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萬和祥 許掌櫃客氣了。……
唐照環愣住了, 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饅頭,又聽著趙燕直語氣溫和的話,一時?竟忘了反應。
“趁熱吃。”趙燕直又提醒了一句。
唐照環這?才回過神, 連忙雙手接過, 入手沉甸甸,溫熱透過油紙傳來,她低聲道謝:“多謝公子。”
她小心地揭開油紙,只見饅頭形似葫蘆, 表面白亮光滑, 捏在?手裡軟乎乎的。她顧不得燙,輕輕咬了一口。
麵皮鬆軟, 帶著麥香,內裡的餡料更是驚豔,切得細細的各種肉絲,拌入了恰到好處的花椒和鹽, 鹹香適口, 汁水豐盈,油潤不膩。
一口下去,熟悉又陌生的美味衝擊味蕾, 彷彿驅散了她穿越以?來所有的清苦寡淡。
唐照環只覺得眼眶一熱,差點?落下淚來。穿越至今, 在?唐家清貧,在?綾綺場伙食也尋常,何曾吃過這?般調味精細又用料十足的食物, 它哪裡是饅頭,簡直是慰藉心靈的無上美味。
她低下頭又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含糊不清地讚歎:“好吃。”
趙燕直站在?一旁,看她如?同小松鼠般鼓著腮幫子,吃得一臉滿足甚至快要泫然?欲泣的模樣,與傳聞中有勇有謀心懷大義的奇女子,和他印象裡機敏狡黠卻暗藏疏離的少女全都對不上號,卻又奇異地合理。
他忽然?覺得,排這?一回隊,似乎也挺值得。
唐照環三下五除二?便將饅頭吃了個乾淨,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唇角,心中暗暗下定決心。往後?每旬能多買的那日,定要扮作書童,早早來排隊,這?太學饅頭,她吃定了!
心滿意足地吃完饅頭,她覺得渾身暖洋洋,連帶著看趙燕直都順眼了不少。
她掏出帕子擦了擦嘴,又恢復了恭敬客氣的模樣,對趙燕直道:“多謝公子款待,又勞您指引。在?下出來時?辰不短,該回去尋家父了。”
趙燕直並未多言,只清晰地給她指了返回唐守仁齋舍的路徑。
唐照環依言尋了回去,找到了地方,與虎子一同搬起空了的行李筐,辭別爹爹,出了太學大門。
溪娘帶著小春一直在?門外不遠處翹首以?盼,見他們出來,忙迎上前?:“如?何?裡面可還妥當?你爹安頓好了?”
唐照環笑著寬慰道:“娘,您就放心吧,太學裡頭好著呢,齋舍又寬敞又亮堂,比洛陽強多了。爹一切都好,已?經收拾停當,開始用功了。”
她又將太學內的見聞略說了說,自然?略去了偶遇趙燕直和吃饅頭那段,只道裡面學風嚴謹,環境清幽。
溪娘聽著,臉上擔憂之色稍減,連連點?頭。
唐照環又道:“等下一旬爹爹放假,我再來接他回寺裡。”
一家人這?才僱了車返回覺嚴寺。
翌日一早,唐照環又換上出門裝,對溪娘道:“今日我得去東京綾錦院報到了。”
溪娘一聽,頓時?緊張起來:“這?就要去了?娘陪你一起去吧?或是讓虎子跟著?你一個人,人生地不熟的。”
唐照環連忙擺手,尋了個藉口:“不用不用!綾錦院那是官家地方,規矩大著呢,哪能隨便帶人進去?再說,我就是去點?個卯,認認門路,想必也沒甚麼要緊事,去去就回。您在?家歇著便是。”
她生怕溪娘跟去,借調的謊話可就當場戳穿了。
好說歹說,總算勸住了溪娘。唐照環獨自一人出了覺嚴寺,沿通往城內的道路行去。
昨日送爹爹去太學,為?了節省時?間,專走寺院衙門旁的偏僻小路,今日她特意選了熱鬧大街。
起初尚且清靜,但越靠近內城,喧囂鼎沸的人氣越如?同浪潮般撲面而來。
待穿過保康門,正?式踏入汴京內城地界,眼前?的景象頓時?讓見過洛陽繁華的她,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腳步也放慢了許多。
街道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望不到盡頭,漆柱朱欄,雕樑畫棟,行人摩肩接踵,密度遠超洛陽,處處顯露出帝都的恢弘氣象與蓬勃活力。
唐照環站在?街口,只覺得自己如?同匯入大海的一滴水,渺小而又興奮。她貪婪地看著這?前?所未見的繁華景象,心下暗歎,終於見到了真正?的東京夢華,比之洛陽,果然?更添幾分?天子腳下的精神與氣派。
這?還只是內城靠近城門,並非頂頂核心的區域,便已?熱鬧喧囂至此,真不知皇城根下的御街兩側,最為?核心繁華的地帶,又該是怎樣一番紙醉金迷又窮奢極欲的光景。
她定了定神,按捺住心中的驚歎,向目的地走去。
按照楊景之前?告知的地址,汴京的萬和祥分店離太學其實並不算遠,就在?內城相國寺橋南,靠近保康門的位置。
唐照環沒費太多工夫便尋到了店門。抬眼看去,汴京分?店的格局氣派,與洛陽總店相仿,門面不算大,收拾得乾淨利落,黑底金字的招牌擦得鋥亮。
邁步進去,但見店內光線明亮,貨架上各色綾羅綢緞,絹紗錦綺碼放得整整齊齊。掌櫃和夥計們穿著統一的乾淨布衫,臉上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和氣笑容,瞧著倒還算實誠。
一個機靈的夥計見有客進門,忙迎上來:“這?位小郎君,想看些甚麼料子?”
唐照環壓低了嗓音,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中性些:“勞駕,我找貴店許掌櫃,東家楊景楊公子介紹來的,姓唐。”
夥計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雖衣著普通,但氣度不像尋常小民,便道:“您稍候,小的這?就去請掌櫃。”
不多時?,一位面容精明的中年男子從?後?堂轉出,正?是此間分?店的許掌櫃。
他前?幾日已?收到了東家楊景從?洛陽寄來的信,信中提及會有一位姓唐的小娘子前?來,借用店後?地方研製新?織物,一切用度記他賬上,織出的新?品由萬和祥代銷。身份語焉不詳,只說是位有巧思的故人。
許掌櫃在?汴京經營多年,深知東家風流秉性,見來信提到的是位娘子,心下便先存了幾分?疑慮。此刻見唐照環雖作男裝打扮,又太過年輕,但眉眼清秀,疑慮更深了。
東家莫不是又被甚麼紅顏知己纏上,隨意安排個名目塞到店裡來?說是研製新?織物,誰知是不是來監查,甚或日後?取代自己的,由不得他不多個心眼,暗中警惕。
心中如?此想,許掌櫃臉上堆起十二?分?的熱絡笑容,拱手道:“這?位是唐小娘子吧?失敬失敬。東家的信前?兩日便到了,吩咐小店定要好生配合。小娘子一路辛苦,快請後?堂用茶。”
唐照環還禮道:“許掌櫃客氣了。小女唐照環,日後?多有叨擾。”
兩人到後?堂坐下,夥計奉上茶來。
許掌櫃笑吟吟地問道:“不知小娘子此番前?來,具體?有何打算?東家信中說,要研製新?式織機織物?”
唐照環點?頭:“正?是。需借用貴店一塊地方,安置一臺立織綾機,再備些絲線染料便可。”
許掌櫃聞言,面露難色,搓著手道:“這?個……好教?小娘子得知,東家吩咐的事,小店自當盡力。只是合適的織機一時?半會兒不好尋,正?在?多方打聽張羅。即便尋著了,運來此處也需些時?日。這?期間,小娘子怕是無需日日過來空等。”
他話說得客氣周到,意思卻很明顯,織機沒到,您來了也沒事幹,不如?在?家等著。
唐照環何等敏銳,立刻察覺出許掌櫃話語裡的疏離與警惕。她心中暗忖,掌櫃怕是誤會了,以?為?自己來偷師學藝,日後?另起爐灶與他搶生意?
她雖覺好笑,卻也懶得解釋,強扭的瓜不甜,既然?人家不歡迎,自己也不必硬湊上去。
她便順著話頭道:“既然?如?此,有勞許掌櫃費心張羅了。織機到位前?,我不來打擾。
不過,既在?汴京,總要尋些營生。不知貴店眼下可收外放的繡片?我於刺繡上也算略有心得,可接些活計回家去做,也好貼補家用。”
許掌櫃一聽正?中下懷,巴不得她找點?事做,少來店裡晃悠。
他眼珠一轉,忙不疊地故意往難了說:“繡活自然?是收的,只是不知小娘子手藝如?何。
近來體?麵人家做壽,興起一股新?風,時?興送二?十四孝故事為?內容的繡枕屏。
就是那種放置於榻端的小型屏風,長度接近榻寬,既能避風遮光,又能裝飾居室,比起尋常的大座屏和圍屏,小枕屏更顯精巧貼心。
寓意也好,最是體?面不過。只是二?十四孝人物故事,構圖需有章法,人物神態更要傳神,極考校繡工,不知小娘子可敢嘗試?”
“二?十四孝繡枕屏?”唐照環微愕,她在?洛陽時?多見的是山水花鳥的繡樣,這?題材倒是新?鮮,“願聞其詳,可一試。”
許掌櫃心中暗笑,只道小姑娘不知天高地厚。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裝幀精美的《二?十四孝圖說》畫冊,又命夥計取來一匹質地細密的素絹,一併推到唐照環面前?。
“小娘子既有此心,不妨任選畫冊中一頁故事,將人物場景放大,繡於絹上。只要人物清晰,場景得當,針腳細密,一幅按精細程度,小店至少按兩貫錢收購。”
他故意說得比平常收購價高,既是給東家面子,又顯示店大氣粗,也是篤定唐照環難以?在?短期內繡出合乎要求的複雜作品,正?好讓她知難而退,少來煩擾。
唐照環接過畫冊和白絹,心中快速盤算。
白得一匹絹,足夠繡三個枕屏。兩貫錢一幅,若能繡成,倒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正?好貼補家用,也讓自己在?汴京有點?進項。
她當即點?頭:“成,那我便試試。”
唐照環抱著那匹白絹和畫冊前?腳剛離開萬和祥,想了想,又走回去,對剛才那夥計道:“理事的,今日出來匆忙,未及帶足銀錢,我還要賒些繡線。待繡品交付,再從?工錢中扣除便是。
你若做不得主,勞煩請示一下許掌櫃。”
夥計猶豫了一下,轉身快步進了後?堂。隱約聽得後?堂傳來低語聲,片刻後?,夥計出來,身後?跟著許掌櫃。
許掌櫃臉上依舊掛著熱絡笑容,心想上好絹料都給了,也不差那點?繡線錢。若她真能繡成,線錢自然?能收回,若繡不成,這?點?線錢就當是讓她少來糾纏的成本了,東家那邊也怪罪不到自己頭上。
於是他爽快道:“既是東家關照的人,這?點?小事何須請示。唐小娘子需要甚麼顏色的線,儘管取用,記在?賬上便是。安心回去做活,盼你早日繡成佳作。”
唐照環道了謝,依著夥計的指引,去貨架上仔細挑選了十幾種需要的彩色繡線,數量足夠她施展。夥計一一記下,態度比方才恭敬了些。
抱著絹、畫冊和一大包繡線,唐照環心滿意足地離開了萬和祥。走在?回寺的路上,她掂量著懷中材料的份量,暗想,許掌櫃雖心思多,但做事還算敞亮,至少材料給得足。
回到覺嚴寺小院,溪娘見她抱回這?麼多東西,忙問緣由。唐照環只說從?綾錦院領了繡活,是繡祝壽用的二?十四孝枕屏,一旬便要交一件,因要趕工,便拿回來做。
回來的路上,她特意拐了幾家木作店,還真看到了掌櫃說的繡枕屏。賣價十貫左右的屏風,不用繡滿地,只繡主要人物和旁邊的樹木建築輪廓便可,量不大。
溪娘接過畫冊翻看,又掂量了一下絹帛,蹙眉道:“人物故事極費神,又要勾勒形態,又要傳神寫意,一旬時?限也太緊了些。你可莫要貪快,繡壞了料子。”
她到底是精通女紅,一眼便看出活計不易。
“您就放心吧,女兒心裡有數。”唐照環滿口答應,尋了個光線好的角落,將絹帛細細繃好。
溪娘見狀,也道:“你既接了精細活,這?幾日不擾你。娘也借用你些絲線,繡點?手帕、荷包、筆袋之類的尋常物件,等寺門口有集市時?,拿去換幾個錢貼補家用。”
唐照環心中溫暖,知道孃親是想著為?家裡分?擔。她不再多言,沉下心來,開始對付枕屏。
她深知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並不急著下針,而是先取出炭筆,對照著畫冊上選定的臥冰求鯉一圖,在?絹上起稿,將人物的輪廓衣紋褶皺,以?及旁邊的枯樹冰面遠山都大致勾勒出來,又給不同區域選定各自的顏色。
準備工作就緒,她才拿起針線,開始飛針走線。她繡花的基本功或許不如?瓊姐紮實,但勝在?思路清晰,懂得合理分?配精力。她用王掌計所教?的傳統針法,重點?刻畫人物神態和關鍵景物,對於大面積的背景則用相對簡單的針法快速覆蓋。
指若穿花,針如?引蝶,絲線在?她手中被賦予了生命,一點?點?在?絹上呈現。
作者有話說:北宋汴京的人口密度不止超過洛陽,還超過了2025年的回龍觀,就是北京的那個超大密度住宅小區。
汴京那個時候在50平方公里土地上住了超過100萬人,回龍觀則是30平方公里土地住45萬人,而且回龍觀的樓至少6層,30層樓的也不少,汴京大多平房,還得算上上朝寺廟衙門商鋪這些不住人區域。
這樣對比,大家應該對汴京的擁擠程度有點想象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