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第 93 章 交付 明日宮宴,我定要……
郇國公?夫人轉向身旁的嬤嬤:“去, 把我前日選的幾?樣嫻靜花樣拿出來,讓三娘好好挑揀,那才?是正經大家閨秀該穿的。”
王三娘子?一聽?就急了, 跺腳道?:“您挑的花樣太老氣了, 我不喜歡。萬和祥這裙子?是環娘精心?設計的,更好看。”
“環娘?她?”郇國公?夫人目光落在一直垂首恭立的唐照環身上,見她年紀尚小?,眼?中嫌棄之?意更濃, “一個黃毛丫頭能設計出甚麼, 你莫要被人幾?句巧言哄騙了去,此事不必再議。”
眼?看王三娘子?眼?圈泛紅, 又要使性子?,唐照環心?知若再不出聲,月餘的辛苦與心?血便要付諸東流,萬和祥的機會也可能就此斷送。
她深吸一口氣, 上前一步, 對著郇國公?夫人深深一禮:
“夫人慈愛,為三娘子?考量周全,自是應當。只是她尚未親眼?見過裙子?的模樣, 心?中難免掛念,何不讓三娘子?親眼?看看花樣與做工, 也好讓她徹底死心?,安心?聽?從夫人安排,挑選其?他料子?。”
她這話說得極巧, 看似是勸王三娘子?放棄,實則是在為展示裙子?爭取機會。
郇國公?夫人沒?料到這個不起眼?的小?丫頭敢開口,尚未及反應, 唐照環已?抓住間隙,轉身從許掌櫃手中接過木盒,放在廳中空處的桌上。隨即不等任何人阻止,伸手揭開蓋子?,雙手極其?利落地捏住裙腰兩側,手腕一抖。
霎時間,一整條青水綠色的千褶長裙如?同碧波盪漾,傾瀉在眾人面前。
綾面如?同初融的春水,清透瑩潤,其?上織就的蓮花團紋若隱若現,含蓄雅緻。以純金箔精心?打製貼上的魚群形態各異,或聚或散,錯落有致地遊弋在碧色水波與蓮影之?間。金鱗閃耀,折射出細碎璀璨的光芒,眼?看下一刻就要躍出水面。
廳內侍立的幾?個小?丫鬟忍不住發出了驚呼,連郇國公?夫人身後兩位見多識廣的老嬤嬤,眼?中也瞬間掠過驚豔之?色。
王三娘子?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撲上前,撫摸著綾面,聲音都帶了哭腔:“娘,您看,您快看啊,那些魚,那些金色的魚,它?會動。多好看,比我之?前想的還要好上百倍。我就要穿這個,我中秋就要穿這個!”
郇國公?夫人也被驟然展現在眼?前的華美震了一下。她久居高位,甚麼好東西沒?見過,但這般將織造、染色、貼金工藝結合得如?此巧妙,既符合規制又不落俗套的,確是難得一見。
郇國公?夫人壓下心?中震動,強自鎮定道?:“不過是一些取巧的伎倆,光影晃動而已?,怎登大雅之?堂。”
“不管,我一定要穿上看看。”王三娘子?此刻哪裡還聽?得進勸,她轉向侍女,連聲催促,“快幫我穿上。”
郇國公?夫人看著女兒那副不得到誓不罷休的執拗模樣,又仔細打量了一番確實與眾不同的裙子?,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嚥了回去。
“罷了,既然你如?此喜歡,料子?做工瞧著也還過得去。上身試試吧,若合身,便依你。”
侍女們連忙上前,從唐照環手中接過裙子?,簇擁著王三娘子?進入內室更衣。
花廳內一時安靜下來,只餘下窗外清脆的鳥鳴。許掌櫃緊張地搓手,唐照環則垂首靜立,心?中亦是忐忑。郇國公?夫人面沉如?水,目光不時掃向內室方向,不知在想些甚麼。
約莫過了一盞茶功夫,在侍女們陪同下,王三娘子?緩緩步出。
華美而不豔俗,靈動而非輕佻,貴氣與雅趣奇妙地融為一體。
她身上的碧裙,竟將她固有的明豔張揚,都沉澱為了更具底蘊的大氣。
郇國公?夫人看著那條為女兒量身定做,將她所有優點都凸顯出來的裙子?,傲然道?:“你家叫萬和祥是吧?
倒有些真本事,勉強配得上王家的門第?。裙子?留下吧,嬤嬤,帶他們去賬房支錢。”
“太好了,正配我前幾?日得的桂花玉兔緙絲褙子?。”王三娘子?喜得眉飛色舞,拉著裙角轉了個圈,裙襬飛揚,金魚遊弋,笑道?,“明日宮宴,我定要叫呂小?娘好好瞧瞧,甚麼才?是真正的大家風範!”
她志得意滿,已?經看到了中秋宮宴上,眾人驚豔的目光與呂家娘子?挫敗的神情。唐照環與許掌櫃相視一笑,心?中懸了月餘的大石終於徹底落地,躬身謝過。
從朱門高牆的王相公府出來,唐照環只覺得渾身一輕,連帶汴京秋日高爽的天空,都顯得格外湛藍明媚。愉悅之情如同泉水般咕嘟咕嘟往外冒,渾身輕鬆得要飄起來。
她心?想,今日天色這般好,時辰又尚早,明日中秋,太學照例要放假一日,心?中更是愉悅。與許掌櫃一同回到萬和祥交了差,正好能趕去太學接爹爹散學,順便買惦念了一個多月的太學饅頭。
住在後院趕工的這些時日,餐餐都是湊合,嘴裡早就淡出鳥來,想起那饅頭暄軟鹹香的滋味,不由得口舌生津。
回到萬和祥後院,許掌櫃徑直去尋楊景稟報。不多時,便見楊景搖著摺扇,滿面春風地走了出來,顯然已?從許掌櫃口中得知了王三娘子對裙子?極為喜愛的訊息。
“好,做得好,諸位辛苦了。郇國公?夫人滿意,咱們萬和祥在頂級高門中也算掛上號了。”楊景笑容爽朗,從袖中取出四個早已?備好的紅色錦囊,挨個遞到許掌櫃,唐照環,石磊和餘娘子?四人手中,“小?小?意思,給大家沾沾喜氣,接下來幾?日,諸位都好生歇息,養足精神。”
唐照環接過沉甸甸的紅包,心?中歡喜,連忙道?謝。石磊和餘娘子也是面露喜色,連日的疲憊被這實實在在的獎勵驅散了不少。
“楊東家,許掌櫃,既然這邊事了,我先回家去了。”唐照環將紅包小?心?收好,惦記著去太學,便欲離開。
許掌櫃攔住她,臉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唐小?娘子?莫急,忙了這許久,連口熱茶都沒?好生喝。今日特意讓廚下備了玩月羹,最是清甜潤燥,應景又解乏,喝碗再走不遲。”
說著,便有夥計端上幾?碗晶瑩剔透的羹湯。用藕粉調和的稠羹表面浮著潔白?的桂圓肉和粉嫩的蓮子?,散發著淡淡的桂花甜香。
許掌櫃一邊招呼眾人用羹,一邊又拿眼?去覷楊景,見他正含笑看著唐照環,便想再創造些機會,故意對唐照環道?:“小?娘子?你這月餘清減了不少,手藝卻?愈發精進了,東家囑咐我上心?,特意備了這羹湯。東家這般年輕有為,又體貼,實在難得。”
奈何唐照環心?思早已?飛到了太學饅頭和爹爹那裡,全然未察覺許掌櫃那點撮合的心?思,聞言只當是許掌櫃尋常誇讚,端起羹碗吹了吹熱氣,小?口喝了起來,嘴裡含糊應著:“嗯嗯,東家是極好的。”
楊景見她那副心?不在焉,只顧著喝羹的憨態,不由失笑,搖了搖頭,也不再說甚麼。
用罷玩月羹,唐照環再次告辭:“多謝許掌櫃好意,羹味道?甚好,我走了。”
這次許掌櫃也不好再留:“路上小?心?,代我問你爹孃問好。”
唐照環應下,腳步輕快地出了萬和祥,朝著太學方向行去。
秋高氣爽,汴京街道?上車馬人流依舊熙攘。唐照環心?情舒暢,步履也格外矯捷。
直到望見熟悉的太學大門,她才?一拍額頭,暗叫一聲糟糕。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精緻的女兒家衣裙,並非往日那身書童男裝。這身打扮,進不得太學大門。
她踮腳朝裡望了望,還沒?有生員往外走的跡象,來得有點早。她估摸著散學的時辰快到了,虎子?想必也快過來接人,決定乾脆在門口等一會兒。
於是,她便獨自一人,站在了太學門外不遠處的街邊。
起初她還只是安靜等待,很快發覺不對勁。過往的路人,尤其?是市井男子?,總用好奇,探究,甚至不懷好意的目光打量她,看得唐照環渾身不自在,如?芒在背。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獨自站在街邊,在時人眼?中,恐怕極不妥當。
果然,沒?過多久,兩名穿著皂隸公?服,腰間挎著短棍的廂巡便注意到了她,徑直走了過來。
為首年紀稍長的廂巡,面色嚴肅,上下打量了她幾?眼?,盤問道?:“小?娘子?,你是何人?獨自在此作甚?此處是太學重地,不容閒雜人等久留窺探。”
唐照環腦筋飛快一轉,臉上堆起靦腆的笑容,細聲答道?:“回您的話,小?女是個裁縫,聽?聞太學今日放假,學子?們或許有些衣衫需要縫補漿洗,故而想來此處擺個小?攤,攬些活計,貼補家用。”
那廂巡將信將疑,又打量了她一番,見她衣著乾淨整潔,不像那等不三不四之?人,便指著自己袖口一處磨損,試探道?:“裁縫?正好,我袖口破了,你且與我補補看。”
唐照環心?下稍定,連忙應聲:“欸,好嘞。”
她利落地開啟隨身攜帶的針線包,選出顏色相近的線,穿針引線,動作嫻熟無比,不過片刻功夫,將袖口的脫線處縫得平平整整,針腳細密均勻。
那廂巡抬起手臂看了看,滿意地點頭:“手藝倒是不賴,多少錢?”
唐照環笑道?:“您是第?一單生意,算是開張,不要錢的。”
廂巡聞言,臉色緩和了許多,道?:“小?娘子?會做人。按規矩,在街面擺攤,需得去市令司報備,交納攤位錢,領個許可。看你手藝好,又是面生初犯,今日便不追究了。下次若再來,記得先去辦了手續,莫要壞了規矩。”
“多謝提點,小?女記下了。”唐照環躬身道?謝,心?中暗呼僥倖。
送走了廂巡,唐照環發現仍有路人用好奇的目光看她。她心?念一動,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有人再看她,她便主動招呼一聲:“這位郎君,可有衣衫需要縫補?快手縫補,價錢公?道?!”
她這般一吆喝,還真有幾?個太學裡的年輕生員和路過的行人,見她模樣乾淨,猜手藝應該不錯,拿著磨損的衣角,鬆動的扣襻過來讓她修補。
唐照環想著乾等也是等,便報了價,專心?做起活來。她手法利落,收費合理,倒也接了好幾?單小?生意。
唐守仁與虎子?一同剛出了太學大門,虎子?眼?尖,指著前方牆根處道?:“大叔,您看那邊圍著幾?個人,中間那個瞧著像是阿姐。”
唐守仁定睛一看,可不是麼,自家女兒正被三兩個人圍著,低著頭不知在忙活甚麼。他心?頭猛地一沉,想她遇到了甚麼麻煩,被人糾纏,連忙拉著虎子?快步湊了過去。
擠進人堆,眼?前的情形卻?讓他愣住了。
只見唐照環正神情專注地縫補著一件男子?直裰衣角,手法嫻熟,速度快得驚人。旁邊還等著兩人,手裡拿著待補的衣物。
唐守仁和虎子?面面相覷,一時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唐照環察覺到動靜,抬頭一看,正好看見爹爹和虎子?目瞪口呆的樣子?。她臉上一紅,並未聲張,只對爹爹眨了眨眼?,示意他們在一旁稍等,然後對周圍還想遞活兒過來的人朗聲道?:“對不住各位,今日收工了,不再接新的了。”
她手下加快,利落地將剩餘幾?件小?活計處理完畢,打發走了眾人,這才?收拾好針線包,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塵,走到唐守仁和虎子?面前,笑嘻嘻道?:“爹,虎子?,咱們回家吧。”
三人一同往覺嚴寺方向走去,唐守仁回想剛才?的情形,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感慨道?:“環兒啊環兒,你這丫頭,方才?可真嚇了我一跳。方才?那些尋你縫補之?人,若知曉給自己飛針走線的,竟是曾經的洛陽綾綺場,如?今東京綾錦院的官匠娘子?,又是為萬和祥研製新綾的巧手,會不會覺得自個兒佔了天大的便宜?”
唐照環挽住爹爹的胳膊,撒嬌道?:“爹爹又取笑我,不過是些順手的小?活計,我看著他們親切,想起當初在西京國子?監賺縫補錢了嘛。對了,虎子?,買太學饅頭了沒??”
虎子?在一旁舉起手中的油紙包,憨笑道?:“早都買好啦,就知道?阿姐你想這口。”
“太好了,咱們快回家吧,娘一定等急了。”唐照環忍不住嚥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