切地撇清:“環娘子莫要?誤會。
王家正在?為三表妹與鄭家議親。鄭家郎君年少有為,學?識聞名,今歲九月便要?下?場參加解試,來年進士及第怕是板上?釘釘,如今是汴京城裡?炙手可熱的人物?。因此,三表妹的孃親才會對?她?的言行風評格外緊張。
至於四表妹,年紀尚幼,王家斷不會這麼早為她?考慮婚事。我也只是將她?當作年幼的表親,略盡關照之責而已。”
他這番解釋清晰明瞭,將唐照環的猜測全盤否定。
唐照環聞言,卻是暗暗咋舌。我的天,王四娘子這般家世、人品、容貌,你趙燕直居然都?看不上??那你眼光得高到甚麼程度去了?她?臉上?不由露出驚詫與不解的神色。
趙燕直從她?神情中讀懂了她?的想法,心中莫名一堵,有種被誤解的憋悶。
他下?意識地鄭重解釋道:“非是我眼界高,妄自尊大。
我雖頂著個宗室之後的名頭,實?則已出五服,最好不過當個富貴閒人,若自身再不進取,難免泯然眾人。如今尚未尋到穩妥可靠的進取之途,於前程上?並無多?少倚仗。
王家門第清華,如何看得上?我這等並無根基的宗室子弟。”
他話說得坦誠,竟將自己的窘境與擔憂和盤托出,與他平日完美無缺的溫和麵具大相徑庭。
唐照環卻以為他是心儀王四娘子而因身份差距受阻,心中生出同情之心,寬慰道:“您何必妄自菲薄,既與官家出了五服,又得了許可入太學?讀書,今歲九月亦可參加科舉。
聽聞科考卷子皆要?糊名謄錄,無法辨別身份,全憑真才實?學?。以公子之才,若肯下?場,定然高中。屆時進士及第,前途光明,只怕比那鄭家郎君還要?炙手可熱呢。”
趙燕直沒料到她?會如此說,怔了一下?,看著她?那雙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眸子,其中滿是真誠的鼓勵,全無半分虛飾。
他心中那點因被誤解而產生的鬱氣,竟奇異地消散。一股暖流悄然劃過,將因前途未卜而生的陰霾驅散了不少。
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溫潤:“承環娘子吉言。”
兩人說話間,已到唐家小院門口。趙燕直目送唐照環進了門,方?才轉身離去,他的背影挺拔,比往常堅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