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第 74 章 接待 思來想去,他決定……
三人帶著十個用油紙包得嚴實, 卻仍絲絲縷縷透出誘人麥香與肉香的太學饅頭,回?到了覺嚴寺清寂的小院。
推開院門,溪娘正就?著傍晚最後的天光, 在院中晾曬一家人洗過的衣物, 小春乖巧地站在一旁的小凳上,幫著遞夾子端盆子。
聽到動靜,溪娘回?過頭,溼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臉上露出期盼的笑容:“回?來了?學裡一切都好?”
“都好, 娘子費心了。”唐守仁笑著應道?,將手中提著的書箱放下。
唐照環迫不及待地走上前, 從懷裡掏出因?為買饅頭拆散了的一貫錢,塞到溪娘手中:“女兒今日得了賞錢,足足一貫呢。”
冰涼而沉實的觸感讓溪娘愣住了,她攤開手心, 眼中滿是不可?置信與驚喜:“一、一貫?環兒, 你那活計竟得這許多賞錢?莫不是……”
她下意識地擔憂起來,怕女兒為了掙錢,又?接了過於?艱難的差事?。
“您就?放心吧。”唐照環挽住孃親的胳膊, 臉上洋溢混合自豪與輕鬆的笑意,“是女兒繡的屏風得了上官青眼, 誇我繡得好,心思?巧,特意賞的。正經的功勞, 可?不是白得的。”
她略去了萬和祥與許掌櫃,只將功勞歸於?虛無的綾錦院上官。
她舉起手中散發熱氣和香味的油紙包,雀躍地放在桌上:“先別說這個, 都來聞聞。這可?是太學裡鼎鼎大名的太學饅頭,連官家都親口誇讚過的。今日旬假,排隊的隊伍老長了,去晚了根本買不著,我一口氣買了十個回?來,給咱們都嚐嚐鮮。”
她將太學饅頭的來歷,官家如何讚賞,如何成為恩賞之物,如今在太學裡如何搶手,甚至方才還有人為了爭搶最後幾個要七步成詩的趣事?,活靈活現地描述了一番。
聽得溪娘和小春眼睛發亮,忍不住喉頭滾動,悄悄嚥了口口水。
“竟有這般來歷?”溪娘看著饅頭的眼神?頓時不一樣了,彷彿是官家的恩澤與無上的榮耀,“得花不少錢吧?”
她下意識地又?掂了掂手中錢,想著饅頭恐怕不便宜。
“哎呀,掙錢不就?是用來花的嘛,讓咱家人都嚐嚐京城頂尖的好東西,值。”唐照環豪氣地擺手。
唐守仁走上前,輕輕拍了拍溪孃的手背,柔聲道?:“環兒既掙了錢,有這份孝心,你便收著吧。她在洛陽時吃了不少苦,如今能在京裡立足,還惦記著家裡,是咱們的福氣。錢你仔細收好,往後用錢的地方多,有了環兒這份進項,你肩上的擔子也?能輕省些。
環兒,你也?莫要太辛苦,錢財之事?,徐徐圖之便好,爹還在呢。”
溪娘聽著夫君溫和的話語,看著女兒期盼的眼神?,心頭一暖,將錢仔細回?屋裡收好,回?來時臉上笑容更盛:“今日咱們也?沾沾官家的光,嚐嚐御口親讚的饅頭是何等?美味。”
一家人熱熱鬧鬧地進了堂屋。溪娘手腳利落地將饅頭重新蒸熱,又?盛了幾碗熬得糯糯的粟米粥,配上一小碟自家帶的醃白菜。
她先拿起一個饅頭掰開,瞬間,裹挾著花椒香氣和肉香的豐腴餡料露了出來,引得人食指大動。她將掰開的一半先遞給唐守仁:“官人,你在學裡讀書辛苦,多吃些。”
唐守仁推讓道?:“我整日在學裡,飲食尚可?。你在家操持辛苦,又?惦記著玥兒,你多吃點。”
說著,他將半個饅頭又?推回?溪娘面前,自己?又?拿了一個完整的,掰下一大半,連同一個完整的放到了唐照環的碗裡,“環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今日又?立了功,該多吃點。”
“爹,我夠了,您自己?吃。”唐照環心裡一暖,又?想將大半塊饅頭夾回?去。
“聽話,吃著。”唐守仁用眼神?制止了她。
溪娘看著父女倆互相?推讓,笑著搖搖頭。
唐照環乾脆將唐守仁給她的完整饅頭分成兩半,一半遞給眼巴巴望著的小春,另一半則遞給虎子:“虎子,你也?吃,今日跟著跑前跑後也?辛苦了。”
虎子看著遞到面前的饅頭,卻沒有立刻接,他先是飛快地看了一眼妹妹小春手裡那半個,然後把自己?手裡明顯大一些的那塊塞到小春手裡。
“妹,你吃大的。”他自己?拿起小半塊,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頓時眼睛瞪得溜圓,含糊不清地讚歎,“好吃。真香。”
小春看著手裡突然多出來的饅頭,又?看看哥哥,小聲道?:“我吃不了這麼多……”
“吃不了慢慢吃。”虎子嘴裡塞得鼓鼓囊囊,“這好東西,可?不能浪費。”
唐守仁看著這一幕,眼中笑意更深。
溪娘小口吃了起來,鬆軟的口感和鹹香的肉餡在口中化開,融化了連日來的奔波與辛苦。
唐照環咬了一大口饅頭:“爹,娘,你們放心。等?我掙了更多錢,咱們就?把玥兒也接來。到時候,天天買太學饅頭吃。”
唐守仁聞言,笑著點頭,目光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彷彿看到了不遠將來一家團聚的美好景象:“好,好。為父明年?若能僥倖登科,定讓你們娘幾個都過上好日子。”
自那日得了許掌櫃新增內容的提議,唐照環將臥冰求鯉繡屏重新繃上了繡架。
許掌櫃既要求增添細節以顯功力,她便沉下心來,細細琢磨。
枯蘆葦用深淺不一的褐灰絲線,以稀疏的針法繡出蕭瑟之感。寒鴉只用寥寥數針勾勒形神?,點在遠天。冰裂紋則以極細的銀白絲線,似有若無地綴在冰面上。
這番添補,雖費了些功夫,卻讓整個畫面頓時豐滿生動起來,意境也?更顯蒼涼深遠。她掐算著時間,不緊不慢,正好在第二個旬假前日一早,將這幅精心修飾後的繡屏送到了萬和祥。
許掌櫃展開一看,眼中驚豔之色更濃。他仔細端詳新添的蘆葦、冰紋和寒鴉,連連點頭。
“妙啊,唐小娘子果?然一點就?透。這般一添,意境全出,更見功底。”他這次是真心實意讚歎,爽快地按約定加了一貫五百錢,“小娘子收好,往後若有新作,還望優先考慮小店。”
交割完畢,許掌櫃又?主?動提起了織機之事?:“小娘子,關於?織機,近日也?有眉目了。定做新的工期太長,我們託人尋訪合適的二手織機。已相?中了兩臺,都是老匠人手裡退下來的,結構還結實,只是主?家尚未最後點頭。一旦談妥,立刻拆運過來,在庫房旁邊給您收拾個地方重新裝好,保準用得順手,絕不耽誤您的事?。”
唐照環聞言一喜,這倒是個實實在在的好訊息。
她笑道?:“有勞許掌櫃費心,那我就?靜候佳音了。”
自此,唐照環便安心在覺嚴寺的小院裡,一邊照料家中瑣事?,一邊接些萬和祥的繡活。她基本保持著約莫兩旬交出一幅二十四孝繡屏的節奏。她手藝越發純熟,構思?也?愈發精巧,繡出的鹿乳奉親得許掌櫃好評,工錢穩定在五貫一幅。
她將錢小半交給溪娘補貼家用,大半自己?攢下,繼續繡刻木事?親圖樣,只待織機到位。
溪娘見她如此能幹,又?是歡喜又?是心疼,只叮囑她莫要熬壞了眼睛。
就?在她又?順利交了一幅繡屏,日子過得平穩順遂之際,她尚不知曉,太學之內,一樁與她未來有關聯的事?情,正在悄然發生。
原來,與趙燕直關係不錯的同窗周美成,因?其才華橫溢,尤其在詞作上天賦卓絕,於?之前的太學大比中一舉奪魁,竟被破格擢升,以外舍生的身份擔任了太學正一職。
雖是由學生兼任的職事?學正,無品無級,權責卻不小,需輔佐博士施行教?典,執行學規,凡有生員違犯規條,皆可?按五等?處罰處置,還需記錄生員守紀,治學,考試成績,上報博士,可?謂責任重大。
周美成此人,才華是頂尖的,性子卻疏散風流,平日最愛流連秦樓楚館,與歌妓詞曲唱和。如今驟然擔此重任,雖對仕途有所追求,心下不免發虛。
他上任後遇到的第一樁要緊差事?,便讓他頭大。
四月十日,乃今上誕辰同天節,遼國照例會派遣近百人的使臣團前來慶賀。鴻臚寺人手緊缺,下文到太學,命他遴選組織一批品學兼優,儀態端方的太學生,參與接待事?宜。
周美成捧著這紙公文,只覺一個頭兩個大。
他一來自覺性子疏散,怕安排排程有所遺漏,出了紕漏。二來深知自己?資歷尚淺,恐難以服眾,排程不動那些心高氣傲的同窗。
思?來想去,他決定拉上個得力幫手,將希望寄託在了好友趙燕直身上。
這日,他鄭重其事?地約了趙燕直,地點選在了太學外不遠,位於?蔡河畔的一家名喚煙雨樓的青樓。
此樓並非那等?俗豔之地,臨水而建,飛簷斗拱,裝飾清雅,以歌舞樂曲和文人雅集聞名,乃東京城中有名的風流之所。
趙燕直踏入煙雨樓,但見樓內珠簾繡幕,薰香嫋嫋,銀箏玉板之聲不絕於?耳。
幾位穿著素雅襦裙、懷抱琵琶或阮咸的歌妓正在堂中輕撥慢撚,淺吟低唱,並無甚靡靡之音,反添幾分文氣。
周美成顯然是此間常客,熟門熟路地要了一間靠內的雅閣。
雅閣內陳設精緻,牆上掛著名家字畫,案上擺著古琴香爐。兩人剛坐下,便有幾位娘子聞訊而來,目標自然是周美成。
“您可?算來了。上次答應奴家的新詞《蘇幕遮》,可?曾譜好了?”
“美成哥哥,下回?樊樓詩會,定要帶奴家同去。您的新詞若給奴家先唱,保管豔驚四座。”
更有與他關係匪淺,姿容最為出眾的花魁娘子瓔珞,直接挨著他坐下,纖手替他斟了杯酒,眼含嗔怨:“周郎,你如今當了學正,莫不是要把我們都忘了?下月十五花魁賽,你可?定要為我作一首獨佔鰲頭的新詞,不許再給別人了。”
“諸位娘子莫急,莫急,待周某忙完朝廷差事?,定當一一奉上新作。”周美成被眾美環繞,頗為得意,笑著對趙燕直介紹,“燕弟,這位是海棠姑娘,曲藝雙絕。這位是……”
有位膽大的娘子想上前與趙燕直搭話,卻被他眼神?喝住。
目光雖無怒意,卻自有一股不容親近的疏離威儀。
瓔珞娘子也?是個知情識趣的,見此場景,笑著福了一福,不再上前糾纏,拉著那位膽大娘子退到稍遠處,好奇地打量著這位冷麵郎君。
“不必,我不喜與人拉拉扯扯。”趙燕直只自顧自斟了杯清茶,淡淡道?,“你尋我來此,若只為聽曲看舞,恕不奉陪。”
周美成知他脾性,也?不勉強,讓歌妓們暫且退下。待室內清靜下來,他才斂了笑容,將接待遼使的棘手任務,以及自己?的擔憂,原原本本道?出。
末了,他懇切道?:“……燕弟,此事?關乎國體,非同小可?。我自知才疏德薄,恐難當此任。唯有請你出山,助我一臂之力。有你這位宗室貴胄坐鎮,遼人總要給幾分薄面,同窗們必不敢輕易造次,排程起來也?便宜些。”
趙燕直靜靜聽完,慢條斯理地放下茶盞,抬眼看他:“照你這麼說,整理接待流程、安排人手排程、查漏補缺……諸多繁瑣事?務,豈不全都落在我頭上,你倒樂得清閒,憑甚麼?”
周美成被他問得一噎,連忙賠笑,開始天花亂墜地遊說:“燕弟此言差矣。
此事?乃難得的歷練機會,接觸遼使,增長見聞,於?日後仕途大有裨益。再者,這也?是為國效力,為君分憂嘛。你我同窗之誼,豈是那些俗務可?比?
事?成之後,我定在樊樓擺酒重謝。”
他說得口乾舌燥,見趙燕直依舊無動於?衷,周美成急了,口不擇言道?:“你、你莫忘了。上回?那太學饅頭,還是我讓與你的呢。這份情誼,你總得念著吧。”
趙燕直聞言,嘴角抽動了一下,心中無語。一個饅頭的人情,也?想拿來換這等?麻煩差事??
“一碼歸一碼。此事?責任重大,吃力不討好。”
周美成抓耳撓腮,眼見諸般理由都說不動這尊大佛,忽然福至心靈,猛地想起一事?。
他壓低聲音道?:“我想起來了。
禮部送來的使團成員名單裡,有一位遼國宗室成員,名叫耶律馳,今年?十七。他非皇族直系,也?無團內職責,但祖父乃遼國南院大王,位高權重,掌漢地州縣軍政,地位非凡。
禮部特意備註,此人需妥善接待,因?其身份特殊,既代表遼國,又?因?其家族背景,對漢地文化頗為了解,弓馬嫻熟,性情……據說也?有些桀驁。
你想想,接待遼國使團中無正式官職的宗室成員,由你這位大宋宗室出面應對,正是門當戶對,合乎禮節。你若不管,讓我去,反倒顯得輕慢。
此一節,非你不可?。你若不應,接待遼使來訪事?宜,怕是開頭就?要落人口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