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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 73 章 繡屏 掌櫃的,是開封府……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73章 第 73 章 繡屏 掌櫃的,是開封府……

如此埋頭苦幹了七八日, 眼看交活期限將至。

溪娘見她每日除了吃飯睡覺,便是坐在繃架前,不免心疼, 又?擔心她趕工粗糙, 關切道:“環兒?,眼看日子快到了,屏風繡得如何了?莫要誤了時辰。”

唐照環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後頸, 笑道:“快了, 就差最後收拾一下眉眼細節。”

溪娘不信,起身走到繃架前細看。

這一看, 卻皺起了眉頭,她指著跪在冰上的王祥道:“人的臉和?手,怎麼這般蒼白,毫無血色, 瞧著怪瘮人的。屏風是給老?人家祝壽用的, 要的是喜慶吉利。”

唐照環一愣,解釋道:“娘,他這是臥在冰上求鯉呢, 天寒地凍的,臉和?手凍僵了, 自然沒甚麼血色啊。”

“那也不能這樣。”溪娘嗔道,“道理?是那個道理?,可放在壽禮上就不成。就算凍僵了, 也不能繡得這般慘白,跟……跟那甚麼似的,你?得給他添點血色。”

唐照環拗不過?孃親, 也覺得她的話有幾分道理?。藝術源於生活,也得高?於生活,祝壽的物件確實不能太寫實。

拆了重新繡費時費力?,她想了想,放下針線,跑到寺院牆角,尋了幾株野生的鳳仙花,連花帶葉採了一把回來。又?向溪娘要了一小撮食鹽,將鳳仙花與鹽一同放在小缽裡,細細搗碎,濾出紅色汁液。

她用最細的毛筆,蘸了一點,極輕極淡地在繡像上王祥的臉頰和?手背處,渲染上一抹若有若無的紅暈。

原本因蒼白而?顯得悽苦的孝子面容,頓時多了幾分生氣與鮮活,更?顯其誠心和?感?天動地之艱難。

溪娘這才?滿意:“嗯,這樣瞧著順眼多了,既有臥冰的艱辛,又?不失福氣。”

唐照環將精心繡制的臥冰求鯉枕屏小心卷好,用布包了,再次前往萬和?祥。

進得店門,許掌櫃正?撥拉算盤,抬眼見她來了,臉上堆起慣常的熱絡笑容,心中依舊藏著審視與疑慮:“您來了,請坐,枕屏繡得如何?”

“勞掌櫃掛心,已然繡好,請您過?目。”唐照環將布包放在櫃檯上,緩緩展開。

許掌櫃見她交貨如此迅速,心下已是微訝,待接過?繡屏展開細看,眼中更?是驚異。

只見冰河蕭瑟,孝子王祥臥於寒冰之上,唇色泛白,神情堅毅,既有受凍的苦楚,又?透著至誠感?天的赤子之心。尤其臉頰和?手背處極淡卻恰到好處的紅暈,既符合臥冰的艱辛情境,又?巧妙地避開了不祥之感?。

整體構圖疏朗有致,針腳雖非頂尖繁複,卻也均勻細密,更?難得的是那股子生動氣韻。

他原本以為這小娘子被東家塞過?來,不過?是仗著些許關係來混日子的,沒成想竟真有如此手藝,心中輕視之意頓時去了七八分。

“繡得真好。”許掌櫃連連讚歎,這次倒是帶了幾分真心,“小娘子果然深藏不露。這人物神態,這場景意境,妙極,兩貫錢絕對值。”

他爽快地取出兩貫分量足的銅錢,推到唐照環面前。

唐照環心中歡喜,道了聲?謝,正?要收起錢離開。

許掌櫃話鋒一轉:“不過?請恕許某直言,您的繡工繡這等單個人物,場景簡略的圖樣,實在有些大材小用,顯不出真功力?來。

您看,若是能在現有基礎上,再添些內容,比如河岸旁添幾叢耐寒的枯蘆葦,天空添一兩隻寒鴉,冰面上再添幾道細微的裂痕紋理?,讓畫面更?豐滿,細節更?逼真。若能繡成這樣,許某願按三貫五百錢一幅收購。如何?”

唐照環一聽,心中飛快盤算。只是添些背景細節,比起重新起稿繡制一幅全新且人物更?多的圖樣,工作量確實小得多,卻能多得近一倍的工錢,這買賣划算。

她當即點頭:“掌櫃的既然看得起,我便試試。就按您說的,添些景物細節。”

“爽快。”許掌櫃撫掌笑道。

兩人正?說著,忽聽得前面傳來一陣婦人略顯尖利的吵鬧聲?:“才?做了衣裳穿了兩日,袖口就磨成這般模樣,坑人呀。”

一個夥計匆匆跑來,面帶難色地對許掌櫃低語:“掌櫃的,是開封府高?推官的娘子,說咱家的布不禁穿,鬧著要賠呢。”

許掌櫃眉頭皺成了疙瘩,低聲?問:“可是那匹蔥綠色的細絹?當時不是跟她說了,那布織得輕薄柔軟,最適合做裡襯或夏日內衣,不宜做常穿的外袍。”

夥計苦著臉道:“可不是嘛。當時說得清清楚楚,她非說顏色素雅,料子也舒服,硬扯了去做成一件單外衣。您想,袖口衣襬處日日摩擦,那般薄的料子,能不磨爛嗎?她想省錢,也不能這麼省啊,分明是不聽勸告。”

許掌櫃嘆了口氣,臉色凝重。

高?推官雖品階不算高?,卻掌著刑獄訴訟,尤其負責處理?市井間諸如布料買賣欺詐、債務糾紛、產權爭執等民事訴訟案件,最是商戶們不願輕易得罪的人物。

他低聲吩咐夥計:“既是高推官家眷,更?需小心應對,免費給她換個袖子布料便是,破財消災。”

夥計應聲?去了,沒過?一會兒?,又?苦著臉回來:“不行啊,人家不依,說換袖子顏色總有差異,穿著彆扭,非要咱們賠兩匹更?好的布料,不然就要去開封府說道說道。”

許掌櫃聽得頭大,只得親自出馬,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換上一副謙卑又熱情的笑臉,快步走到前堂。

唐照環心下好奇,也悄悄跟過?去,站在通往後堂的簾子邊觀望。

只見一位頭戴金簪面容刻薄的婦人,正?指著一件袖口處明顯磨破了的蔥綠外袍,不依不饒,身旁還跟著兩個低頭不敢說話的小丫鬟。

許掌櫃上前作揖:“夫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您說的這事,都是小店的不是。您看這樣如何?不僅給您免費換更?好的袖子,還送您兩個緙絲荷包,另加……加十兩銀子的壓驚錢,權當給您壓驚賠禮了。”

這補償方案可謂誇張,夫人聞言,先是眼睛一亮,面露喜色,但旋即像是想起甚麼,臉色又?沉了下來。

她家相公的上峰最重官聲?,若自己今日為這點小事收了店家如此重禮,傳揚出去,豈不成了仗勢欺人,勒索商戶,相公定然不喜。

可若就此罷休,又?實在咽不下這口氣,覺得自己吃了虧。

她站在那裡,面色變幻,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好生尷尬。

唐照環在後堂門簾邊,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她見那外袍只是袖口磨損,料子本身並無質量問題,純屬使用不當。又?見婦人騎虎難下,心中一動。

她緩步走上前去,對夫人施了一禮,柔聲?道:“小可方才?無意間聽聞此事,冒昧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那夫人正?自尷尬,見是個清秀小郎君出頭,沒好氣道:“你?有何話說?”

唐照環不慌不忙,指著那破損的袖口道:“夫人請看,此袍料子輕柔,顏色素雅,夫人選它製衣,足見品味清雅。因活動間摩擦較多磨損袖口,雖是憾事,未必不是一樁機緣。

何不以此破損之處為蕊心,請巧手繡娘,在兩側袖口之上,精心繡制一枚與袍子原有花紋相呼應的並蒂蓮紋樣?蓮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正?是清廉高?潔之象徵。並蒂,則寓意夫妻同心,恩愛不渝,乃是極好的吉兆。

如此,非但巧妙掩蓋了破損之處,更?為您這衣袍增添了一份獨一無二?的巧思與情深意重。尊夫穿著時,見這並蒂蓮,定然會時時想起夫人的蕙質蘭心與深情繫念。豈不比原樣更?為別緻,更?顯情意?”

她這番話,既點明瞭破損緣由非布之過?,保全了店鋪聲?譽,又?將修補昇華成了添情,巧妙地迎合了官家夫人既要面子又?要裡子的心理?,更?暗合了清廉和?夫妻恩愛這等吉祥寓意,簡直說到了夫人的心坎裡。

夫人聽著,臉上的怒色漸漸消散,眼中泛起光彩,越聽越是心動。

是啊,換個袖子或是打個補丁,哪有這般風雅別緻?還能借此向相公表露心跡。她好像已經看到相公穿著繡了並蒂蓮的袍子,同僚稱讚的場景。

她當即轉怒為喜,笑道:“哎喲,小郎君,你?這主意真是絕了,就按你?說的辦。

許掌櫃,也不用你?賠銀子了。就在你?們店裡,找最好的繡娘,按這位小郎君說的,給我把這並蒂蓮繡上。要快,要精細。”

許掌櫃沒想到唐照環三言兩語就化解了這場危機,心中又?是驚訝又?是感?激,忙不疊地應下:“您放心,包在小店身上,定用最好的繡娘,最快的速度給您繡好。”

事情圓滿解決,夫人心滿意足地仔細挑選兩個免費荷包走了。

唐照環也是心中得意,這法子本是她上京時,準備用來應對那位夫人的備用預案,想說法想了一晚上,沒想到之前沒用上,現在用上了。

許掌櫃送走這尊佛,長?長?舒了口氣,再看向唐照環時,眼神已大為不同。

她方才?那番應對,可不是尋常繡娘能有的急智。莫非她真不是東家養著的甚麼紅顏知己,而?是不知從哪兒?挖來的,有真材實料的寶貝疙瘩?

唐照環自然也感?受到了許掌櫃態度的微妙變化,心中暗笑。經此一事,她有點明白了為何楊景對她的同向斜紋綾如此看重。

汴京城中中下層官員家眷們,既講究體面,追求衣料品質與獨特?,又?往往有些附庸風雅或是寄託情思的需求,還不能太貴。一件衣服,若只是結實耐穿,遠遠不夠,若能有些巧思,有些寓意,有些與眾不同的地方,才?能真正?入得他們的眼,甚至成為彰顯身份品味的象徵。

自己的同向斜紋綾若能成功,正?可滿足這部分需求。

離開了萬和?祥,懷裡揣著新得的兩貫錢,唐照環飛奔往太學方向去。今日是旬假前一日,可是買太學饅頭的大日子。

緊趕慢趕跑到太學門口,虎子早已按照約定在那裡翹首以盼。兩人匯合,驗了身份進了門,虎子自去齋舍接唐守仁,唐照環則熟門熟路直奔公廚。

還未到地頭,便見公廚門口購買太學饅頭的視窗前,排起了蜿蜒的長?龍,比上回她見到的還要壯觀。

唐照環暗道一聲?僥倖來得早,趕緊小跑過?去,擠進隊伍末尾,乖乖佔住位置。

等了約莫一刻鐘,唐守仁才?帶著虎子匆匆趕來。三人匯合,隨著隊伍緩慢前移。終於排到視窗,只見視窗旁掛著一塊小木牌,上書“太學饅頭,七文一個”。

唐守仁一看,不由咂舌:“怎地貴了?平日賣給生員,不是才?五文一個麼?”

視窗內負責售賣的一位廚娘耳尖,聽見了,揚著嗓門道:“這位秀才?公,賣給生員,那是朝廷有補貼,自然便宜。對外售賣,白麵、肉餡、柴火、人工,哪一樣不是實打實的本錢?七文一個,童叟無欺。”

唐照環如今兜裡剛進了兩貫鉅款,正?是財大氣粗的時候,聞言豪爽地一揮手:“今日我請客,咱不差這點,好吃就行,麻煩給我們來十個。”

說著,便數出七十文錢,遞了過?去。

廚娘見小郎君如此爽快,臉上笑開了花,利落地用油紙包了十個熱騰騰白胖胖的饅頭遞出來:“好嘞,十個太學饅頭,您拿好。”

他們這邊剛買完,就聽廚娘對後面僅剩的兩人喊道:“後面的客官對不住咯,今日的饅頭就剩最後三個了。”

排在最後的恰是兩位熟識的生員,原本還在閒聊,聞聲?俱是一怔,探頭一望,盛放饅頭的碩大蒸籠裡果然空空如也,僅餘三個白胖胖的倖存者孤零零躺在籠布上。

眼見饅頭只剩三個,不夠分,兩人對視一眼,竟不約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其中一人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既如此,就按太學老?規矩,詩作比試。以饅頭為題,七步成詩,優者得之,請!”

另一人也毫不示弱,把袖子一捋,毫不示弱地回禮,聲?音同樣洪亮:“正?合我意,既然兄臺排我之前,便請兄臺先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為了三個饅頭,話音鏗鏘,引經據典,爭得面紅耳赤,額角都冒了汗,頓時吸引了眾多尚未散去的生員和?僕役。

場面熱鬧無比,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圍攏,指指點點,嘖嘖稱奇,有笑的,有叫好的,還有人在底下小聲?品評兩句詩作的優劣,儼然成了一場小型賽詩會。

廚娘也抄著手,靠在窗邊,咧著嘴看得津津有味,顯然對此等場面早已見怪不怪。

唐照環抱著饅頭,看著兩位生員為了區區三個饅頭竟能迸發出如此文思和?激情,又?是目瞪口呆,又?是忍俊不禁,心下更?是暗暗警醒。

太學饅頭的魅力?竟恐怖如斯。

下次旬假,非得再提早半個時辰,不,一個時辰來排隊不可。這等文鬥場面,看看熱鬧尚可,以自己的破爛文采,千萬不能落到要跟人搶最後一個饅頭的地步。

作者有話說:太學饅頭排隊排最後要搶這事,我記憶裡哪個宋人筆記有提過,但再去翻又翻不到了……大家當我自己編的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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