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 42 章 探價 這布暫時不能賣。……
數日後, 五匹原本斑駁不?堪的次品綾布,已?然脫胎換骨。
深紅、淺紅、暗紫、米白……斑駁的底色如同?天?邊的晚霞,又似窯變的釉色, 自然流淌, 瑰麗奇幻。純白如雪的纏枝蓮花與卷草紋樣靈動舒展,生長在奇幻雲錦之上?。
凡見?過的人都愛不?釋手,覺得若按尋常花綾賤賣了?,真真是暴殄天?物, 更對不?起真娘耗盡心?血的巧思。
王掌計沉吟道:“這布咱們不?能急。環娘, 你素來機靈,先去市面上?探探行情。看看那?些領了?黴布抵工錢的同?僚們, 是如何處置的?價格幾何?咱們心?裡也好有個底。”
“是。”唐照環應得乾脆。她換了?身衣裳,直奔北市。
北市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唐照環裝作尋常買主,專挑那?些門臉氣派的綢緞莊布行進去瞧瞧。如她所料, 幾乎家家鋪面顯眼?處, 都新擺上?了?一水兒眼?熟的綾料。料子顏色灰撲,光澤黯淡,有的甚至還能看到?隱隱約約的水痕和未完全洗淨的黴點?痕跡。
這不?正是她們那?批工錢布麼?只不?過經過了?更粗糙的洗刷處理, 遠不?如真娘堿水畫花的精妙。
她指著綾布問道:“店家,這綾子看著倒是厚實, 怎地?賣?”
那?夥計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衣著樸素,臉上?矜持但過分?浮誇道:“哎喲, 小娘子好眼?光,這可是咱家新到?的上?等蘇杭素綾。您瞧瞧這質地?,這手感, 正經的好東西。誠惠,三貫錢一匹。”
能賣三貫?唐照環心?中意外,面上?不?動聲色,故意道:“三貫?料子摸著發僵,顏色也舊舊的,像是陳貨呀。三貫貴了?些吧?”
夥計一聽講價,臉上?那?點?熱情瞬間收了?回去,下巴微抬:“小娘子說笑了?,正經新到?的雨過天?青色,就是這般雅緻。三貫真不?貴,您去別家問問,一樣的貨色,少說也得三貫二。價格實打實,概不?講價。”
唐照環心?中浮起希望,這種都能賣三貫,真孃的有戲,試探問:“實不?相?瞞,小女家中也有類似的綾料,也是新的,不?知貴店可收?價錢好商量。”
夥計一聽,眼?神頓時變得警惕起來,連連擺手:“不?收不?收。最近庫房都堆滿了?,尤其是綾綺場那?邊流出來的貨,收得太多,實在沒地?方放了?。您吶,還是去別家問問吧。”
綾綺場三個字咬得格外重,拒人千里之外的意思再明白不?過。
唐照環不?氣餒,出了?門又掉頭往南市跑。南市雖不?如北市奢華,但店鋪林立,三教九流匯聚,或許有轉機?
兜兜轉轉,竟走到?了?之前給林覽買素羅的那?家萬和祥布莊門口。唐照環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居然也在顯眼?處擺著幾匹似曾相?識的灰撲撲綾布。
機靈的夥計一眼?認出唐照環是上?次爽快買素羅的主顧,堆滿笑容迎上?來:“哎喲,小娘子您可來了?。您上?回買的素羅可還滿意?多日不?見?,可是又要添置好料子?快瞧瞧,店裡新到?的素綾,料子實在,價格公道。”
唐照環心?中暗笑,翻找出問題點?,故意皺眉:“這布顏色看著可不?大鮮亮啊,還有這點?點?像是沒洗乾淨?”
夥計臉上?笑容一僵,心?裡咯噔一下,暗道這娘子眼?光也忒毒。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推心?置腹道:“小娘子您是明白人。不?瞞您說,這批貨是有點?小瑕疵,壓庫底久了?點?,但料子絕對是好料子。您是老主顧,若真看上?了?,價格好商量,兩貫五如何?”
唐照環心?中一跳,這就降了?五百文?
她佯裝猶豫:“兩貫五還是貴了?,你看這顏色,這斑點?。”
夥計咬咬牙:“那?……兩貫三,不?能再低了?。小娘子,您也知道,這年頭生意難做。”
唐照環心?中飛快盤算。夥計主動壓價,說明心?虛。她若再狠心?壓一壓,說不?定能探到?底。
但她此來只為探價,並非真買,便擺擺手離開:“我再看看,再看看。”
走出店門,唐照環心?中已?有定論。這些黴布,在北市被統一口徑標高價三貫,但南市實際成交價恐怕也就兩貫左右。布莊收這些綾綺場流出來的貨,進貨價怕是更低,五折甚至更低都有可能。自己手裡那?五匹被真娘妙手回春的雲霞山水綾,若只賣個三貫五貫,簡直是暴殄天?物,虧到?姥姥家了?。
她打定主意,這布暫時不能賣。寧可壓在手裡,也不?能便宜了?那?些黑心?人。
剛回小院,就見?瓊姐拿著一封信,滿臉喜色地?迎上來:“二叔託人捎來的,十?二叔到?洛陽了?。”
唐照環頓時驚喜交加,忙接過信拆開。信上?說,十?二叔唐鴻音前日到?了?洛陽,此刻正擠在唐守仁國子監處。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唐照環和瓊姐便告假出了?門,一路疾行,直奔觀德坊國子監。熟門熟路找到窄小的號舍,推門進去,一眼瞧見個少年郎正和唐守仁交談。
不?是唐鴻音是誰?
十?七歲的唐鴻音個子又躥高了?些,眉眼?間褪去了?幾分?少年的青澀,多了?些商海沉浮的機敏與幹練。他見?到?唐照環和瓊姐,跳了?起來,幾步跨到?門口,上?下打量,嘖嘖道:“都長高了?,就是看著清減了?些,在洛陽這大地?方肯定沒吃好。”
“十?二叔。”唐照環親熱地?喚道,瓊姐也笑著行禮。
唐鴻音大手一揮:“走,這裡太擠,說話不?便。十?二叔請客,咱們去外面尋個像樣的酒樓,好好吃一頓。看你們這模樣,平日裡定是省吃儉用?不?捨得花錢,今日非得好好給你們補補油水。”
他不?由分?說,拉著唐守仁、唐照環和瓊姐就往外走。
國子監附近尋了?家還算乾淨雅緻的酒樓,唐鴻音點?了?幾樣硬菜,紅燒肘子、清蒸鱸魚、筍乾燜肉、幾樣時蔬,還有一大盆香噴噴的羊肉湯餅。
“吃,都放開吃。”唐鴻音豪氣地?給每人碗裡夾肉,“平日裡省吃儉用?的,今兒都給我補回來。”
看著滿桌油光光的菜餚,唐照環和瓊姐只覺得食指大動。四人邊吃邊聊,氣氛熱烈。
“家裡都還好吧?”唐守仁關切地?問。
“都好著呢。”唐鴻音嚥下一口肉,“這次來洛陽前,我特意繞道去田莊看了?看。”
一句話,立刻讓唐照環和瓊姐的心?提了?起來,眼?巴巴地?望著他。
“都挺好。五伯伯五伯母身子骨硬朗著呢,還唸叨你們。溪嫂嫂也好,玥丫頭……”他比劃了?一下,“得有八個月大了?吧?小胳膊小腿可有勁兒了?。坐得穩穩當當,正撅著小屁股學爬呢,跟個小肉球似的,可愛得緊,別提多招人疼。”
唐守仁和唐照環想象著小玥兒晃動學爬的模樣,臉上?都露出了?溫暖的笑容,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瓊姐急切地?問:“我娘呢?”
“大嫂也好。”唐鴻音臉上?露出促狹的笑意,“大嫂人好,在莊戶里人緣可好了?。就是莊子裡那?些個老光棍,老鰥夫,有事沒事總愛往你家門前溜達,送把青菜,遞個瓜果啥的。”
這話雖隱晦,但意思大家都懂。
瓊姐臉一紅:“那?她?”
“倒沒看出她對哪個更熱乎。”
瓊姐聽明白了?,她娘還沒改嫁的意思。
唐鴻音又看向唐守仁:“三哥在縣裡押司的差事幹得風生水起,很得知縣老爺看重。他翻修自己那?破屋子的工程已?經動土,木頭磚瓦都拉進去了?,如今借住在你家裡。三哥你放心?,我盯著呢,他愛惜得很,收拾得乾乾淨淨,跟供祖宗似的。”
唐鴻音的話引得大家都笑起來。
唐守仁拿出一個布包,裡面是他省下的花銷和唐照環攢下的月錢,瓊姐又拿出自己攢的,一同?遞給唐鴻音:“辛苦你回去時,多跑一趟田莊,把這些錢帶給我爹孃和溪娘。瓊兒這份,交給她娘。我們在外,總不?放心?家裡。”
唐鴻音爽快接過:“二哥放心?,包在我身上?,一文不?少送到?。”
酒足飯飽,唐照環才問起正事:“十?二叔,你這次來洛陽,是常住,還是隻過來看看行情?”
唐鴻音聞言,臉上?的興奮勁兒淡了?些,嘆了?口氣:“唉,別提了?,本來帶著雄心?壯志來的,結果碰了?一鼻子灰。
咱家工坊織出了?第一批像樣的素絹大貨,自家親戚拿去抵夏稅,都說特好,比往年買的強,口碑算是立住了?。我就想著,不?能光指著抵稅這點?量,得往外賣。這不?,帶了?十?幾匹最好的,來洛陽試試水,看看能賣個甚麼價,也摸摸銷路。”
唐鴻音敲著桌子,一臉不?解。
“洛陽行情邪門得很。按理說,眼?下快到?五月,該是民間趕織夏稅絹,素絹收購價和賣價齊齊上?漲,各家布莊都該囤貨的時候。可我跑了?好幾家布莊,報的收購價竟然比往年這時候跌了?不?少。”
“跌了??”三人都吃了?一驚。
“是啊。”唐鴻音鬱悶地?灌了?口酒,“有一家跟我還算熟絡的掌櫃,偷偷跟我透了?點?風。他說,最近有個大貨源,手眼?通天?那?種,要放一大批素絹出來,而且看那?架勢,極可能要強壓著洛陽城裡的大小布莊都得吃進這批貨。
所以啊,各家布莊為了?不?壓死自己庫房,都在拼命甩賣手裡的存貨,價格自然就往下掉了?。我這十?幾匹新貨,這時候送上?門,人家不?壓價才怪。”
大貨源?強壓布莊?唐照環猛地?想起黃內侍那?日威脅她們時說的話,“如今轉運司那?邊,正呼叫?著咱們綾綺場庫裡的素絹,有大用?處。”
她腦中如同?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念頭,將賞花會上?唐義問如何為流民出頭,自己、瓊姐和王掌計如何領到?黴布抵工錢,如何在真孃家妙手回春,又如何去市場探價,以及黃內侍提及“轉運司唐判官呼叫?綾綺場素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四個人圍在桌邊,壓低聲音,把這幾條線一湊。
唐鴻音用?商人的敏銳感分?析,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全串起來了?。唐判官定是跟陳公公聯手,玩高賣低買的把戲。他先把綾綺場庫裡的好素絹借出來,趁現在市價該漲的時候,讓陳公公找路子高價賣掉。然後等十?月絹價大跌的時候,再低價買回同?等數量的素絹,還回庫房。
這中間的差價,就是賑災款,陳公公趁機扣你們工錢撈一筆,既把陳年黴貨解決,又藉機跟你們說庫房空虛,給唐判官挪用?官絹打了?掩護。布莊掌櫃說的大貨源,十?有八九就是陳公公在背後操盤,要強壓市場。”
唐守仁聽得臉色發白:“這是挪用?官庫,欺上?瞞下啊。一旦事發……”
“發不?了?,轉運判官官多大,而且人人都知道知府跟他一條心?,只能苦了?你們這些底層的工匠,還有像我們這樣的小織戶嘍。他這一高賣,市面上?貨多了?,價格可不?就亂了?。我這十?幾匹新絹,算砸手裡了?。”
唐鴻音愁眉苦臉道,
“帶回去既耽誤時間,還得出運費和過路稅,劃不?來,放二哥號舍裡也實在太擠佔地?方。你們在洛陽可有相?熟的庫房,能幫忙存放些時日?我出二百文一個月的租金。
或者你們平日裡要請客辦事啥的,需要用?布,直接拿去用?也行,就當我補貼你們了?。”
十?幾匹布,一個結實的大木箱就能裝下。唐照環第一個想到?綾綺場小院,但馬上?放棄。在陳公公眼?皮底下,萬一被他看見?,硬說她們私藏綾綺場的布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第二個想到?真娘。她家小院僻靜,後院還有空房間,鄭氏娘子為人仗義,前番還借了?灶火地?方給她們染布。
“我認識一戶可靠的人家,地?方僻靜,有空屋。回頭我去問問,應該能存放。庫租就不?必了?,人家未必肯收。”
唐鴻音一聽有門路,喜道:“那?敢情好,你辦事我放心?。庫租該給還得給,不?能白占人家地?方。我明日再去南市轉轉,多探聽幾家行情,等你訊息。”
第二日宗學授課時,唐照環瞅準機會,悄悄將存布之事告知了?真娘。下學後,真娘便領著唐照環回家,當面與母親鄭氏說了?。
鄭氏聽完,毫不?猶豫溫言道:“不?過是尋間空屋,放些布匹,有何不?可?只管搬來便是。後院東廂那?間不?錯,乾燥通風,最是合適。莫再提甚麼庫租,臊煞人了?。”
唐照環心?中大定,謝過鄭氏母女,找人給唐鴻音送信,讓他找車把貨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