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 44 章 織羅 唐照環心中一喜,……
若非那封很可?能來自唐義問的劄子逼得他們暫時收手, 下月工錢只怕又是?黴布。唐照環自染房聽了老馬頭那番印子錢秘聞,恨得牙癢癢,恨不能立時將黑幕捅破天去。
但轉念一想, 陳公公既然迫於壓力不得不把放貸的錢收回來, 下月若能發出真金白銀,倒真堵住了人言。
自己跳出來揭穿,非但得不到佐證,扳不倒根深蒂固的陳公公, 反而可?能引火燒身, 連累王掌計、瓊姐、爹爹甚至真娘母女。
她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寒意?,決定先顧眼前, 專門請教了王掌計,使出全身技藝,專心為吳戶曹做了件直裰。
衣服制成,唐照環親自送往河南府衙, 交到吳戶曹手中。
吳戶曹一見, 喜不自勝,當即換上,在值房內走了幾步, 頓覺神清氣爽。剪裁闊氣的深青色羅袍襯得他氣度沉穩,吉星暗紋在光線下若隱若現, 低調奢華,恰到好處。他喜不自勝,連連誇讚唐照環手藝精湛, 更覺得四貫五一匹撿了大便宜。
正巧,另一位姓董計程車曹進來尋吳戶曹議事,一眼瞧見這身新衣, 眼睛都直了:“吳兄,好氣派的直裰,這料子莫不是?吉星紋羅?”
吳戶曹面帶得色:“正是?,由綾綺場的染房上色,由環娘子負責剪裁縫製。”
“實?在妙,這料子北市哪家店買的?改日我也去扯上幾匹。”
吳戶曹聞言隨口應道:“北市寶豐號。”
他不想透露布料真實?來源,又覺唐照環身份低微,順口抬出北市大店的名?號搪塞。
“寶豐號?”董士曹記下了名?字,又對著吳戶曹的衣服嘖嘖稱讚了一番,才說起正事。
待董士曹離去,值房只剩兩人。吳戶曹臉上的得意?之?色稍斂,端起茶盞呷了一口,狀似無意?地問唐照環:“環娘子,聽說令尊是?在觀德坊國子監進學?”
唐照環恭敬答道:“回大人話?,正是?家父。”
吳戶曹點點頭,慢悠悠道:“西?京國子監,雖頂著國子監的名?頭,到底還是?河南府州學的底子,其?生徒出路,亦多循州學舊例。論起進學之?階,終究不如東京的太學來得敞亮啊。”
唐照環聽得心頭一跳,不知他為何突然提起這個,只謹慎應道:“大人說的是?。”
吳戶曹放下茶盞:“咱們國子監,每年有?個向東京太學推薦優秀生員的慣例。若能得薦入了太學,走三舍法的升遷路子,上舍者入秋能省去州里的解試,直接參加禮部省試。省卻多少寒窗苦熬,場外?關卡啊。”
唐照環聽得一頭霧水,甚麼三舍法?但她敏銳捕捉到了省試和捷徑這兩個關鍵字眼,關係到父親的前程。
她連忙深深一福:“多謝大人提點。只是?小人見識淺薄,這三舍法與推薦之?事,還請大人明示?”
吳戶曹點到即止,不願再多言:“本?官對詳情不甚了了,你回去問問令尊,或監中師長,自當知曉。此事宜早不宜遲。”
費盡心思給他做了件衣服,還被他嫌棄身份不上臺面,硬說是?北市大店買的布料,覺得虧欠了,透露點訊息吧,還藏著掖著,不肯說全乎。
唐照環懶得跟他計較,反正該給的錢沒少,以他家資,下次再找她做衣服猴年馬月。她揣著滿腹疑竇和激動,謝過吳戶曹,離開了府衙。
第二日,她告了半日假,直奔國子監唐守仁處,將吳戶曹的話?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
唐守仁聽罷,眉頭微蹙,沉吟道:“此事為父倒也隱約聽人提起過。西?京國子監確有?歲薦生員入太學的舊例,只是?名?額極少,要求極嚴,競爭極為激烈。且其?中關節,恐非僅憑學識。”
正說話?間,林覽來訪。他如今是?國子監的風雲人物,花會?詩魁之?名?讓他備受矚目。見唐家父女似在談論學制,問起緣由。
唐照環想起林覽訊息靈通,也向他問起薦送太學之?事。
林覽聞言,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有?嚮往,亦有?無奈地苦笑。
“小娘子問的,是?官家元豐年才定下的三舍法之?制,如今正在太學及部分州學推行。
所謂三舍,即太學分外?舍、內舍、上舍三階。各州州學每年秋季舉行一次公試,取公試成績最優的前兩成生員,薦送東京太學參加補試。補試合格者,於次年開春入太學外?舍就讀。
外?舍定額兩千人。每月月試,成績分甲乙丙丁四等,若連續三次考得丁等,便要黜退離學。每年秋季還有?一次歲試,歲試成績列前四成者,可升入內舍。內捨生每兩年考一次升舍試,前約三成者,方?能升入最高等的上舍。”
林覽語氣逐漸激動。
“最關鍵的是?,只要入了太學上舍,便自動獲得免解資格,無需再回原籍參加州府的解試,可?直接參加次年禮部省試。上舍考評獲優等者,甚至可?以直接參加殿試。
省卻了無數寒門士子苦熬多年、只為搏一個解試名額的艱辛,更省去無數盤根錯節的地方關卡。監中同窗,如今無不是?卯足了勁,日夜苦讀,只為爭此一線之?機。”
林覽說到此,長嘆一口氣。
“只是推薦入京補試的名?額,學識固然根本?,但若兩人秋試成績相若,最終誰能得薦,往往看誰背後有分量的薦信。一封能讓國子監祭酒,學正們高看一眼的薦書,前後打點所費不貲。據我所知,沒有?七八十貫,怕是?難以成事。
像我家父早逝,能得花會?詩魁已?是?僥倖,門庭寒素,供我讀書已?屬不易,八十貫無異於天文?數字,早已?不敢奢望了。”
林覽的話?,讓唐守仁父女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間冷卻了大半。
唐照環算了算,她縫補個一天,也就賺個兩三百文?,幫林覽和吳士曹各做了件衣服,賺五百文?各一件,綾綺場學徒工錢一個月三貫,八十貫不吃不喝也得攢兩年。
哎,要再來幾個皇陵祭祀那樣帶賞錢的活就好了。
她沒再吭聲,只是?默默記住了林覽所說的每一個字。秋季公試、前兩成、推薦信、八十貫……一個模糊的念頭,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又過了幾日,唐照環照例去西?京留守司府衙擺攤。
剛支好攤子,那位董士曹又尋來了,滿臉失望:“環娘子,我昨日趁休憩專程跑了一趟北市寶豐號,裡裡外?外?問了個遍,腿都溜細了,都說沒進過吉星紋羅。吳兄那身,莫不是?孤品絕唱了?”
唐照環心中早有?預料,寶豐號不過是?吳戶曹隨口搪塞董士曹的託詞,買不到很正常。
她故作驚訝:“竟沒貨了?許是?賣得太快?”
董士曹想著吉星紋羅這等官造工坊出品,綾綺場說不定能搞到,希冀地問:“不知娘子可?有?門路?若能再尋得一件,價錢好說。”
唐照環心中盤算開了。給吳戶曹做那身衣服,其?實?只用了一匹半吉星紋羅,還剩半匹。
再織一匹?她想到了真孃家的立織綾機。
瓊姐如今在綾綺場學藝入了迷,每日鑽研針法配色,連休息時間都在琢磨,實?在不好再拉她分心去織布。自己一個人織?時間精力技術都不允許。
唯有?真娘,她一直在織布貼補家用,手藝嫻熟,小丫鬟也能幫襯。
唐照環面露難色,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您若真想要,小人倒想起一事。宗室賞花會?那日,有?幾位綾綺場的官匠得了些吉星紋羅賞賜。小人這就去尋她們問問,看誰願意?割愛讓出兩匹來。只是?價錢怕不便宜,且需些時日。”
董士曹一聽有?門路,頓時喜笑顏開。他家境殷實?,只求體面,不怕花錢,當即掏出一錠五兩白銀放她面前:“無妨,只要能買到,價錢不是?問題,務必幫本?官問問。只要料子好,成色新,本?官願多加些。
顏色嘛,我也要玄青色,時間嘛,我也不甚急,夏至前能穿上就行。勞煩小娘子務必費心,若能成事,本?官另有?重謝。”
次日宗學課畢,唐照環尋了個機會?,悄悄問真娘:“真娘子,你如今可?還織布?”
真娘點點頭:“織的。只是?嬤嬤說北市素絹素紗收購價跌了,織著更不划算,但我閒著也是?閒著,能貼補一點是?一點。”
唐照環心中一喜,湊近低聲道:“你現在織的利薄,我有?個法子,能讓你一匹多掙兩貫。”
真娘疑惑地看著她。
唐照環便將吉星紋羅的市價以及官員求購之?事說了:“你家那立織綾機,用的吉星紋羅花本?我會?改,只需稍加調整,也能織出。
你若願和你家小丫鬟一起學這門手藝,我來教。條件是?,教會?你們之?後,你們得先幫我織十匹。一匹給我交差事,另外?九匹,算是?我教你手藝的束脩。”
她不貪心,一匹羅用料大概十二兩,十匹的絲線成本?也就六七貫,真孃家承擔得起。織出來十匹,送布莊至少賣三十貫,加上自己的工錢和爹爹攢的,秋天應該能拿出八十貫。
真娘聽得心潮澎湃,若真能學會?織這等金貴羅料,家中窘境定能大大緩解。
她強壓住激動,慎重道:“娘子願教我是?天大的恩情,莫說十匹,三十匹我也織得。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我得回去稟明母親。”
真娘回家將此事稟告母親鄭氏。
鄭氏聽沉思良久,眼中精光閃爍:“學,這是?好事,吉星紋羅尋常人想學還沒門路呢。等你學會?了,先不急著賣錢,用心織上兩匹最好的,孃親自帶著你去送給克繼公。”
真娘一驚:“白送給他?”
鄭氏拍拍她的手:“傻孩子,不是?白送,是?孝敬,是?感念花會?時克繼公庇護之?恩,又知克繼公雅好精工,故特用家傳舊機,日夜趕工織得此羅,聊表寸心。
如此一來,你織布之?事便過了明路。
咱們母女在宗室中,如同無根浮萍,你私下賣布終究是?隱患。
日後就算有?人嚼舌根,拿宗室女操持賤業說事,咱們也能理直氣壯地說,這是?為孝敬宗長而學的手藝,練習不佳的布料賞給了下人,她們拿去賣錢,誰敢說半個不字?克繼公收了禮,礙於情面,多少會?照拂一二。此乃一舉兩得,比藏著掖著強百倍。”
真娘恍然大悟,心中對母親的思慮周全佩服不已?:“娘說得對,女兒?明白了。”
得了真娘準信,唐照環立即行動起來。
她先託人給已?經回永安縣的唐鴻音捎信,問他家中工坊還有?沒有?吉星紋羅,有?的話?給她帶幾匹過來,另外?請他做一套如家中立織綾機一模一樣的鐵木複合綜片。
真孃家的織機雖用料講究,可?畢竟是?純木的,織羅絞經對綜片消耗極大,別織著織著綜片壞了就麻煩了。
然後她選了個鄭氏娘子回孃家省親的日子,趁鄭氏把嬤嬤帶走,來到真孃家後院。
“真娘子,你看好。吉星紋,關鍵在於這幾片綜片的經線提花順序和不同分割槽緯線穿梭的配合。”唐照環一邊操作示範,一邊耐心講解。
真娘本?就聰慧,又有?繪畫和之?前織布的底子,學得極快。小丫鬟則在一旁負責踏動踏板、遞送緯梭等力氣活。
唐照環手把手教,真娘和小丫鬟屏息凝神,看得目不轉睛。從紋樣定位、綜片提升、引緯配色,到打緯力度、卷布鬆緊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真娘上手極快,不過半日,便掌握了基本?要領,小丫鬟也做得有?模有?樣。
接下來的五日,真娘主理花本?提綜和關鍵配色,小丫鬟負責踏板和引緯打緯。兩人配合日漸默契,機杼聲在小院裡規律地響起。唐照環每日下值便過來指點一二,看吉星紋樣在素白的底子上一點點浮現,心中充滿了期待。
五日後,在三人通力合作下,一匹嶄新的的吉星紋羅從織機上卸下。絲光流轉,紋樣清晰,雖比不得頂級官造,至少遠超市面尋常綾羅。
唐照環帶著這匹新織的羅再次來到綾綺場染房,有?了上次的打點,周管事沒再為難,收了染錢,按董士曹的要求,染成了深邃的玄青色。
可?把新染的玄青吉星紋羅與之?前剩的半匹一併擺在一起,唐照環不由頭大。
雖說都是?玄青,可?對比著就能看出一深一淺,許是?天然染料不同批次原料差異,或者染工手藝差異所致。
現在再去染一匹,顏色很可?能又不一樣了,所以得重新織兩匹出來,一同送去染。可?現在已?經五月,夏至眼看著不到十五日就到了,根本?來不及再織再染。
發給唐鴻音的書信也沒回復,不能把希望賭在他十日內能送到兩匹新羅上。
唐照環左思右想,拿著布料來回擺弄。
瓊姐從針線房回來,見她在院中圍著石桌繞圈,不由問:“怎麼了?”
唐照環把難題跟她說了。
“這個簡單。”瓊姐想出法子。
作者有話說:哭了……第三卷寫到八月了,發現自己搞了個大bug,不是太學外舍可以免解,是上舍免解試,女主她爹還得回原籍考試……趕緊把這裡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