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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黴布 難道真要去南市擺……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41章 第 41 章 黴布 難道真要去南市擺……

三人抱著那五匹散發著頑固黴味的次品綾布, 如同抱著五塊燒紅的炭塊,步履沉重地回到小院。往院中?石桌上一放,黴腐氣頓時瀰漫開來, 三人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這可如何是好?”瓊姐愁眉苦臉, “難道真要去南市擺攤,吆喝著賣帶味兒的綾子?怕是倒貼錢都沒人要。”

唐照環盯著那斑駁的黴點,腦中?飛快盤算。王掌計則沉默著,手?指摩挲布面, 眉頭擰成了疙瘩。

瓊姐破罐破摔:“要不咱們抱著布, 去綾綺場外頭那條清渠,把布展開鋪在水面上, 藉著流水沖刷,興許能把大部分黴點子沖掉?衝不掉的,再?用皂角狠狠刷洗幾遍。”

王掌計聞言搖頭:“這法子若是給素白綾料,或許能行。可咱們這布是絳紅色的底子, 水流沖刷加上皂角大力搓洗, 就算黴斑去了,顏色也?得褪掉幾層,變得又舊又暗。買綾布的都是些非富即貴, 講究的就是個鮮亮簇新。褪了色的陳年舊綾賣不上價,怕是比素紗還不如。”

唐照環猛地抬起頭:“我想起來了, 前些日子去南市買素羅時,撞見有人拿著帶黴點的素紗去店裡鬧,說才?買的就黴了。那店裡的夥計拎出一小壇燒酒, 用軟布蘸了,往黴點上那麼一擦,真就變淡了。夥計還說, 只要不是陳年累月的深根老黴,燒酒擦擦就掉,還不傷料子顏色。”

王掌計眼?睛也?亮了起來:“對?,是有這麼個說法。燒酒性烈,能去汙除黴。你?倆腿腳快,去北市打一壺上好的燒酒來,咱們試試。”

唐照環和?瓊姐飛也?似的奔出門去,不多時,便捧著一小壇氣味辛辣的燒酒回來。王掌計挑了個光線好的角落,攤開一匹布,選了一處黴點較淺的地方,用乾淨軟布蘸了燒酒,屏住呼吸,輕輕擦拭。

不多時,黴斑在燒酒的浸潤下,顏色迅速變淡,再?用乾布一擦,竟真個消失無蹤,露出底下還完好的絳紅綾面。

“成了,成了。”瓊姐喜得拍手?。

三人精神大振,連忙如法炮製。燒酒所到之處,淺層的新黴斑紛紛敗退。然而,當?擦到那些深褐色或者邊緣發黑,如同長進絲線裡的陳年老黴時,燒酒便顯得力不從心了。任憑她們如何用力擦拭,也?只能讓黴斑顏色變淺些許,那頑固的印記卻如同跗骨之蛆,牢牢盤踞在綾面上。

王掌計放下軟布,看著布面上依然明顯的深色斑點,無奈地嘆了口氣:“唉,陳年老黴,根深蒂固,燒酒也?奈何不得。看來,只能走水洗的路子了。

洗褪了色再?用紅花加烏梅熬汁補染,或許能遮蓋一二?若實在不行,乾脆用烏臼葉汁,把這五匹布統統染成黑色。黑布耐髒,不顯舊,總好過這半紅半黴的鬼樣子。”

事已至此,別無他?法。三人只得再?次抱起綾布,來到綾綺場一處晾曬場。這一看,倒把她們驚住了。

只見偌大的晾曬場上,橫七豎八地拉著不少繩子,上面掛著的,赫然都是同她們手?中?一樣的黴變次品綾布。一群愁眉苦臉的官匠們,正挽著袖子,費力地在幾個大水槽邊刷洗著各自的工錢。

一時間,捶打聲?、搓洗聲?、抱怨聲?、壓低了嗓門罵陳公公和?黃內侍的咒罵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皂角味和?更濃重的黴腐氣息。

“呸,陳扒皮,黃閹狗,不得好死。”

“小聲?點,當?心他?聽見。”

“怕甚麼,他?做得,我們還罵不得?”

“拿八百年的黴布糊弄人,心肝都爛透了。”

“洗吧洗吧,洗褪了色,看能賣幾個大子兒。”

“唉,能咋辦?胳膊擰不過大腿。”

同是天涯淪落人。王掌計三人默默加入其中?,尋了個空水槽,開始奮力刷洗。冰冷的井水,粗糙的皂角,一遍遍捶打搓揉。渾濁的黑水順著水槽流走,帶走了表面的汙垢和?黴味,也?帶走了本就稀薄的絳紅色澤。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擰乾水份,掛上晾繩,五匹綾布在風中?飄蕩,顏色已變得灰暗發烏,如同蒙上了一層陳年的灰塵,好在黴斑徹底不見了蹤影。

“果真褪色了。”王掌計苦笑,“走吧,去染房問問,交點錢,讓他?們看能不能用紅花烏梅汁補染回來。”

她尋到染房想約時間,不料染房的管事哭喪著臉,連連擺手?:“王掌計,不是小的不肯幫忙,是黃內侍下了死命令。嚴禁官匠動?用染房一針一線,一鍋一灶來處理你?們抵工錢的私布,違者重罰。小的實在擔待不起啊。”

染房的路子堵死了。

染布需要起大灶,用大鍋熬煮染料,更需要寬敞的場地晾曬。她們住的小院廚房巴掌大,連個小染鍋都支不開。三人抱著褪了色的綾布,再?次陷入絕境,只覺得前路一片灰暗。

接下來幾日,唐照環強打著精神去積德坊宗學授課。

她心中?裝著那五匹褪色布,臉上難免帶出了幾分愁緒,眉宇間籠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雲,授課時也?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真娘心思細膩,又感念唐照環花會上的救命之恩,趁著課間眾人散去更衣的間隙,她悄悄拉住唐照環的衣袖,將她帶到僻靜處,關切地低聲?問道:“我瞧你?氣色不佳,可是遇到了甚麼難處?”

唐照環看著真娘真誠擔憂的眼?神,想到她母女也?不容易,本不欲多言。但真娘再?三追問,言辭懇切。唐照環心中鬱結難舒,又想著真娘或許能出出主意,便將黴布抵工錢、燒酒無效、水洗褪色、染房拒絕的糟心事,一五一十低聲?說了。

真娘聽完,秀氣的眉頭緊緊蹙起,眼中滿是同情與憤怒:“陳公公他?們竟如此苛待匠人,簡直欺人太甚。娘子莫急,此事容我回去與孃親商議一下。”

真娘回到家中?,將唐照環的困境細細說與母親聽。

鄭氏雖自身處境艱難,卻是個念恩圖報的性子,她聽罷,亦是嘆息連連:“唉,這起子閹豎,行事忒也?刻毒。若非環娘子和?王掌計數次援手?,我母女早已……罷了,說這些作甚。

王掌計她們於我們有再?造之恩,如今她們遭此難處,我們豈能坐視。咱家雖小,廚房那口大灶還能用,後院也?有空地能晾曬,總比她們那強些。你?去告訴環娘子,若不嫌棄,便把那些布搬來咱家處理,需要甚麼,只要咱家有,儘管開口。”

得了母親首肯,真娘第二日便悄悄告知唐照環。唐照環又驚又喜,連忙回去稟告王掌計。王掌計聽聞鄭氏母女竟肯雪中?送炭,心中?感念不已,連聲?道:“這份情,我們記下了。”

三人不敢耽擱,立即將那五匹綾布卷好,搬到了真孃家的小院。鄭氏早已在院中?相候,見了面少不得又是一番唏噓感激的寒暄。小院雖簡陋,此刻充滿了同舟共濟的暖意。

說幹就幹。眾人合力,在廚房裡支起了簡易染灶。王掌計讓唐照環和?瓊姐去市集買些紅花和?烏梅回來,她打算先用紅花加烏梅熬煮染液,嘗試將褪色斑駁的絳紅綾布重新染得鮮豔均勻些。

灶火燃起,大鍋裡的水咕嘟咕嘟翻滾,投入紅花與?搗碎的烏梅,漸漸熬煮出濃稠的的赤紅色染液。王掌計經驗老道,小心控制著火候和?時間,將一匹布浸入染液,不停翻攪。

然而,結果令人沮喪。

整匹布染出來後,紅是紅了,卻沒均勻覆蓋原本深淺不一的底色,紅得斑駁陸離,比之前更加難看。

王掌計看著染缸裡撈出來的花布,無奈地搖頭,眼?中?滿是肉痛:“不行,遮不住底子,看來,只能下狠藥染黑了。你?們再?去一趟南市,多買些烏臼葉,咱們豁出去了。”

烏臼葉便宜,染出的黑色也?深沉耐髒,是窮苦人家染粗布常用的。這綾料雖在色上是次品,料是上好的,染成烏漆嘛黑的粗布樣子,實在暴殄天物,也?賣不上幾個錢。

王掌計準備放棄,瓊姐和?唐照環準備出門買烏臼葉,眾人皆搖頭嘆息,唯獨一直在一旁仔細觀看的真娘眼?睛亮了起來。

“且慢。”

真娘上前一步,伸出纖細的手?指撫摸布面上混亂無序又深淺交錯的色塊,眼?中?閃出奇異亮光,

“這斑駁雖然雜亂,但細看之下,深淺過渡濃淡相宜,竟有種天然去雕飾的韻味。你?們說,像不像雨後的晚霞?或是秋日層林盡染的山色?”

眾人聞言皆是一愣,仔細看去。被真娘這麼一點,原本醜陋的斑駁,在特定的光影角度下,竟真的透出歲月滄桑的奇異韻味。

“我自小學畫,對?紋理色彩最?是敏感。這布底子雖斑駁,卻是一張絕妙的畫布。堿水有褪色之效,若用堿水在上面勾畫紋樣,堿水所到之處,顏色會變淺褪去,露出更淺的底色,形成花紋。畫出的紋樣,豈不比千篇一律的純色黑布,更顯風雅別緻?”

真娘越說越激動?,

“我之前為花會畫鸞紋日夜不休,對?纏枝卷草紋的筆法最?是嫻熟。畫這個,我有把握。況且,用堿水作畫,染料錢都省下了。只求掌計信我一次,讓我試試。”

王掌計看著真娘眼?中?的懇求和?躍躍欲試,心中?天人交戰。這法子,聞所未聞。若畫壞了,這布可就真廢了。

但真娘說得也?有道理,這布本身已無甚價值,何不放手?一搏?

唐照環心動?了,勸道:“真娘子說得有理。反正染黑也?是無奈之舉,何不試試。成了,便是化腐朽為神奇。不成,咱們再?染黑也?不遲。”

瓊姐也?連連點頭。

王掌計終於一咬牙:“好,就依真娘子。”

說幹就幹。唐照環和?瓊姐用上好的草木灰濾出清澈的堿水,調成合適的濃度。真娘鋪布,拿起一支細長的狼毫筆,蘸飽了堿水。她屏息凝神,眼?中?再?無旁騖,彷彿面對?的不是一塊次品,而是一張珍貴的宣紙。

筆尖落下。

堿水如同無形的刻刀,在絳紅色上流暢地遊走。所過之處,顏色迅速減淡。真娘手?腕靈動?,筆走龍蛇,一朵蜿蜒曲折的纏枝蓮,在她筆下如同活了一般,從布匹的一角蔓延開來。天然的斑駁肌理,反而成了花紋最?完美的襯托,使得這纏枝蓮彷彿帶著山野的靈氣,靈動?而獨特。

唐照環和?瓊姐看得目瞪口呆。王掌計也?忍不住湊近,眼?中?異彩連連。

真娘全神貫注,筆不停揮。唐照環和?瓊姐則在一旁協助,適時地為她添換堿水,調整布匹角度。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筆落下,真娘擱下筆,長長舒了一口氣。額角已佈滿細密的汗珠,眼?中?卻充滿了完成傑作後的滿足與?興奮。

眾人圍上前,展開被畫過的綾布。

只見充滿韻律感的纏枝卷草紋,如同藤蔓般在斑駁古雅的絳紅與?灰褐底色上自由?舒展,纏繞生髮。那些原本醜陋的深淺色塊,此刻竟成了滋養藤蔓的沃土和?山石,渾然天成,妙趣橫生。整匹布呈現出前所未有的寫意水墨韻味和?古拙之美,遠非尋常印染所能比擬。

“天爺……”瓊姐捂住了嘴。

“好一個堿水顯花,真娘子,你?真是蕙質蘭心。”王掌計激動?地握住真孃的手?。

唐照環更是愛不釋手?地撫摸紋樣,感受著堿水褪色處粗糙的質感,驚歎道:“這布不能賣,賣了虧死。這手?工,這筆墨功夫,還有真娘子這剛被畫了天香沾衣呈送御前的宗女身份加持。就按這精細度和?投入,賣十貫一匹,我都覺得虧。”

眾人皆知唐照環在說笑,趙克繼最?在乎禮儀規矩,若要賣布,作畫人是真孃的事情絕對?不可洩露,要不她家好不容易有所改善的生計,又要被打回谷底。

真娘羞澀地笑了,真誠說道:“娘子說哪裡話。若非掌計平日教導,信任讓我嘗試,若非瓊環兩位娘子鼎力相助,為我熬堿水、鋪展布匹、跑前跑後,單憑我一人,便是畫到猴年馬月也?畫不出這一匹來。

能幫上大家的忙,報答萬一,莫說畫這一匹布,便是畫一輩子,真娘也?心甘情願。甚麼值錢不值錢的話休要再?提,咱們趕緊想想,怎麼把這布換成實在的銅錢才?是正經。”

王掌計心中?百感交集:“好,這布,咱們不賤賣。就憑它的品相,憑真娘這巧奪天工的畫技,憑咱們這份化腐朽為神奇的心氣,定要賣個好價錢。讓那陳扒皮,黃鼠狼看看,咱們的手?藝和?骨頭,不是幾匹黴布就能壓垮的。”

然而,誰也?沒有注意到,小院牆頭外,一道身影一閃而過。蘭娘透過牆頭的縫隙,死死盯著院內晾曬架,院中?笑語晏晏傳入耳中?,眼?中?嫉恨如毒藤般瘋狂滋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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