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一千貫 只要他能湊出一……
瓊姐建議:“這位董士曹沒指定?樣式, 你把整匹的布料再送去染房褪黃,拿回來做件道衣怎麼樣?”
對?哦,此時流行官員在?家穿道衣, 特色是交領大袍, 衣領,袖口和下襬加黑邊,主身以?黃色或者深茶最流行,用顏色模仿道士穿麻衣雲遊四海的閒情。
唐照環連忙謝過瓊姐, 抱著布料又奔染房。
重新染好晾乾後, 唐照環請瓊姐出手裁剪縫製。瓊姐見料子竟是新織的,又聽說是真?孃的手藝, 嘖嘖稱奇,更是用心。不?過三日,深茶吉星道衣便做好了。
她將新衣送到?董士曹手中,董士曹喜得見牙不?見眼, 連聲誇讚, 不?僅爽快地付足了餘款,還額外賞了五百文辛苦錢。
摸著懷裡沉甸甸的錢袋,她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這不?僅僅是錢, 更是她為父親謀劃八十貫推薦信,踏出的堅實第一步。
唐照環與董士曹作別?, 剛邁出門檻,就瞧見吳戶曹腳步匆匆地迎面?走來,額角帶著汗意。
“哎呀, 環娘子,正尋你呢。”吳戶曹一見她,忙不?疊地開口, “方才我去尋唐判官稟報夏稅催科進展之事,竟瞧見他官袍下襬處,不?知何?時掛破了個大口子,想是他夙夜操勞,不?慎剮蹭了。我好意提醒,他渾不?在?意。
官家體面?豈可輕忽,我思來想去,還得請你出馬。”
唐照環心下暗道,吳戶曹連上官袍子破洞都瞧得真?真?兒的,難怪能在?油水位子坐得穩。
她面?上不?顯,只拍了拍腰間的青布小囊,應道:“官人說得是,巧了,小女隨身帶著針線包呢。”
“甚好甚好,判官此刻就在?簽押房。”吳戶曹見她爽利,更是滿意,親自引她往唐義問所?在?處去。
進了簽押房,唐義問正埋首於一堆文牘之中,眉頭微鎖。吳戶曹上前稟明來意,唐義問這才抬起頭,疲憊地笑了笑:“有?心了,些許小事,也值得特跑一趟。”
唐照環湊近細看他袍子下襬,破口極小,若非有?心細察,極易忽略,心下對?吳戶曹的用心又添一分“佩服”。
她福了一禮:“請寬外袍,小女這就補上。”
唐義問依言脫下外袍遞給她。
唐照環接過緋色官袍,熟練地翻開內襯,在?背面?內裡特意預留的修補線處挑出幾根與面?料同色的絲線,穿針引線,指尖翻飛,細密的針腳如魚游水。
凝神縫補間,頭頂傳來唐義問的問話:“這個月綾綺場眾人的工錢,可都按時發放了?”
唐照環放下手上針線,起身恭敬回道:“回稟官人,發了足額的銅錢。”
唐義問擺擺手:“不?必拘禮,你且補著,邊做邊說話便是。”
唐照環應了一聲,重新坐下,心念電轉,覺得這是個上眼藥的好機會。
她用閒聊般語氣道:“您是不?知道,上月發了黴布,可把大家夥兒坑苦了。一股子黴味兒不?說,顏色也發烏。拿回家又是洗又是染,費了老鼻子勁,拿到?市上還賣不?上價,能換回本錢就算不?錯了。好些人家裡等?米下鍋,可愁壞了。”
唐義問聞言,眉頭蹙了一下,沒說話。
唐照環偷眼覷他臉色,不?能明說她知道是唐義問那封信鎮住了陳公公,故意一邊縫補一邊嘀咕:“也不?知怎地,這月陳公公倒轉了性子,肯發實錢了。
許是官人您清正的名聲在?外,他怕惹了您不?快,或是怕您查賬。總歸有?您坐鎮,場裡才有?指望。
不?過官人,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直說無妨。”
“陳公公的心腹黃內侍,在?場裡直說您把素絹庫都調空了有?急用。雖說如今已到?交夏稅的日子,好些人家急買素絹抵稅,往年素絹價能漲到?一貫五六百文一匹。
可今年綾綺場放出去那麼多貨,滿洛陽城的布行怕是都堆著素絹,價錢還能漲那麼高嗎?小女心裡犯嘀咕,要是陳公公他老人家交賬的時候,報上去的還是按一貫五六算的,豈不?是……小女見識淺,怕萬一有?甚麼岔子,連累了您清譽。”
她恰到?好處地住了口,沒往下說強買強賣或做假賬,但意思已昭然若揭。
一番話,有?實情,有?猜測,有?市井訊息,有?隱憂,更有?對?唐義問的關心,層層遞進,滴水不?漏。唐義問聽著她條理分明地說出這番話來,心中著實驚訝。他擱下筆,仔細打量起眼前的小丫頭。
“你倒是心細如髮,也關心場裡的事務,叫甚麼名字?”唐義問的聲音溫和了些。
“小女唐照環。補好了,大人您看看。”她補好了最後一針,利落地咬斷線頭,將官袍雙手奉還。
唐義問接過一看,完全看不出痕跡。他穿上袍子,沉吟片刻,意有?所?指地道:“好名字。你既在?綾綺場,又常在?衙前走動,替本官多留個心眼。若見有何不妥之處,趁來衙當值時,可直接報與本官。若本官不?在?,寫?個簡短的條子,塞進這抽屜縫裡便是。”
他指了指案角一個不起眼的帶鎖小抽屜,給了她一個傳遞訊息的門路。
“是,小女記下了。”
唐照環知趣地告退出來,腳步輕快地出了西京留守司衙門。
誰知剛走到?清化坊外,遠遠就瞧見個熟悉的身影正牽著一匹健騾,在?坊門口張望。
唐照環又驚又喜,小跑著迎上去:“十二叔,你怎地來得這般快?”
“可算等?著了。我接到?你的信兒,生怕誤了你的事。”他拍了拍騾背上的大木箱,臉上滿是快誇我的得意,“你要的綜片,按你信裡說的尺寸,一點不?差,我親自盯著最好的木匠做的。
至於花羅,家裡那幾個工匠手藝還欠火候,織出來的紋路不?夠勻淨,不?敢拿來獻醜。只帶了你和瓊娘去年在?家時織的那三匹老底子,你先拿去應應急。”
唐照環二話不?說,從懷裡掏出董士曹給的一錠五兩雪花銀,直接塞到?唐鴻音手裡:“辛苦你了。拿著,綜片的錢。”
唐鴻音像被火燙了手似的,連忙把銀子往回推,急道:“你做甚麼。這綜片是給真?娘子家機子換新用的,是她們家織機要的東西,再怎麼著也該她家出錢。哪有?你墊付的道理?你快收回去。
等?見了人,該多少工料錢,自有?她們跟我結算。若她們手頭緊一時拿不?出,再說也不?遲。”
唐照環見他態度堅決,不?肯佔這便宜,也不?好再硬塞,收回銀子笑道:“那行,咱們先去真?娘子家再說。”
到?了真?孃家,鄭氏和真?娘見唐鴻音不?僅來得快,還帶了滿滿一箱子嶄新的綜片和三匹上好的花羅樣品,都是喜出望外。
唐鴻音也不?多客套,放下東西,喝了碗真?娘遞來的清水,擼起袖子道:“事不?宜遲,我先看看織機,把綜片換上試試。”
真?娘引他到?了後院織機旁。唐鴻音開啟木箱,露出裡面?碼放整齊,打磨得光滑鋥亮的新綜片和一堆精巧工具。他圍著織機轉了兩圈,又上手細細摸索了一番機件磨損情況,胸有?成竹地開始拆卸舊綜架。遇到?需要除錯的地方,他耐心地用銼刀砂紙細細打磨,或用小錘輕輕敲打校正,一絲不?茍。
真?娘站在?一旁,輕聲細語地解答,目光不?時落在?唐鴻音專注的側臉和那雙異常靈巧的手上。
唐照環心中嘖嘖稱奇,當初永安縣最開始那臺舊織機換綜片唐鴻音可沒動過手,怎麼現在?如此熟練,難道後面?新添的織機是他換的?她在?一旁打下手,遞工具,清理拆下的舊件。
真?娘起初只是在?一旁看著,後來也忍不?住上前幫忙,遞個墊片,扶一下綜框。唐鴻音過於專注,只覺得真?娘身上若有?似無的皂角清香挺好聞,幹活時她在?旁邊,枯燥活計都變得輕快了些。
一換一調,不?知不?覺日頭偏西。鄭氏走到?後院喚道:“請郎君和娘子洗手吃飯,剩下的活兒明日再弄吧。”
唐鴻音看看天色,又看看才換了大半的綜片,知道今天確實幹不?完了。他應了一聲,收拾好工具。
四人圍坐在?堂屋的小桌旁吃飯。雖是家常便飯,鄭氏也盡力整治了幾個菜。
飯桌上,鄭氏關切地問唐鴻音:“粗茶淡飯,莫要嫌棄。郎君剛到?洛陽,晚上可有?落腳的地方?”
唐鴻音扒了口飯,含糊道:“還沒顧上找。上次來洛陽住二哥國子監號房裡,離積德坊著實遠了些。我尋思在?附近隨便找個小客棧湊合一晚,明早也好早些過來接著幹活。”
鄭氏聞言,與真?娘交換了個眼神,溫聲道:“外頭客棧魚龍混雜,價錢還不?便宜。若不?嫌棄,後院還有?間空著的廂房,拾掇拾掇也能住人,被褥鋪蓋都是乾淨的。權當一點心意,也省了你明早來回奔波的辛苦。”
唐鴻音一聽,連連擺手,耳根子都有?些發紅:“萬萬不?可。我一個外男,怎好借宿在?府上,於禮不?合,還是去尋客棧妥當。”
鄭氏卻?笑道:“莫要推辭。你是為我家織機而來,奔波勞累,我們豈能讓你再為住處煩憂。再說了,我們孤兒寡母的,若非信得過郎君的人品,也不?敢開這個口。真?兒,你說是不?是?”
真?娘臉頰微紅,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你就聽孃親的吧,那屋子空著也是空著。”
唐鴻音見她們母女態度誠懇,言辭在?理,自己再推辭反倒顯得矯情,且確實惦記未完成的活計,便起身拱手謝道:“如此就叨擾兩位了。”
吃完飯,唐照環幫著唐鴻音去收拾廂房。真?娘帶著小丫鬟抱來了乾淨的被褥鋪蓋,仔細鋪好。
一切安置妥當,唐照環看看天色:“我得趕緊回綾綺場了,晚了恐落鎖。”
唐鴻音送她們到?通往後院的小門處,指了指門內側的門栓,語氣認真?:“記得從裡面?把這門閂好,避嫌要緊。”
真?娘臉上又是一熱,低低應了聲:“嗯,曉得了。”
她依言將通往後廂房的小門從裡面?仔細閂好,還推了推確認牢固。
唐鴻音仔細聽著那落閂的聲音,和衣躺在?木板床上,鼻尖縈繞被褥上陽光曬過的味道。
黑暗中,他睜著眼,望著頭頂模糊的房梁輪廓,白日裡真?娘低語時輕柔的嗓音,還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竟不?受控制地在?腦海中浮現。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
前面?正屋裡,鄭氏並未回自己房間,而是進了真?孃的閨房。
“今晚跟孃親睡。”鄭氏不?由分說地安排道。
母女倆躺下,吹了燈。鄭氏側過身,藉著月光細細端詳女兒姣好的側臉:“唐掌櫃模樣生得周正,眼神清亮,手腳麻利,待人接物?也懂禮數,是個踏實肯幹的後生。更難的是這份熱心腸,為了咱家的機子,二話不?說趕了來,連工錢都推辭不?收現銀,非要等?事成再說。這品性,在?如今這世道,打著燈籠也難找。”
真?娘縮在?被子裡沒吱聲,心跳卻?快了幾分。
鄭氏話鋒一轉:“可惜啊……就是家底兒薄了些。他家雖然在?永安縣還有?些分量,終究配不?上宗室之女的身份。你跟娘說實話,你覺得他如何??”
真?孃的臉頰在?黑暗中燒得更厲害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整張臉,聲音悶悶的:“您問這個做甚麼,他是來修織機的。”
鄭氏哪裡看不?出女兒的心思,她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髮,聲音更柔了:“娘是過來人,他跟你說話時,眼神都格外亮些。為娘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也不?是那等?死守規矩,棒打鴛鴦的糊塗人。只盼將來能找個真?心疼你又有?擔當的相公,安安穩穩過日子。
咱們畢竟是宗室,雖說遠了,該有?的體面?也不?能太寒磣。若真?要談婚論嫁,聘禮這一項,我原先想著,怎麼也得提個兩千貫,才顯得不?失體統,也讓那些瞧不?起咱們的人看看。
不?過嘛,既然你和唐掌櫃互相都有?意。不?要多,只要他能湊出一千貫,證明他有?撐起門庭的本事和心氣,娘就豁出老臉,去大宗正寺求個恩典。你說及笄禮之前,他能湊齊麼?”
兩年一千貫?!真?娘被驚得倒吸一口涼氣,一千貫夠普通人家過幾十年了。他縱然能幹,也太難了。
她既為孃親的開明和對?自己的疼愛而感?動,又為幾乎不?可能完成的目標而揪心,只能把臉更深地埋進帶著孃親味道的被褥裡,心緒紛亂如麻。
作者有話說:糾結中,到底要不要給一千貫……按照故事背景來說,正常渠道應該是湊不到了,那麼就得搞些很有風險的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