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還禮 寒舍簡陋,無甚好……
她想起自己試織同向斜紋綾時, 最後最好的兩塊小樣?,質地光澤都?頗不俗。
“禮物的事您不用操心,交給女兒來準備。我前些時日在?萬和祥試織新綾, 正好得了幾塊精細料子, 拿來做成?幾方手帕倒合適。咱們?小門小戶,送的東西不貴重?也是常理,重?在?手工和心意。王四娘子若喜歡自然好,便是不喜, 賞給下人也算是個物件, 總不至寒酸。”
溪娘聽了,覺得這主?意不錯, 既不失禮,又顯巧思,便道?:“如此甚好,依你。”
說定之後, 唐照環從萬和祥拿回小樣?, 裁剪成?帕子合宜的大小,用同色絲線細細鎖邊,又尋出顏色相配的絲線, 在?每塊帕子一角,繡上一隻形態各異的喜鵲, 寓意喜上眉梢。待到?當日深夜,四方素雅別緻的手帕已?完工。
用過早飯,唐照環把手帕裝盒, 與?精心裝扮的溪娘一同,鄭重?地前往隔壁。
二?人叩響門環,不多時, 有僕婦開門,聽聞是鄰家娘子來回拜,忙進去通傳。
片刻後,二?人隨著引路的侍女進了正堂。但見屋內陳設處處透著雅緻與?講究,桌椅皆是上好硬木,壁上懸著淡墨山水,博古架上擺著素淨瓷器,空氣中瀰漫薰香氣味。
一應傢俱器用,雖不顯過分奢華,但細節處可見匠心,絕非尋常人家所能?及。
王四娘子端坐正位,示意她們?坐下,她今日換了身淺粉色家常襦裙,態度比昨日在?門口時多了幾分隨和,卻自有清華氣度,令人不敢直視。
溪娘奉上準備好的四方手帕,口中謙辭早已?備好:“寒舍簡陋,無甚好物可表心意。小女平日喜好針黹,胡亂做了幾方帕子,針線粗陋,不成?敬意,還望娘子莫要嫌棄。”
侍女接過,將帕子在?王四娘子面前展開。
王四娘子目光落在?帕子上,見綾面光澤柔和,花紋若隱若現,帕角繡花雖小,卻極為精緻靈動,針腳勻淨細密,與?她平日所見大有不同。
“娘子過謙了。帕子的料子頗為別緻,光澤甚好。繡工更是勻淨細密,花樣?也俏皮。”她伸出纖纖玉指,拈起一方細細看了,好奇問,“敢問這可是府上自家手藝?瞧著竟比我家中所用繡娘還要強上幾分,真真令人羨慕。”
溪娘聽她誇讚女兒,心中歡喜,笑?道?:“娘子過獎了。不敢瞞娘子,這帕子確是小女照環所做。
她先前在?洛陽時,有幸在?官造工坊綾綺場學過幾年,跟著的王掌計,早年也是在?宮中供奉過的老繡娘,故而略懂得些皮毛。”
她正欲順勢說出女兒如今在?東京綾錦院借調,也好再抬一抬身份,旁邊的唐照環卻心頭?一緊。
這謊話騙騙不知情的外人尚可,若在?王相公家娘子面前說漏,深究起來,只怕頃刻間就要露餡。她忙不疊地扯了扯孃親的衣袖,搶在?溪娘前頭?開口。
“您快別誇了,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的小玩意兒,怎敢與?王府的繡娘相比,沒得讓王四娘子笑?話。”唐照環臉上堆起靦腆的笑?容,“娘子喜歡,便是這帕子的造化?了。”
王四娘子只當唐照環不好意思,示意侍女將帕子交給身旁的嬤嬤收好。
“環娘子太過自謙了。”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唐照環那雙日常精心保養的繡娘手,輕嘆一聲,眉宇間染上輕愁,“說來慚愧,我正有一事,想請環娘子幫忙。”
王四娘子抬起右手腕,那裡肌膚瑩白,看不出異樣?,但動作間略有凝滯。
“我自幼於女工愚鈍,不甚擅長。前番家中遭了回祿,慌亂間手腕不慎被掉落的重?物傷了一下,如今更生疏了不少。家中憐我,過幾日會遣一位精於女紅的嬤嬤過來,重?新教導。”
她目光懇切地看向唐照環,
“我見環娘子手藝精湛,心生仰慕。不知可否請環娘子屆時也常過來坐坐,順帶指點我一二??”
溪娘一聽,這還了得,自家女兒年紀比人家小,身份更是雲泥之別,如何敢談指點,她連忙擺手推辭:“王娘子折煞小女了。您金枝玉葉,環兒年紀尚小,見識淺薄,如何敢當指點二?字,萬萬不可。”
“娘子不必過謙。聖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環娘子的手藝,當得起。再者……”王四娘子言語寂寥,“我孤身一人寓居在?此,也盼著能?有個年紀相仿的伴兒,一同說說話,解解悶。
過幾日來的,不只有教導女工的嬤嬤,琴、棋、書、畫、茶、插花、調香等技藝的教習也會陸續過來授課。若環娘子願意,不妨都?與?我一同聽課,彼此有個伴,想必我學起來也能?快些,興致也高。”
這話一出,溪娘頓時心頭?大動。能?跟著當朝宰相家的千金一同學習,接觸那些尋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閨閣本事,這是何等難得的機緣。
對於女兒將來的前程,無論是找個好婆家,還是其他出路,都?大有裨益。
她心中掙扎片刻,終究不忍錯過,起身斂衽一禮:“既蒙您不棄,那便多謝照顧了。只是小女頑劣,若有不當之處,還望您多多海涵。”
王四娘子含笑點頭:“娘子放心。”
回到?自家小院,溪娘仍是激動不已?,拉著唐照環的手千叮嚀萬囑咐:“環兒,這可是天大的好機會。萬和祥和綾錦院那邊,若是與?隔壁上女工課的日子撞了,你定要告個假過去。
你好好學,用心記,少說話,多做事,萬萬不可惹人厭煩,若人家覺得咱家事多反悔了,那可如何是好。”
她眼中滿是期盼與?鄭重?,彷彿女兒的前程就係於此。
唐照環見孃親如此看重?,心中雖覺無奈,卻也不忍拂逆她的一片苦心,只得點頭?應承:“您放心,我省得了,我會盡量勻出時間過去的。”
於是,待到?隔壁嬤嬤來通知了第一次繡課的日子,唐照環早早將家中雜事料理妥當,又陪著溪娘用過早飯,捏著自己裝各色針線工具的寶貝針線包,去了隔壁小院。
來授課的繡娘果然不同凡響,竟是東京綾錦院的一位資深繡娘,舉止沉穩,言談有度,自稱姓萬。唐照環心中暗凜,愈發小心謹慎,只在?一旁靜靜觀摩。
萬教習見禮後,開始講解今日要學的針法。
唐照環原本想著,似王四娘子這等貴女,女紅多半隻是閒暇時的消遣雅玩,正經衣物繡品自有家中豢養的繡娘操持,技藝平平也是常情。
她萬萬沒想到?,王四娘子的女工,竟差到?了令人瞠目的地步。
她撚針的手指,白皙修長,如同玉雕,偏偏姿態僵硬無比。打結倒是乾淨利落,顯是學過基本步驟,可一旦要在?繃架上落針,纖纖玉指如同不聽使喚一般,抖得如同風中篩糠,連最基本的回紋都?繡得歪歪扭扭,針腳忽大忽小,忽疏忽密,簡直不堪入目。
綾錦院的萬教習顯然從未教過基礎如此薄弱的學生,偏生對方身份尊貴,打不得罵不得,連重?話都?不能?說一句,只得一遍遍地示範,語氣盡量放得柔和:“您看,手腕要穩,針尖從這裡進去,再來一次。”
眼見王四娘子繡得頗為沮喪,額角沁出細汗,越急越是出錯,萬教習自己也急出了一頭?熱汗,只能?反覆說慢慢來,卻是收效甚微。
唐照環心中猜測。看來王四娘子之前所說的手傷,絕非她說得那麼?輕描淡寫,恐怕傷及了筋絡,才會導致如今連針都?拿不穩。怪不得她要請自己這個外人來協助輔導,大約怕獨自面對教習壓力太大,也需個同齡人從旁鼓勵。
思及此,她心中不由生出一股憐憫之意,開始回想昔日在?洛陽綾綺場,王掌計是如何給那些年紀尚小,初次拿針的宗室幼童開蒙的。
回憶完畢,唐照環定了定神,見王四娘子依舊不得要領,萬教習已?無計可施,柔聲插入。
“王四娘子,您初學,不必急於繡複雜花樣?。不如我們?先從平針開始,只繡一條直線,可好?”她取出一塊新的練習素絹,又選了一根針,穿上顏色醒目的絲線,“您看,手指這樣?捏住針,不必太緊,手腕放鬆,想象著不是用手在?用力,而是用意念領著針尖往前走?。”
她一邊說,一邊放慢動作,極其耐心地分解著每一個細微步驟,語氣輕柔,就當在?教導一個七八歲的稚童。王四娘子起初還有些窘迫,但見唐照環眼神清澈,態度真誠,毫無嘲笑?之意,便也漸漸放鬆下來,依著她的指引,笨拙卻又認真地一針一針練習起來。
說來也奇,或許是唐照環的教法更貼合初學者的心境,也或許是有人陪伴減少了壓力,王四娘子雖然手生,領悟得卻挺快,不過小半個時辰,原本歪歪扭扭的直線,漸漸有了進展,勉強繡出一小段還算平整的線跡。
萬教習在?一旁看著,大大鬆了口氣,向唐照環投來感激的一瞥。
轉眼到?了晌午,萬教習告辭離去。唐照環見王四娘子面露疲色,起身請辭:“今日先到?這裡,您也累了,需得好生歇息,我先告退了。”
王四娘子卻擺了擺手,示意她坐下:“環娘且慢走?,再多留一會兒也無妨,午後還有琴課呢。”
唐照環為難道?:“承蒙您厚愛,我十分感激。只是……孃親身子日益沉重?,家中只靠兩個半大小僕照應,實在?心中不安,需得回去看看。”
王四娘子聞言,驚訝道?:“只有兩個小僕?那怎麼?夠,還不趕緊再添兩個懂事伶俐的。”
唐照環尷尬,你以為我不想添嗎?可見她神情天真,毫無譏諷之意,她只好溫言解釋:“我家經濟不夠好,沒法再添了。”
王四娘子沉吟片刻,隨即喚來身邊隨侍的侍女,吩咐道?:“凝雪,你去安排一下。從今日起,唐娘子家中的飲食用度,皆與?我院中一同製備,著人按時送去。守衛巡邏的範圍,也將唐家小院一併納入。若唐夫人有何不適,無論何時,只管高聲呼喚,侍衛聞聲,立時報與?嬤嬤知曉處置,不得有誤。”
凝雪恭敬應下:“是,娘子,奴婢這就去安排。”
唐照環聽得此言,心中湧起暖流。這等周全的照拂,無疑是給了她家極大的方便與?保障,尤其對懷有身孕的溪娘而言,更解除了後顧之憂。
她連忙深深一福:“多謝娘子照顧,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報答。”
“舉手之勞,不必掛懷。”王四娘子淡淡一笑?,“你且先回去與?你孃親分說清楚,免得她擔憂。若是無事,等下記得再過來陪我說說話。”
唐照環應下,先行回家,將王四娘子的安排細細告知溪娘。溪娘聽聞,又是驚訝又是感激:“娘子真是菩薩心腸,你可定要盡心盡力。”
唐照環又返回隔壁,安心陪著王四娘子直至掌燈時分,連午後的琴課也一同聽了。琴師亦是名家,指點精妙,讓唐照環這個不通音律之人也覺受益匪淺。
直至掌燈時分,王四娘子才允她回去。臨行前,凝雪還派了一個伶俐的小丫鬟,提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隨唐照環一同回家,言明是給唐家眾人的晚膳。
翌日一早,唐照環方才起身,隔壁便遣人送來了熱氣騰騰的早飯,花樣?精緻,有粥有點心,比自家平日吃的豐盛數倍。更令人驚喜的是,還附帶了一小缸清澈甘甜的晨起新打的甜水。
溪娘看著滿桌的早飯和難得的甜水,坐立難安:“咱們?不過是去指點幾下針線,如何當得起這般厚待,受之有愧啊。”
唐照環心中雖也覺受寵若驚,但看得更為通透些,她扶著孃親坐下,勸慰道?:“您莫要多想。對於王相公家來說,這點子飯食甜水,怕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手指縫裡漏的罷了,咱們?安心受著,我更加用心教導,盡力回報便是。您若推辭,反倒顯得生分見外。”
溪娘聽女兒說得在?理,這才稍稍安心,又忍不住囑咐:“你說的是。那你定要更加盡心,不可藏私,務必讓王四娘子早日學有所成?。”
唐照環一邊用著精緻可口的早飯,一邊心中暗自感慨。這高門大戶的生活,果真與?自家有天壤之別。
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隱憂。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萬一自己的胃口被這般養刁了,日後回歸粗茶淡飯的日子,可該如何是好啊。貴人鄰里的恩惠,享用起來,倒也是甜蜜的負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