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 85 章 王四娘子 王珪的四女兒……
雖說工匠們遵守約定, 三更後歇工,但白日在萬和祥趕工,到家後依舊喧囂, 吵得唐照環幾日都沒?睡足。到了第七日上頭, 隔壁修繕總算徹底完工,工匠們也撤走了。
韓娘子又來了一趟,說王家吩咐了,新修繕的屋子需得晾曬幾日, 散去?些土木氣味, 過些天再請娘子搬過來。話?雖如此,明眼人都知?道, 王家那般顯赫,哪裡真捨得讓養尊處優的小娘子住進寺中簡陋小院,不過是暫且預備著,以示遵循習俗罷了。
接連幾日被吵得睡眠不足, 唐照環只覺得頭重腳輕。這日她休憩, 午間歪在榻上,本想小憩片刻,誰知?竟沉沉睡去?, 這一覺便?睡過了頭。
等?她猛然驚醒時,窗外日頭已然西斜, 看時辰,太學早已散學,爹爹怕是都要到家了。
她慌忙起身, 趿拉鞋子衝出?房門,只見溪娘正和小春在院中收晾曬的乾菜。
“虎子呢?可是去?接爹爹了?”唐照環急問。
溪娘見她醒來,嘆了口氣:“你睡得沉, 我沒?忍心叫你,虎子等?不及已經去?了。我多給?了他些錢,囑咐他定要給?你買回饅頭來。”
唐照環心下稍安,幫著孃親將乾菜收回屋,三人一邊做著針線,一邊等?著唐守仁和虎子歸來。
誰知?,天色不知?不覺又陰沉下來,比前次更甚,彷彿夜幕提前降臨。沒?過多久,淅淅瀝瀝的雨點落了下來,起初尚小,後來越下越急,越下越大,嘩啦啦的雨聲砸在屋頂瓦片上,如同擂鼓一般,遠處隱隱又有悶雷滾動。
三人等?在屋裡,聽著雨聲愈來愈急,心中不安。眼看時辰一點點過去?,左等?右等?,都不見唐守仁和虎子的身影。
“怎地去?了這般久?莫不是路上出?了什?麼事?”溪娘頻頻向門口張望。
唐照環按捺不住,起身道:“我去?寺門口看看!”
她剛拿起門邊的油傘,還未及開門,忽聽得院門傳來敲門聲,聲音在滂沱雨聲中顯得格外急促。
唐照環一個?箭步衝過去?,猛地拉開門閂。
門開處,只見爹爹唐守仁渾身溼透,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往下滴著水,頭髮凌亂地黏在額前臉頰,嘴唇凍得發紫,模樣狼狽不堪。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同樣渾身溼漉,做隨從打扮的漢子,手持一把已被風雨打得歪斜的油紙傘。
虎子也好不到哪裡去?,像只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小狗。
“這是怎麼回事?”唐照環見狀,心一下子揪緊了,連忙將爹爹拉進院中。
漢子也跟著進來,對著聞聲趕來的溪娘抱拳一禮:“娘子安好,多有打擾,小人是隔壁王相公?府上的。
今日我家娘子正式遷入本寺,不料途中忽然天降大雨,車駕行至寺前坡道時,不慎陷入泥坑,進退不得。
正焦急間,多虧這位郎君路過,不顧雨大泥濘,出?手相助,這才解了燃眉之急。郎君因此淋溼了身子,小的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原是如此,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這位郎君,看你身上也溼透了,莫要在這裡吹風,趕緊回去?更換乾爽衣裳要緊。”
溪娘雖心疼丈夫,但見人平安回來,又聽說是助人才弄成這般模樣,也不好責怪,急忙吩咐隨後出?來的小春,
“小春快去?再多燒些熱水,給?虎子也渾身用?熱水好好擦擦,莫著了涼。”
漢子見溪娘如此通情達理?,神色更是感激,再次抱拳:“多謝娘子體諒。今日出?來得倉促,待安頓妥當,過幾日我家必有謝禮送上,聊表心意。”
唐守仁此刻冷得牙齒打顫,仍強撐著擺手道:“不必了,不過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謝禮萬萬不敢當。”
漢子又行了一禮,這才轉身匆匆進了隔壁剛剛修繕一新的院子。
唐照環和虎子一起,七手八腳地將渾身冰涼的唐守仁扶進屋內。一進屋,溪娘已翻找出?乾爽的衣物,又催促小春趕緊將燒好的熱水提來,唐照環幫著爹爹脫下溼透的外袍。
溪娘一邊用?乾布替唐守仁擦拭頭髮,一邊忍不住數落,語氣雖是埋怨,眼底滿是心疼:“你這人,幫人是好事,可也得顧著自個?兒身子。這般大雨,也不知?道找個?地方先避避。”
唐守仁捧著泡有薑片的熱水呷了一口,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寒意。
他笑了笑:“當時情形急迫,馬車陷得深,車上又有女眷,豈能坐視不理?。不過是淋些雨,不礙事的。”
正說著,已經回屋的虎子又跑了回來,把個?油紙包遞給?唐照環,牙齒打顫地道:“阿,阿姐,饅頭還,還熱乎著。”
唐照環接過油紙包,連忙也催著虎子去換乾衣服,喝熱湯。
唐守仁將驅寒的薑湯飲盡,身上總算回覆了暖意。
唐照環從小泥爐上提起一直溫著的茶壺,傾出?滾水,動作?嫻熟地沏了一杯濃茶,遞將過去?:“爹爹再喝些熱茶,暖暖腸胃,也去?去?姜味。”
“多謝環兒。”
唐守仁接過,入手微燙,正是驅寒的好溫度。他吹開浮葉,呷了一口,只覺茶湯色澤較平日更深,入口滋味醇厚濃郁,更有一股清冽甘香縈繞齒頰,不同於往日所飲,不由讚道:“嗯,這茶滋味甚濃,水也帶著別樣清香,你是如何炮製的?”
唐照環見父親喜歡,眉眼彎彎地解釋道:“娘如今有了身孕,飲食上需得格外仔細。我聽聞若喝了不潔淨的水,傷了脾胃,對母體和腹中胎兒都不好。
因此,前些時日特?意請教了寺裡懂藥石之理?的僧人,得了個?淨水的法子。如今每日打來的新水,先加入少?許明礬粉末,攪勻後靜置沉澱,待泥沙雜質沉底,再取上層清水,大火燒沸,放涼。如此反覆兩次,最後將清澈見底的水存入專用?的陶罐中,專給?娘飲用?。
今日給?爹爹泡的,便?是這水。”
唐守仁聞言,心中又是感慨又是欣慰,笑道:“原來我今日沾了你孃的光,才得享這般好茶水。吾家有女初長成,照顧人很有一手,為父在太學之中,也能更安心些了。”
一旁的溪娘聽著父女對話?,臉上洋溢幸福光彩,介面誇讚道:“何止是水,這些時日,家裡大事小情,多是環兒帶著虎子與小春兩個?張羅。我如今可是真真享了清福,每日裡閒適得很。”
她撫著微隆的腹部,看向女兒的眼神充滿了驕傲與疼惜。
唐守仁握住溪孃的手,輕輕拍了拍:“娘子口中不說,我也知?曉,寺中生活,終究清苦。
旁的不說,單說這飲水。想咱們在永安縣老家時,自有甜水井,每日取用?不盡。到了京城,好水需得花錢購買,娘子你素來節儉,定是捨不得,平日用?的,怕多是略帶鹹澀的河水井水,實在是委屈了你和環兒。”
溪娘反手握緊丈夫的手,溫婉一笑:“一家人在一起,平安和樂便?是最好,何談委屈。”
又說了會?子話?,唐守仁洗漱完畢,換了乾爽中衣,一家人各自回房安歇。
窗外雨聲已住,唯有簷角殘滴,偶爾敲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更顯夜闌人靜。
翌日是個?陽光明媚的好天氣。昨日暴雨帶來的潮溼悶氣被一掃而空,天空碧藍如洗,院中草木經雨水滋潤,綠意愈發蔥蘢,葉尖還掛著晶瑩水珠,在朝陽下閃閃發光。
唐照環記掛著萬和祥織布之事,一早便?收拾停當,準備出?門。小春也抱著一木盆換洗衣物,跟在她身後,打算去?寺後河邊清洗。
唐照環當先拉開院門,腳步剛剛邁出?,瞬時一頓。
只見隔壁修繕一新的大院門口,烏泱泱站著一群人,有捧著衣物的婆子,有執著團扇的侍女,還有幾個?垂手侍立的健壯侍衛。
眾人簇擁著一位看上去?比她稍大兩三歲的小娘子。
那位娘子身量高?挑,體態纖穠合度,上身穿杏白底子繡黃色荷花的褙子,下系淺杏色羅裙,裙襬綴著細小的珍珠,行動間流光熠熠。她雲鬢如霧,只簪著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蘭花簪,面容更是清麗絕俗。
一雙杏眼如同秋水寒星,澄澈寧靜,顧盼之間並無多少?鋒芒,自有書香門第蘊養出?的嫻雅氣度。
此刻她正側首聽身旁一個?管事模樣的嬤嬤回話?,神情專注,姿態優美。
小春素來怕生,何曾見過這陣仗。乍一見許多生人,尤其是當中那位氣度不凡的小娘子,嚇得她呀了一聲,下意識後退一步,手中木盆差點脫手,更是啪地一下,又將院門給?關上了。
這大動靜,頓時引得那群僕從和仙女般的小娘子齊齊扭頭望了過來。
唐照環心中暗暗叫苦,她本想悄悄看個?熱鬧,最多點頭致意便?離開,這下可好,想躲也躲不成了。
她只得硬著頭皮,整了整衣衫,上前幾步,規規矩矩地行禮:“貴人安好。家中小婢無狀,驚擾貴人了,還望恕罪。”
好在昨天一聽說王相公?家眷住進了隔壁,她就打定主意從今日起換回女裝。
北宋官方對男女老少?,各種地位職業的人穿什?麼都有鉅細靡遺的明文規定。平日裡亂穿衣,只要沒?人揪著不放,官府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民不告官不究。
可身為女性卻穿男裝的行為,在恪守古禮的儒生們眼裡,就是牝雞司晨,悖逆人倫,動搖社稷根基!
王相公?身為朝廷宰輔,士林表率,治家定然極嚴,莫說容忍,只怕他家人一知?曉鄰家有個?不守婦道,穿著男裝四處逛的異類,為了避嫌和維護自家清譽,必然先一紙狀子告到有司衙門再說。
到時她唐照環要落個?社會?性死亡,爹爹唐守仁的前程也得跟著一併斷送,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萬幸啊萬幸,唐照環只覺得心口怦怦直跳,一陣後怕湧上心頭。幸得昨日大雨,爹爹援手,讓她提前知?曉了隔壁行蹤。
小娘子聞聲,目光落在唐照環身上,見她雖作?尋常布衣打扮,但容貌清秀,舉止也大方,便?開口與她交談,聲音如同清泉擊玉,悅耳動聽:“不必多禮。小娘子住在隔壁?”
“正是。”唐照環垂首答道。
她問了幾句是哪裡人氏,何時來的汴京,家中作?何營生等?話?。問得隨意,語氣也溫和,但居高?臨下之感揮之不去?。
唐照環一一謹慎應答,只說是河南府永安縣人,家父在太學讀書,暫居於此。
“既是鄰居,還望互相關照。”說罷,她不再多言,在一眾婆子侍女的簇擁下,施施然往覺嚴寺深處遊覽去?了,侍衛隨從們緊隨其後,陣仗不小。
唐照環鬆了口氣,正欲轉身離開,剛才跟娘子說話?的嬤嬤落後幾步,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繡工精緻的荷包,塞到唐照環手裡:“拿著吧,我家娘子賞的。”
唐照環一愣,下意識接過,裡面似乎是些銀錁子。她心下明瞭,這是高?門大戶對待小戶鄰舍的尋常做派,也不推辭:“多謝娘子賞,敢問嬤嬤,不知?剛才那位如何稱呼?”
嬤嬤傲然道:“我家娘子乃王相公?親子,排行行四。”
說完,她不再多言,快步追著前頭隊伍去?了,很快消失在寺院廊廡轉角。
王珪的四女兒,那不就是李清照的姨媽?京城之地,步步遇貴人啊。唐照環好奇地看了看四周,不止隔壁院子有人住,周圍一大圈房子都被身著王家印記的人佔領。
要不是覺嚴寺守信,估計自家本來要被請出?去?,保障安全的吧。
待到晚間唐照環從萬和祥回來,溪娘拉著她去?看堆在堂屋桌上的幾樣物事。
幾匹顏色素雅的細布,一些上好的針頭線腦,幾包精緻的茶餅,一盒各色果脯拼盤,雖不算頂頂名貴,卻也是市面上品質上乘的,正合尋常人家使用?。
另有一個?錦盒,裡面裝著幾支不同粗細的筆,一方好墨並硯臺,還有一疊上好的宣紙,顯然是特?意為唐守仁準備的。
“隔壁王家送來的謝禮,”溪娘指著東西道,“說是感謝你爹爹昨日援手。來的是位嬤嬤,正主並未出?面。東西倒都是實在物事,這文房四寶,正好給?你爹爹用?。”
溪娘把裝有筆墨紙硯的錦盒打成一個?整齊的包裹:“明日一早,讓虎子把這個?送去?太學。”
“不用?麻煩虎子了。”唐照環介面道,“我明日還要進城,順路給?爹爹送去?便?是。”
溪娘想了想,點頭同意。
“來而不往非禮也。隔壁新搬來,又是這般顯赫人家,我們雖貧寒,也該登門回拜才是禮數。只是……”溪娘面上露出?難色,“王家那般勳貴府第,什?麼好東西沒?見過。為娘盤算來盤算去?,家裡實在沒?什?麼能拿得出?手的物件,只怕送了反惹人笑話?。”
唐照環聞言,眼珠一轉,心中有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