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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五月 把剛送來的長社縣……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46章 第 46 章 五月 把剛送來的長社縣……

翌日,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後院廂房的門開啟了。

唐鴻音精神抖擻地走了出來,昨夜那點旖旎心思已被晨風吹散, 只剩下對活計的全神貫注。他舀起井水, 嘩啦啦地洗了把冷水臉,徹底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徑直走向?後院織機。

有了昨日的基礎,唐鴻音幹得更加得心應手。他動作麻利地將剩餘的舊綜片拆下, 換上打磨得光滑無?比的新綜片, 仔細除錯著每一片的角度和張力。

最後一組綜片安裝除錯完畢,天色已大亮。

“真娘子?, 請試試看。”唐鴻音直起身,抹了把額頭的細汗,眼神亮晶晶地招呼真娘。

真娘和小丫鬟早已在一旁等候多時,聞言上前。

真娘只試了幾下, 便驚喜地叫出聲來。她明顯感覺到, 踩動踏板的力道輕省了許多。梭子?在光滑的綜片間?穿梭自如?,如?同遊魚入水,流暢得不可思議。打緯的力道也傳遞得更加均勻直接, 布面瞬間?變得平整緊密。

小丫鬟也好奇地湊過來看,真娘讓她也試試。

小丫鬟坐上機子?, 她力氣小,平時操作舊綜片頗為吃力,此刻驚喜感慨:“娘子?, 好輕快,比原先好使太?多了,織得也快。”

真娘臉上綻開明媚笑容, 如?同初春綻放的桃花,清麗動人。她對著唐鴻音深深一福:“真不知該如?何謝你才好。”

唐鴻音心頭被她的笑容輕輕撞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連忙擺手,耳根發?燙:“娘子?客氣了,能幫上忙就好。看著織機好用,我也高興。”

兩人對視一眼,又飛快移開。

唐鴻音四處走商多年,自認練就了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領,可對著真娘像變成了啞巴,一句話機靈話說不出來。

真娘想到昨夜孃親的話語,臉頰又紅了起來,可她自幼被教導矜持,再怎麼?也沒法開口?直接詢問?對方情誼,更別說跟他探討聘禮事宜。

後院因此寂靜下來,只有小丫鬟疑惑地左右觀察。

唐鴻音先咳嗽一聲:“既然綜片換好了,我也不多打擾,先告辭了。”

“等等。”真娘聽到他說要走,挽留的話脫口?而出,見他目光朝向?自己,不由自主地移開視線,隨意想了個託詞,“先用朝食再走。”

鄭氏招呼眾人用朝食,桌上擺著熱騰騰的糜子?粥,幾碟醬菜和蒸餅。

鄭氏親自給唐鴻音盛了滿滿一碗粥,臉上和煦笑道:“辛苦你了。我們孤兒寡母的,遇上難處,能得你這樣實誠又肯出力的後生相助,真是老天爺開眼。”

“娘子?客氣了。”

鄭氏目光慈愛地掃過安靜喝粥的真娘,話鋒一轉:“我們真兒啊,雖說是宗室旁支,血脈遠了些,到底沾著皇家的邊兒。她爹走得早,當孃的旁的都不圖,只盼她將來能尋個好人家。什?麼?高門大戶都是虛的,要緊的是郎君的人品,得把她放在心尖尖上,捨不得她受半點委屈。”

唐鴻音聽得連連點頭:“您說得極是,真娘子?金枝玉葉,品性?又好,將來必得佳婿。”

他這真心話聽在鄭氏耳中?,像塊探路的石子?。

鄭氏笑了笑,笑容裡多了幾分?深意:“是啊,佳婿……雖說如?今家裡艱難,可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還得撐著。真兒及笄是大事,按老規矩,之?前得把親事大致定下。聘禮原先想著,怎麼?也得兩千貫才像個樣子?。

若郎君真心待真兒好,肯上進,能憑自己的本?事掙下一份像樣的家業,湊出個一千貫來,我也認了。”

唐鴻音心裡那點剛冒頭的甜,瞬間?被一千貫的大山壓得透不過氣來,只覺得嘴裡的糜子?粥也變得味同嚼蠟。

鄭氏見他臉色變幻,心知數目確實嚇到了他。她心下也有些不忍,但想到女兒的終身和必須維持的體面,只能硬起心腸,拿起一塊蒸餅塞到唐鴻音手裡:“快吃,吃飽了才有力氣琢磨正事。這話你心裡有個數就成,日子?還長,事在人為嘛。”

吃完朝食,唐鴻音強打精神告辭,鄭氏母女送到門口?。

唐鴻音想起帶來的那三匹吉星紋羅,忙道:“昨日帶來的那三匹羅,是我倆個侄女的手藝,料子?頂好的。你們若有什?麼?應酬急用,不妨先拿去?使。環兒的九匹,慢慢織就成,不急。”

送走了失魂落魄的唐鴻音,真娘低聲道:“一千貫是不是太?難為他?”

鄭氏嘆了口?氣:“傻丫頭,為孃的不是要逼死他,是給他個念想,也試試他的斤兩。若他真有那份心,有那份本?事,一千貫雖難,未必掙不來。若他知難而退……那也趁早,免得耽誤了你。咱們不能把寶全押在他身上。”

兩人回了院子?,鄭氏讓小丫鬟把門鎖好,臉上瞬間凝重:“這些日子你別的什?麼?都不要做,只管上機織幾匹吉星紋羅出來。用最好的絲線,最細密的工夫,一絲一毫的差錯都不能有。”

真娘雖不解孃親用意,但見她神色鄭重?,不敢多問?,當下應下。有了新綜片的加持,不過十幾日功夫,幾匹吉星紋羅織成,鄭氏仔細挑選了其中兩匹最上乘的包好。

第二日,母女倆精心打扮,小心捧著包裹,徑直往趙克繼的府邸而去。

到了府前,門房通報進去?。趙克繼聽聞來人身份,想起花會?上那檔子?事,讓人引了進來。

鄭氏領著真娘盈盈下拜:“妾身鄭氏攜小女真娘,感念克繼公日前花會?庇護之?恩,一直銘記於心。

又素知克繼公雅好精工細作之?物,小女不才,近日得幸用家傳舊機,日夜不敢懈怠,親手織得兩匹吉星紋羅。此羅經緯細密,花紋也算吉祥,聊表寸心,萬望克繼公不棄。”

她話說得謙卑又誠懇,示意真娘解開包袱皮,露出裡面的花羅。

旁邊侍立的僕從接過包袱,送到趙克繼面前。

趙克繼雖非頂尖的織造行家,但好東西見得多,一眼便看出這羅料子?緊實,紋路清晰均勻,光澤柔和,比市面上尋常貨色強出不少。

他示意僕從將羅收下,滿意道:“真娘小小年紀,有這般手藝,難得,難得啊。”

鄭氏見趙克繼喜歡,心中?稍定,緊接著臉上又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憂慮:“克繼公喜歡,是我們母女的福分?。只是……唉,說來慚愧。

真兒學藝未精,先前練習時織廢了不少料子?。那些織得不好的,丟了可惜,賞給了家裡做活的下人婆子?。她們都是貧苦出身,得了布,拿出去?換了錢。

這本?是小事,可妾身就怕將來有什?麼?人,得知是我們家流出去?的,傳出些不三不四的風言風語,汙了真兒的名聲事小,若連累了宗室清譽,那妾身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故此斗膽,先向?克繼公稟明原委,若日後真有人拿此事嚼舌根,還望克繼公明察秋毫,莫要輕信了小人讒言。”

趙克繼捋了捋短鬚,心中?瞭然。這鄭氏行事倒是滴水不漏,既送了禮表了心意,又提前堵住了可能的漏洞。

“你多慮了,下人得些賞賜,拿去?換錢也是常情。些許小事,本?公心中?有數,斷不會?讓人藉此生事,汙了真娘名聲。”

他心思又轉到了那兩匹好羅上,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如?今宗室之?中?,肯沉下心來做精細活計的小娘子?不多了。本?公想著,族裡的花樓機比你家那老織機強得多。

不如?這樣,真娘你每日過來,用花樓機把族裡其他幾個年紀相仿的宗女也教上一教,讓她們學點正經本?事,免得終日遊手好閒。若織得好,族裡自有酬謝,豈不兩便。”

此言一出,鄭氏和真娘心中?俱是一驚。

讓真娘去?教宗女,豈不要把自家的看家本?事都亮出來。更別提趙克繼話裡話外,分?明還有讓他手下工匠觀摩學習,日後織造賣錢的打算。

鄭氏反應極快,臉上堆滿惶恐:“哎呀。克繼公如?此抬舉小女,真折煞我們了,只是此事萬萬不可。”

“哦?為何不可?”趙克繼皺眉。

“克繼公容稟,真兒這點微末手藝,能得克繼公青眼,是她的造化。只她能織這吉星紋羅,全賴她外祖重?金延請了一位告老還鄉的洛陽綾綺場老匠人,私下裡偷偷改了花本?,調了綜片。老匠人臨走前千叮萬囑,說花本?乃官造工坊不傳之?秘,萬萬不可再外傳。真兒也只是依樣織造,至於那花本?如?何改,為何如?此改,她半點也不懂的啊。”

真娘會?意,小臉煞白,眼中?含淚,一副被嚇壞了的模樣,連連道:“克繼公恕罪,老匠人只教我怎麼?按他說的穿綜引線,方才能織出花紋。若去?族學教人,誤人子?弟是小,萬一不小心觸犯了官家忌諱,連累了族裡,真娘萬死難辭其咎。”

趙克繼看著這對母女誠惶誠恐,嚇得面無?人色的樣子?,不似作偽。他雖有些遺憾,但想想官造工坊那些森嚴的規矩,為了個織羅的法子?,惹出官司,牽連宗室,反倒不美。

他意興闌珊地道:“罷了罷了,既如?此,本?公也不強人所難。你們且回吧。”

鄭氏母女如?蒙大赦,千恩萬謝地退了出來。

一出大門,鄭氏臉上的惶恐褪去?,對真娘低聲道:“這事透著蹊蹺,克繼公突然提這個,未必是他自己的主意。你找個機會?,把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訴環娘子?。她在綾綺場那等訊息靈通之?地,或許能看出些門道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綾綺場這邊,自打京西路各處收繳的夏稅絹帛陸續運抵,整個工坊就如?同炸開了鍋的螞蟻窩,徹底沸騰起來。

一車車,一船船,打著各州各縣印記的絲絹,如?同洶湧的潮水,絡繹不絕地湧進綾綺場。場裡所有能騰出來的空地上,堆積如?山的布料像連綿的小山丘。

手上所有活計全部叫停,全場將近一百號人,無?論男女老少,識不識字,統統被拉了過來,日夜輪班,只幹一件事,驗絹,分?等,造冊。

王掌計此刻全然沒了平日的從容,換了身利索的短打,袖子?高高挽起,脖子?掛著布巾吸汗。

“瓊娘,帶人把這批隨縣的絹攤開。十匹一摞,攤平了看。”王掌計聲音嘶啞道。

瓊姐如?今已是王掌計手下得力大將,帶著人麻利地解開捆繩,將十匹絹並排鋪展開來。

王掌計快步上前,手在絹面上飛快拂過,檢視密度均勻,接著對光仔細檢視有無?跳紗斷頭和汙漬,又湊近聞了聞,確認沒有刺鼻的黴味或過重?的漿水氣。最後掂量整匹絹的分?量,心中?有了數。

她將結論報給旁邊負責記錄的唐照環:“隨縣素絹十匹,乙等記檔,歸入乙字三號庫區。”

隨即有負責搬運的雜役上前,將絹重?新捆好,貼上寫著乙三的籤紙,抬往指定的庫區堆放。

與此同時,瓊姐馬不停蹄去?開下一捆。

驗完隨縣的,王掌計提高音量:“瓊娘,把剛送來的長社縣綾拿過來驗驗。仔細點,去?年那邊的綾就出過問?題。”

“知道了。”瓊姐脆生生應道。

剛解開捆繩,瓊姐的眉頭就皺了起來,揚聲喊道:“掌計您來看。”

王掌計聞聲快步過來:“怎麼?了?”

“經緯稀疏,分?量輕飄,您摸摸這布邊,硬邦邦的,像是漿糊沒化開就刷上去?了,硬得硌手。這哪能算稅綾?頂多算粗布。”她又湊近聞了聞,“還有股子?淡淡的,像是米漿放久了的酸餿氣。”

王掌計臉色一沉,親自上手查驗,果?然如?她所說。她掂量了下分?量明顯不足的綾,又用力搓了搓硬邦邦的布邊,氣得啐了一口?:“呸,又是這等以次充好的勾當。黑心爛肺的東西,拿下腳料糊弄官家。

環娘記下來,長社縣稅綾開捆初驗,發?現次品。疑為丙下等,暫扣,等稟明判官大人再定。”

場內的氣氛因這一發?現更加緊張了幾分?。人人都知道,驗出次品是大事,輕則打回去?重?繳,重?則要追究地方官吏的責任。

眾人忙得腳不沾地,公廚那邊也在打仗,掌勺的胖大娘帶著幫廚,日夜不停地圍著灶臺轉。

蒸籠裡冒著騰騰熱氣,蒸著拳頭大的雜糧饅頭。大鍋裡熬著稠稠的粟米粥,裡面撒了切碎的鹹菜疙瘩。案板上堆著洗好的菘菜和蔓菁,隨時下鍋炒成一大盆。

“開飯啦,歇口?氣,先來吃飯。”公廚的大嗓門夥計敲著銅盆在場院裡四處吆喝。

王掌計正準備讓人開下一摞長社縣綾,聽到吆喝聲:“先吃飯,吃完再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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