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賞花會 洛陽城今日萬人……
天公作美, 晴空萬里。洛陽城今日萬人空巷,俱往各大名園爭睹牡丹國色。
宗室賞花會設天香圃,從觀德坊出發, 向東穿過上?東門即到。為此, 上?東門下天街封閉,專供被邀貴人使?用。
趙克繼一身親王常服,氣度雍容,在眾人簇擁下, 於萬花叢中接受宗親謁見。
鄭氏換上?了翻新過的舊褙子, 下系一條顏色相配的舊年錦裙,真?娘也穿上?了自己的那?身。母女二人對鏡照了又照, 遠處看,嶄新的鮮紅領口袖口,配上?華美的“蜀錦”鸞鳥紋,氣象一新。
一路上?, 兩人互相攙扶, 心跳如?同?擂鼓。既怕離人太近被瞧出破綻,又怕離得太遠失了禮數。
好容易捱到天香圃氣派非凡的大門前,鄭氏又特意花錢在街邊叫賣牡丹的小販花籃內挑選, 給自己的髮髻上?簪了一朵開得正盛的洛陽紅牡丹,給真?娘鬢邊簪了朵小巧的粉色童子面, 增添幾分鮮活氣。
來到園林入口,遞上?宗室名帖。守門的內侍驗看無誤,目光掃過她?們嶄新的領口袖口, 並未多言,揮手放行。
園內已是冠蓋雲集,珠光寶氣。趙氏宗親們個個錦衣華服, 尤其是女眷,身上?頭頂腳上?爭奇鬥豔,渾身流淌奢華光澤。
鄭氏和?真?娘如?同?誤入鳳凰群的兩隻小小雀鳥,低著頭,縮著肩,儘量沿著人少的邊緣行走,恨不得將自己隱入花叢之中。沿途遇到幾位面熟的旁支宗婦,對方也只是客氣地?點頭寒暄,目光並未在她?們衣飾上?過多停留。
終於,到了正式謁見趙克繼的敞軒前。宗親們按序排班,一一上?前見禮。兩人拖到了最後一組,手心捏出了汗,恭恭敬敬地?走到趙克繼座前數步遠,屈身下拜:“拜見克繼公。”
趙克繼聞言隨意地?瞥了一眼下方。
他顯然對這對邊緣宗室母女印象模糊,身旁的女使?趕忙在他耳邊耳語,告訴他這是哪一房的。他的目光落在兩人嶄新的領口和?袖口,臉上?的不悅淡了些許。
“嗯。”趙克繼從鼻子裡哼出一個音節,算是應了。
他事務繁忙,哪有心思細看角落裡的窮親戚。只覺今年這母女倆總算沒再穿那?身舊得發烏的衣裳來丟人現眼,雖料子看著依舊尋常,至少領口袖口是新換的蜀錦,紋樣也合規矩,勉強算有了點長進。
罷了罷了,能應付場面,不丟宗室臉就行。
“花會吉時快到了,都散開賞花去吧,莫要在此杵著。”他淡淡丟下一句,不再多看,徑自帶人往前走去。
“謝克繼公。”鄭氏和?真?娘如?蒙大赦,連忙再拜。
直到紫袍身影消失在花叢深處,兩人才敢直起?身,後背的衣裳都已被冷汗浸透,相視一眼。
“過關了?”鄭氏聲音發顫。
真?娘緊緊握住母親冰涼的手,慶幸地?低聲道:“糊弄過去了。”
兩人長長舒了一口氣,如?同?兩滴水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喧鬧的海洋,尋了個最偏僻最不起?眼的角落席坐下。
一陣微風吹過,帶來濃郁的牡丹花香。真?娘抬手想拂開被風吹到頰邊的碎髮,指尖不經意劃過領口,觸手沒有凹凸的提花肌理,只有顏料附著綾面的微澀。
她?飛快地?放下手,抬頭向四周望去,遠處趙克繼被一群華服麗人簇擁著,指點滿園國色天香,笑聲朗朗,不曾向她?們投來一瞥。
她?將鬢邊的牡丹扶正,心中默默祈願順利撐到花會終了。
半個時辰後,女眷被請入天香圃主宮殿群的華堂內品茶休憩。
堂內已鋪開盛宴,佈置得花團錦簇,薰香嫋嫋。案上?擺著各色精細果點,時令鮮果,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更有女使?穿梭,奉上?溫熱的香茗。
宗親女眷按序落座,環佩叮噹,或低聲談笑,或矜持品茗,一派雍容氣象。
真?娘母女如?坐針氈,挑了個最不起?眼的末席,緊挨著柱子坐下。真?娘更是連大氣都不敢喘,背脊挺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疊放在膝上?,唯恐一個動作大了,就蹭花了紋樣。面前案几上?精緻的點心羹湯,她?看都不敢多看,更別提伸手去取。只盼著這煎熬的宴席快快結束,好早早離了這是非之地?。
偏生有人不讓她?安生。真?孃的謹小慎微,落入了一雙審視與算計的眼眸中。
一位年歲比真娘稍長些的宗女蘭娘,端著矜持的笑容,嫋嫋婷婷地?走了過來。
蘭娘論家世雖非頂流,也比真?孃家殷實許多,身上?湖藍底子繡折枝玉蘭的織錦褙子,雖非蜀錦,亦是上?好貨色,髮髻間一支赤金步搖,隨步履輕輕搖曳,倍顯從容。
她?容貌不算頂美,但氣度舉止皆照著宗女典範教養,一顰一笑都完美拿捏分寸。
只是那?雙看似含笑的眸子深處,望向真?娘即便窘迫也難掩清麗的面龐時,帶上?了冷意與攀比。
同?是旁支,同?是待字閨中,兩人在婚嫁場上?不相上?下,真?娘這張臉,是她?心頭的一根刺。
蘭娘在真?娘身側站定,目光狀似隨意地?掃過她?領口:“許久不見,妹妹這身倒是別緻新穎。這領口的鸞紋樣式,姐姐瞧著眼生,莫不是南邊新出的花樣?妹妹眼光真?好。”
蘭娘又仔細瞅了瞅,真?娘身上?蜀錦的光澤,總透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與她?身上自然流轉的錦緞光華截然不同?。
她?心中疑竇四起?。
此言一出,真?娘如?遭雷擊,臉色唰白?了三分,只覺得蘭孃的目光像針一般。她?本就心虛,此刻更心慌意亂,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硬擠出僵笑來:“蘭姐姐說?笑了,不過是舊衣翻新罷了,尋常料子。”
蘭娘眼底的冷意更甚,面上?笑容越發和?煦:“妹妹何必自謙,這花樣確實獨特,姐姐瞧著喜歡得緊,向妹妹討教,是在哪家新開的綢緞莊買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挪近了半步,假裝想看得更真?切些。
真?娘被她?看得心頭髮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縮了縮,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蘭娘見她?這副驚慌失措又欲蓋彌彰的模樣,心中疑雲頓成陰翳。
這料子,必有古怪。
與此同?時,天香圃內另一座宮殿,男賓也入席就坐。
主管京西路財稅的轉運判官唐義問,正憂心忡忡與身旁的河南府知?府攀談:“下官得報,今春陝西流民?恐已逾萬,正逼近河南府邊界,其勢洶洶。流民?嗷嗷待哺,地?方倉廩空虛,賑濟糧款缺口甚巨。若處置不當,恐生民?變,禍及京畿。”
河南府尹年紀與趙克繼相當,日前已向朝廷遞交致仕書?,只等獲批榮養,早對公務無心。他慢悠悠地?品著手中香茗,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言行舉止滿是敷衍。
“唐判官憂國憂民?,拳拳之心本府知?曉。然此等大事,牽涉數路,耗資鉅萬,自有中樞宰執諸公運籌帷幄,朝廷排程。我等守土有責,只需管好這一畝三分地?便是。”他放下茶盞,撚著鬍鬚,慢條斯理地?補充道,“開源節流方是長治久安的正道啊,府庫充盈,何事不可為?”
旁邊一位官員諂媚介面:“知?府高見。唐兄身為京西路轉運判官,主管一路錢穀轉運,賦稅徵收,若能多收些稅賦充實府庫,何愁無錢賑濟?這開源二字,唐兄肩上?擔子,可比我等重得多咯。”
這話看似恭維,實將賑災之責全推給了唐義問。
唐義問心中苦澀翻湧,恨不得嘔出血來。開源談何容易,洛陽乃舊黨官員聚居之地?,這些人在城內城外大量購置住宅田產莊園。
依大宋律法,官員享有優免特權,名下賦稅極輕,甚至全免。河南府實際能收到的賦稅銳減,府庫空虛。本想著明面上?規定官員不得經商,他可從過路商稅著手,可每家官員都想著法子借公務之名夾帶貨物,免除官吏盤查。
利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他唐義問自己也是官宦子弟,父子二人都是舊黨中堅,深知?其中厲害,縱有萬般憂憤,又怎敢輕易開口捅這馬蜂窩。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化作無聲嘆息,頹然垂首,滿腹苦澀無力。
另一端的暗流洶湧與官場機鋒,絲毫未影響女眷這邊的緊張氣氛。
蘭娘試探完畢,心中已有七八分篤定。她?眼波流轉,掃過真?娘案前猶自冒著氤氳熱氣的香茗,決定先?回席,再尋找時機。
不久後,一名手捧托盤,負責續水的女使?,步履輕盈地?從真?娘身後經過。蘭娘起?身與她?巧遇,身形微晃,腳下一個不穩,口中一聲嬌呼,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撞向那?名女使?。
女使?猝不及防,被撞得一個趔趄,手中沉重的銅壺和?托盤瞬間失去平衡,一整壺水不偏不倚,盡數潑灑在真?孃的後背之上?。
熱水瞬間浸透衣料,好在此時天寒,身上?衣層厚,灼熱感雖明顯但可忍受。但茶水所及之處,領口上?精心描繪的,耗費了無數心血賴以遮羞的鸞鳥紋樣,如?同?遇火的冰雪,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溶解。
鮮豔的石青和?金粉化作一片狼藉,渾濁的汙漬順著後頸溼透的綾料往下流淌,將原本鮮亮的紅綾底色也染得髒汙不堪。更可怕的是,被熱水直接命中的地?方,顏料徹底消失,露出了底下的純紅綾底。
剎那?間,以真?娘為中心,整個華堂陷入一片死?寂。
絲竹聲停了,談笑聲斷了。所有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齊刷刷地?聚焦在真?娘胸前那?片狼藉之上?。
無數道目光,驚愕、鄙夷、幸災樂禍、難以置信……如?同?冰冷的箭矢,將呆若木雞的真?娘和?她?面如?死?灰般的母親鄭氏,牢牢地?釘在了恥辱柱上?。
鄭氏如?遭五雷轟頂,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真?孃的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被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忍住,不讓它們落下。欺瞞大宗正寺,在莊嚴隆重的賞花盛會上?失儀露醜,她?不敢想會受到甚麼責罰。
蘭娘一雙美目瞪得溜圓,彷彿也被意外驚呆了。但眼底閃過的快意,如?同?毒蛇的信子。
她?驚呼道:“真?妹妹,你這衣裳怎會如?此?天啊,莫不是……”
她?恰到好處地?頓住,留下無限遐想的空間,引導的意味十足。是貪便宜買了劣等貨色遇水即化?還是膽大包天,故意弄虛作假,以次充好,欺瞞大宗正寺?
堂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所有人都明白?,無論是哪種可能,這對母女今日都完了。
真?娘母女如?墜冰窟,唯一的念頭就是逃離。鄭氏顫抖著拉上?女兒的手,想帶她?迅速離開。
然而,她?們絕望地?發現,趙克繼此刻就在華堂外不遠處的牡丹叢中,與幾位貴人賞花論詩。無論她?們從哪個方向離開,都必將暴露在他的視線之下。
他那?張威嚴而漠然的臉,彷彿就在前方等著她?們自投羅網。
一直暗中關注著真?娘這邊動靜的唐照環三人,在蘭娘不穩撞向女使?的那?一剎那?,心中就猛地?咯噔一下。
她?,瓊姐和?王掌計同?時看到了熱水潑向真?娘後背,臉色劇變,手指下意識地?抓緊了衣袖。
電光火石之間,唐照環來不及細想,猛地?一扯王掌計衣袖,壓低聲音飛快地?耳語了一句甚麼。王掌計眼中精光一閃,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唐照環又對另一邊的瓊姐吩咐:“把真?娘子帶到此處來,遮擋好,別讓別人看見。”
話音未落,她?矮小的身影已如?離弦之箭,猛地?從角落竄出。她?的目標,不是驚慌失措的真?娘,而是離華堂門口最近,開得最為盛大雍容的一叢魏紫牡丹。
正值盛放,牡丹花朵碩大如?碗,花瓣重重疊疊,紫紅中透著華貴的寶光。
“哎,你做甚麼?”旁邊有女使?驚呼。
唐照環充耳不聞,在眾人驚詫、不解、甚至帶著斥責的目光中,她?毫不猶豫地?伸出雙手,不管大小,飛快摘下所有牡丹,動作快得帶起?殘影。
摘花在手,她?毫不停留,朝針線房奔去,只留下一句話:“花的錢,找綾綺場結賬。”
潑水的女使?早嚇得魂飛魄散,呆立一旁。瓊姐使?出全力將她?一把推開,拉著真?娘母女到唐照環面前,又跟王掌計一同?,將針線房的門簾拉上?。
唐照環毫不猶豫,盡數掰下一朵魏紫牡丹的花瓣,將其一片接一片,按壓在暈染開的汙漬之上?。
那?地?方還殘留著之前彩繪時用於固色的弱膠礬水,花瓣的汁液和?殘留的膠礬水混合,粘性更強,將花瓣淺淺粘住。
瓊姐見狀,明白?了她?想用花瓣遮擋,拿起?針線上?前,幫她?逐個固定花瓣。
唐照環又拿起?一朵完整牡丹,請王掌計扶住真?娘顫抖的肩膀讓她?穩住,拈起?細小的繡花針,引上?堅韌的絲線,運針如?飛,針尖穿過牡丹花厚實的花托底部,絲線纏繞固定。
幾針下去,唐照環將牡丹牢牢地?縫在了真?娘臉側的衣領上?。緊接著,針線並未停下,而是沿著真?娘衣領一路向上?,繼續縫上?數朵牡丹。
最後,她?拿起?最大一朵魏紫,將花莖插入真?娘因慌亂而有些散亂的髮髻之中,讓紫紅色的碩大花朵,顫巍巍地?簪在真?孃的鬢邊。
做完這一切,唐照環深吸一口氣,用清脆的聲音讚歎道:“魏紫國色,與您今日這點絳唇的領口真?是相得益彰,方才那?點茶水,倒像是天意,正好潤出花王本色。”
她?邊說?邊引著真?娘從針線房中走出,進入眾人視野。
方才那?片狼藉刺眼的汙漬不見,真?孃的衣領被一朵深紫帶絨光的碩大牡丹花瓣巧妙覆蓋,深紫色的花瓣重重疊疊,雍容華貴,花心金黃,散發出馥郁的香氣。
更有幾朵較小的牡丹順著她?的衣領蜿蜒而上?,最終在她?髮髻一側形成了一簇自然又華貴的簪花。
從衣領到髮髻,深紫與金黃交相輝映,渾然一體。被顏料汙損的紅色領口,此刻竟成了牡丹花飾最自然華貴的根基,彷彿那?暈染,只是為了襯托這抹國色。
驚愕的寂靜只維持了一瞬。
不知?是誰,倒吸了一口冷氣。隨即,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整個華堂炸開了鍋。
“天爺!這是……”
“好巧的心思,好快的手。”
“牡丹像從她?衣襟上?長出來一般,妙啊。”
“這丫頭是誰?好生厲害的手段。”
嗡嗡的驚歎聲和?議論聲瞬間淹沒了整個華堂。所有鄙夷嘲諷的目光,此刻盡數化作了難以置信的驚奇與讚歎。
鄭氏捂著嘴,眼淚奪眶而出。真?娘呆立著,感受胸前牡丹散發的濃郁花香,彷彿剛從地?府被拉回人間。
蘭娘心中快意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嫉恨。她?精心策劃的意外,竟成就了對方一場驚豔的造化。
華堂外的□□上?,被堂內驟然爆發的喧譁驚動的趙克繼,辭別身邊的高官,循聲向華堂走來。
滿堂驚歎未絕,門口光影一暗。眾人望去,只見趙克繼面沉如?水。方才堂內驟然爆發的喧譁,顯然驚動了這位主持花會的宗室耆老。
堂內瞬間又安靜下來,落針可聞。眾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真?娘身上?的驚世駭俗與趙克繼間逡巡。真?娘母女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何事喧譁?!”
趙克繼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全場,最終,牢牢鎖定在真?娘臉側深紫帶金的碩大魏紫上?。
他幾步走到真?娘面前,久居上?位的威壓讓真?娘站立不穩。克繼公並未關注她?的臉,他的全部心神,都被長在衣襟上?的牡丹攫住了。
他彎下腰,湊得極近,近得能聞到牡丹馥郁的香氣。他伸出保養得宜的手指,用指尖最輕最輕的皮肉,如?同?觸碰稀世珍寶般,輕輕拂過牡丹最外層的一片深紫色花瓣。
觸感溫潤,鮮花特有微涼與彈性,花瓣上?細密的絨毛清晰可感。
是真?的牡丹,剛剛採摘下來的。
不是畫,不是假花。
更妙的是,幾片覆蓋在衣襟汙漬上?的花瓣,與領口縫製的整朵大花和?髮髻旁的簪花,形成主次分明的華貴圖景,更添十分富貴。
剎那?間,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劈開了他腦中的關竅。
牡丹價昂,一株名品動輒二三貫,極品如?魏紫姚黃,五貫也難求。世人皆視若珍寶,只作園中賞玩,便是宮妃命婦,也不過簪上?一朵聊作點綴。
若能借此機,掀起?一股用牡丹花大量裝飾頭頂,甚至遍縫牡丹以為衣飾之用的風潮,那?洛陽牡丹的銷路何愁不暢,價格何愁不漲。
洛陽宗室名下的牡丹園將藉此獲得潑天的富貴,連帶在官家心中的分量,也將大大增加。
這念頭一起?,趙克繼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頂門,方才因喧譁被打擾和?真?娘衣料可能造假的不快,瞬間煙消雲散。
他猛地?直起?身,臉上?陰霾一掃而空,轉向還站在真?娘身旁的唐照環,眼中純是驚豔與讚歎,再無半分宗室親王的架子。
“小丫頭你姓甚名誰?師從何人?此等化腐朽為神奇,奪天地?造化之功,老夫平生僅見。上?蒼假汝之手,賜予了天香沾衣圖,乃我大宋國運昌隆,獲花神庇佑之祥瑞。”
他隨即高聲召喚侍立一旁的畫師,
“將此景細細繪下。此乃今日花會第一等盛景,當呈送御前,請官家同?賞天賜祥瑞!”
他特意強調了呈送御前,畫師哪敢怠慢,立刻鋪紙研墨,凝神勾勒。
真?娘母女此刻若非場合限制,便要當場給唐照環跪下。
精心盤算的毒計非但沒能讓真?娘身敗名裂,反而讓她?得了這天大的臉面,連那?卑賤的小丫頭都入了克繼公的法眼。蘭娘只覺得如?同?吞了只蒼蠅般難受,恨得銀牙咬緊。
唐照環懸著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連忙上?前一步,深深一福:“回克繼公,小女唐照環,乃綾綺場王掌計門下學?徒。些許微末伎倆,全賴王掌計平日教導有方,不敢居功。”
她?特意將功勞歸於在一旁的王掌計。
王掌計初時驚得心都要跳出腔子,此刻見峰迴路轉,徒弟更如?此機敏謙遜,縱使?平日裡再清冷無波,此刻也又喜又傲,腰桿不由?得挺得筆直,臉上?也放出光來。
趙克繼讚許地?點頭:“教得好!綾綺場有此等慧心靈手之人,乃我宗室之幸,皆有重賞。”
滿堂氣氛陡然逆轉,方才的鄙夷死?寂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潮水般的附和?與讚美。
“克繼公慧眼,此真?乃祥瑞。”
“天香沾衣,妙不可言,真?應今日花會之景。”
“真?娘子得此祥瑞加身,福澤深厚。”
危機不僅解除,更變成了整個花會最耀眼的插曲,化作潑天的富貴與臉面。
風波平息,華堂內氣氛比先?前更為熱烈。眾人移步至精心佈置的臨水軒榭,但見曲水蜿蜒,兩岸設下諸多案几,備好筆墨紙硯,只待才子們揮毫潑墨。
趙克繼興致高昂,立於水榭中央,先?是一番洋洋灑灑的講話,盛讚洛陽牡丹冠絕天下,又褒揚西京人傑地?靈,更強調此番宗室齊聚敦睦親誼,最後點明重頭戲,今日佳作,連同?祥瑞圖和?極品牡丹,都將獻於官家御覽。這是揚名立萬,直達天聽的絕佳機會。
他親自命題:“便以‘洛都春色動京華’為意,詠此牡丹盛會,三炷香為限。”
此言一出,寒門學?子們摩拳擦掌,眼放精光。富家子弟和?官宦之後,更是自信滿滿,他們自幼飽讀詩書?,名師指點,家學?淵源,豈是寒門可比。
真?娘靜坐趙克繼身邊,姿態端莊不動,畫師工筆描繪不停。唐照環在她?側旁,隨時關注衣領和?髮髻上?鮮花狀態,她?稍作示意,女使?隨即採摘新鮮花朵送上?。
香爐中青煙嫋嫋,時間飛逝。
香燃過半,富家子們已紛紛落筆,個個搖頭晃腦,自信滿滿。他們的詩作陸續呈上?,辭藻華麗,引經據典,極盡堆砌之能事。句句不離富貴氣象,美則美矣,毫無靈魂,更遑論觸動人心。
林覽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手腕沉穩,筆走龍蛇。他沒有像旁人那?樣濃墨重彩地?描繪牡丹本身,而是緊扣動京華之動字,給出了一首極其標準的頌聖詩。
帝闕春深詔洛花,
天香隨輦入京華。
瓊苑承恩千枝秀,
共沐堯天四海霞。
此詩四平八穩,頌聖得體,將牡丹獻京提升到帝恩浩蕩,澤被四海的高度,對仗工整,用詞典雅,挑不出錯處,也難見驚豔。
這正是林覽所求的穩妥。在呈送御前的前提下,不出錯就是最大的成功。他賭的就是華麗空洞的詩作,反不如?他這首中規中矩的頌聖詩來得安全可靠。
在香即將燃盡的最後一刻,一個聲音響起?。
“克繼公,下官見此盛景,心有所感,亦願附驥尾,獻醜一首。”
眾人望去,正是主管轉運的唐判官。
趙克繼略感意外,但此刻心情正好,便頷首道:“唐判官既有雅興,但作無妨。”
唐義問走到案前,望著眼前金碧輝煌,花團錦簇的盛景,再遙想西北方向那?哀鴻遍野的慘狀,心中悲憤激盪,提筆蘸墨,揮毫寫下:
《觀牡丹盛會感懷》
天香滿洛邑,烽火望隴西。
願分瓊苑色,染作徵人衣。
只有四句,卻筆力遒勁,力透紙背。
前兩句,以眼前極致的繁華對映心中極致的憂患,巨大的反差如?同?驚雷炸響。後兩句是石破天驚的祈願,願將宗室盛宴上?的國色天香,分給在西北苦寒之地?,與西夏浴血奮戰的戍邊將士。
沒有華麗的辭藻,沒有繁複的典故,只有直指人心的對比和?悲天憫人的情懷。尤其最後一句染作徵人衣,將牡丹的華貴與征衣的粗糲和?血汙強行並置。
這哪裡是詠牡丹,分明是泣血的諫言,直指朝廷賑濟不力,邊備空虛。
富家子們目瞪口呆,林覽眼中則爆發出異樣的光彩。
唐義問知?道自己此舉極為冒險,但想到那?些在死?亡線上?掙扎的流民?,想到自己轉運糧餉的無力,他豁出去了。此詩若真?能隨貢品入御前,或許能直達天聽。
趙克繼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他焉能不知?唐義問的用意,借花會之機,行諷諫之實,將他精心營造的四海昇平,共沐天恩的祥和?氣氛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而緊張。富家子們面露不屑,寒門學?子則被詩中悲憤之氣所激,眼神複雜。更有官員臉色難看,心中暗罵唐義問不識時務。
趙克繼心中惱怒唐義問攪局,可他的身份擺在那?裡,亦是舊黨中堅,他不能當場呵斥。
而且這詩所言之弊,確有其事。若是壓下不報,日後萬一被有心人捅到御前,他反倒落個矇蔽聖聽的罪名。
沉默良久,他終於做出決定:“今日詩會,佳作紛呈,各有所長。然林生之詩,立意高遠,頌聖得體,深合今日洛都春色動京華之題旨,當為今日魁首,錄入詩冊首頁,呈送御覽。”
“至於唐判官,”趙克繼目光轉向唐義問,語氣冰冷,“憂國憂民?,拳拳之心,其情可憫。然此詩格調沉鬱,與今日歡慶之旨不合,單開一冊,附於詩冊之後,一併呈上?吧。”
此語一出,意思再明白?不過。林覽的詩是主菜,是祥瑞的點綴,唐義問的詩是附件,是不得不呈送的雜音,官家看不看或者看了作何想,就與他趙克繼無關了。
富家子們聽聞魁首被林覽這窮書?生奪去,臉上?頓時露出憤憤不平之色,卻又懾於趙克繼的威勢,不敢當場反駁。林覽則激動得滿臉通紅,身體止不住顫抖。
他賭對了!
蘭娘坐在女眷席中,只覺得這花會索然無味到了極點。她?今日盛裝而來,精心打扮,只待有才子作詩讚美她?的容光,或是至少能吸引克繼公的注意,為日後議親增添砝碼。
結果呢?
風頭全被搶光了。
先?是真?娘被潑茶汙衣非但沒丟臉,反得了天香沾衣的祥瑞名頭,還要被畫下呈送御前,一步登天。
接著低賤的繡娘唐照環,竟得了克繼公當眾讚歎,連帶她?師傅王掌計都水漲船高。
最後連詩魁,都被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寒門窮小子林覽奪了去。
煞風景的唐判官,也憑几句歪詩引得眾人矚目。
而她?蘭娘,堂堂宗室貴女,竟成了無人問津的擺設。精心挑選的湖藍錦緞,此刻也失去了光彩,只覺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燒,精心描繪的指甲要將掌心掐出血來。
詩會終了,魁首已定,祥瑞已繪。
趙克繼興致高昂,朗聲宣佈開宴。
女使?們穿梭如?織,將原本用於茶歇的殿宇重新佈置,珍饈美饌,玉液瓊漿,流水般呈上?。絲竹再起?,觥籌交錯,滿殿盡是歡聲笑語,方才的驚濤駭浪和?憂國憂思,都被滿堂富貴風流沖刷得一乾二淨。
唐義問見自己的詩作雖被單列,終究能隨詩冊呈送御前,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滿心歡喜。他正欲入席,眼角餘光瞥見知?府陰沉著臉,朝他使?了個眼色,向殿外踱去。
唐義問心頭一緊,跟了過去。
迴廊幽暗,遠離宴席喧囂。
知?府停步,轉過身,聲音如?同?淬了冰:“唐義問,你今日好大的風頭。”
唐義問拱手欲言。
知?府抬手打斷,眼角掩不住的疲憊:“我知?道你憂心國事,一片赤誠。可你也要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官場沉浮也如?此。
本人的致仕陳情早已遞上?東京,只待朝廷定奪。你可知?風聲已起?,這位子,十有八九要落到那?邊的人手裡了。”
他刻意加重的那?邊二字,意指銳意變法的新黨。
唐義問臉色微變。他與知?府同?為舊黨中堅,判官又主管財稅錢運,本就敏感,若真?如?知?府所言……
知?府看他神色,繼續道:“新官上?任,必用自己人,你這判官的位子還能坐得穩幾時?何苦在克繼公面前強出這個頭,既得罪了宗室,又惹得滿堂側目。
你圖甚麼?圖幾句清名?還是圖給即將到來的新知?府,遞上?一把整治你的刀子?”
話語間,盡是對他的失望與惱怒。
唐義問沉默片刻,非但沒有退縮,反而懇求道:“下官豈不知?其中利害,然流民?前鋒已近澠池,轉瞬即至洛陽城下。轉運司庫空虛,實在捉襟見肘,難以為繼。
下官斗膽,能否請您老出面,勸諭洛陽城內紳商大戶,捐輸錢糧,暫解燃眉之急。朝廷必有旌表,青史亦當留名。”
知?府捋著鬍鬚,眼神淡漠,聲音毫無波瀾:“唐判官,捐輸賑災,本是義舉。然捐輸一事,全憑自願,紳商之財,亦是辛苦所得。如?今行市艱難,誰家不是緊巴巴地?過日子,你讓老夫如?何開這個口。此非為官之道,亦非長久之計。你還是好自為之吧。”
他見唐義問仍冥頑不靈,心中厭煩更甚,拂袖而去,徑直回了喧囂的宴席。留下唐義問一人,孤立於幽暗的迴廊,如?同?被遺棄在繁華之外的孤魂。
勸捐無望,庫銀空虛,流民?迫近。這千斤重擔,難道真?要將他壓垮?
“唐判官何故在此獨自傷神?咱家或許能為您分分憂?”正頭疼欲裂之際,一個尖細含笑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唐義問悚然一驚,只見綾綺場監事陳公公不知?何時踱了過來,如?同?鬼魅般悄立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臉上?掛笑。
“陳監事言重了,些許小事,不敢勞煩。”唐義問勉強拱了拱手。
陳公公踱步上?前,綠豆小眼裡閃著精光:“咱家雖是殘缺之人,也感佩您這份為國為民?的心腸。可惜啊,這官場之上?,多是明哲保身之輩,能如?您這般赤膽忠心的,少之又少嘍。”
唐義問不知?他葫蘆裡賣的甚麼藥,只含糊應道:“監事過譽,下官職責所在。”
陳公公低笑兩聲,湊得更近:“方才咱家也聽了那?麼一耳朵,捐輸確實難辦。不過您愁的,不就是賑災的銀錢麼?咱家倒是有個法子。”
唐義問心中一動:“監事有何高見?”
“五月開徵夏稅,按舊例多以絲絹抵扣。此時節,有織機的人家日夜趕工,沒織機的人家也尋人代?織。市面上?的素絹,眼見要漲價了。咱家估摸著,從眼下的一貫二三百文,到四月底,漲到一貫五六百文都不稀奇。”
陳公公撚著光溜溜的下巴,見唐義問凝神聽著,眼中精光更盛,
“綾綺場庫裡存著的素絹,雖是陳貨,卻也妥帖收著。您若急用錢,咱家可以做主借一批,負責找路子賣出去,銀錢您拿去救急。
等到十月入冬,市面上?沒人買絹了,絹價必定回落,跌到一貫一甚至更低。到時候,您只需拿出賣絹所得的部分銀錢,買回同?等數量的素絹,還回庫房便是。
這一進一出,中間的差價足夠解燃眉之急。神不知?,鬼不覺,既解了災情,又無損官庫分毫,豈不兩全其美。”
陳公公說?得眉飛色舞,彷彿真?是為國為民?獻上?妙計。
唐義問聽得心驚肉跳,這分明是挪用官庫物資,高賣低買,利用絹價季節性波動牟取差價。
他強壓住心頭瞬間的動搖,沉聲道:“此計不妥!綾綺場庫藏乃國家所有,豈可私相授受,斷不敢行此僭越之事。”
陳公公掏出一方素白?帕子,假意擦了擦眼角:“哎呀我的大判官,咱家豈不知?這是官庫之物,可這不是為了賑濟流民?,事急從權。
咱家位微言輕,空有憂國憂民?之心卻報效無門,今日見您如?此高義,終於有機會略盡綿薄之力,心中實在激動難言。既覺不妥,就當咱家沒說?過。
不過,法子就在這兒,若改了主意,隨時可來找咱家。”
說?罷,他對著唐義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也轉身施施然離去。
唐義問雖嚴詞拒絕,陳公公那?番高賣低買賺差價的話,卻如?同?魔音入耳,在他心裡生了根。宴席上?,他尋了個由?頭,找到一位平日還算相熟的布商。
“……本官手頭有一批舊年素絹,數量不少,欲尋個合適的價格儘快出手。所得款項,部分用於賑濟流民?,亦是功德。”他不敢提綾綺場,只含糊說?是舊年素絹。
富商如?同?嗅到血腥的鯊魚,臉上?堆滿為難:“您可是給小人出了個大難題,如?今這行市,不景氣啊。
這等陳貨,壓價太狠,小人於心不忍,可若按市價,小人這買賣也得賠本不是?再說?了,轉運判官衙門賣絹,傳出去,恐惹非議,對大人您的官聲……小人也是替您著想。”
這分明是想趁火打劫,壓到地?板價。
一位官員恰好聽見了只言片語,故意嗤笑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唐義問聽清。
“管錢運的官不去琢磨怎麼把該收而收不上?來的硬骨頭啃下來,倒想學?商賈販夫,做起?布帛買賣。難怪……”他故意頓住,後半句“難怪朝廷不喜,舊黨也嫌你多事”雖未出口,但鄙夷嘲諷的意味比刀子還利。
唐義問頓時面紅耳赤,嘴唇哆嗦幾下,終究一個字也沒說?,對著布商胡亂拱了拱手,落荒而逃。
另一邊,唐照環追上?與國子監其他生員一同?出門的林覽:“林秀才請留步,等等我。”
林覽停下腳步,敬佩地?對她?拱了拱手:“今日妙手,實在是美不勝收,在下身上?半袖有幸由?小娘子捉刀,真?是與有榮焉。”
“別這麼客氣,我都不好意思了。”唐照環掏出剛從趙克繼那?拿到的賞銀,捧到林覽面前,“我這幾日沒空去國子監,能否麻煩您幫我帶給我爹?”
林覽當即收下她?手中布包,鄭重地?塞進懷裡:“小娘子所託,在下自當盡心完成。”
“謝謝林秀才。”唐照環跟他道別,回到王掌計和?瓊姐身邊。
夜已深沉,案頭堆積的流民?急報,像是一張張無聲控訴的臉。唐義問枯坐半夜,窗外月色悽清。
最終,他長嘆一聲,喚來心腹長隨:“去給綾綺場監事陳公公下個帖子,請他明日過府細談。”
轉眼四月初二,按規矩,昨日就該發上?月的學?徒工錢了。唐照環在小院裡左等右等,荷包都摸平了,也不見動靜。她?心裡記掛著要攢錢去看爹爹,忍不住去問王掌計。
“掌計,工錢怎地?還沒發下來?”
王掌計聞言抬起?頭,臉上?也帶著愁容:“別說?你們學?徒的工錢,便是我這正式官匠的月俸,也還沒個影子呢。”
唐照環吃了一驚:“連您的也……”
王掌計揉了揉眉心:“許是事忙,延誤幾天吧。再等等,興許明後日就有了。”
又過了三四日,依舊毫無動靜。就在眾人私下議論紛紛之際,庫房那?邊突然傳出訊息。
陳公公體恤大家,特命綾綺場所有人等,不論官匠雜役,即刻到庫房領取上?月工錢。
訊息傳來,綾綺場一片歡騰。王掌計也鬆了口氣,帶著唐照環和?瓊姐,隨人流往庫房方向走去。路上?,唐照環眼尖,瞧見前面幾個先?領了工錢的繡娘和?雜役,個個哭喪著臉,懷裡抱著幾匹疊得整整齊齊的布匹,步履沉重地?往回走。
“咦?她?們怎麼抱著布出來?不是領錢麼?”瓊姐也瞧見了,小聲嘀咕。
唐照環心中咯噔一下,王掌計心中也升起?不祥預感。
輪到她?們三人進去,陳公公並未露面,只有他心腹黃內侍坐在案後,旁邊堆著小山似的布匹,懶洋洋地?翻著名冊:“按你三人月錢折算,共領素綾五匹。”
庫丁聞言,從堆積如?山的布匹中,抱出五匹灰撲撲的絳色素綾料子,重重地?放在王掌計面前。
王掌計愣住了:“敢問這是何意?我們的月俸工錢,向來是發銅錢的。”
黃內侍這才抬起?眼皮,皮笑肉不笑地?道:“您這話說?的。如?今朝廷對西夏用兵,又趕上?陝西流民?湧入,處處都要花錢。府庫裡實在週轉不開了,原本呢,要延遲到年底再發的。
可咱們陳公公體恤各位辛苦,特意向上?峰申請,用庫房庫存的布料,按市價折算抵發工錢。你們拿了這料子,自己到市面上?賣了,總比干等著強。這可是陳公公費心為你們爭取的恩典吶。”
唐照環聽得一股怒火直衝天靈蓋,分明是強買強賣,用倉庫裡的積壓陳貨抵充工錢。她?剛想開口理論,卻被王掌計一把按住手腕。
王掌計看著黃內侍那?有恃無恐的臉,又看看庫房內外那?些抱著布匹敢怒不敢言的同?僚,心知?此事必有更上?層撐腰,且扣著“支援軍需賑災”的大帽子,此時硬頂,絕無好處。
唐照環看到她?眼中的警告和?無奈,只得把衝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三人沉默地?抱起?五匹散發著陳腐氣味的灰絳綾布,步履沉重地?回到了小院。
關上?院門,三人迫不及待地?開啟布匹查驗。但見素綾顏色灰暗不均,更有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翻到布匹內層,赫然可見大片黃綠色的黴斑。
“全是黴布。”瓊姐臉色煞白?。
王掌計的臉色更是難看至極,想起?一事:“是了,我剛來綾綺場那?月,陳公公曾將一批黴變的絹帛,以次充好混入發往邊軍的物資裡。結果被邊軍退回,查問下來,他推說?是庫房保管不善所致,只罰了幾個看守庫房的小吏了事。沒想到,今日竟將這腌臢手段,用到剋扣咱們工錢的頭上?了。”
“豈有此理,找他去換。”唐照環血氣上?湧,抱起?一匹黴布往外衝。
王掌計咬了咬牙:“去庫房。”
三人抱著布,再次來到庫房。庫房外已圍了不少同?樣領了黴布,敢怒不敢言的工匠,見王掌計帶頭,紛紛投來希冀的目光。
王掌計壓抑怒火,將黴布往桌上?一放:“這料子黴爛不堪,根本是廢品,如?何能抵工錢。請公公給我們換成銀錢,或者換些能用的好布。”
“這是甚麼話,你說?黴爛?哪裡黴爛了,些許陳年舊跡,洗洗曬曬不就得了。我看你是存心找茬,怠慢公事。庫房發甚麼,自有上?峰定奪,豈容你挑三揀四。”
黃內侍赤裸裸地?威脅道,
“你說?這布不能用?好啊,誰若覺得這布抵不得工錢,不願要的,現在就把布放下,滾出綾綺場。咱家正好報上?去,告一個怠工拒領,心懷怨望之罪。莫說?工錢沒有,飯碗也別想要了。
如?今轉運司那?邊,正呼叫著咱們綾綺場庫裡的素絹,庫房空虛,能拿出這些布來抵發工錢,已是格外開恩。你們若再不知?足,攪擾了轉運司唐判官的大事。後果可不是你們幾個小小匠人能擔待得起?的。”
唐義問?他呼叫綾綺場的素絹做甚麼?難道真?和?賑災有關?可這呼叫,怎會和?發黴布抵工錢扯上?關係。
黃內侍話說?得含糊,卻又擲地?有聲,彷彿王掌計她?們再鬧下去,就是阻撓唐判官的賑災大計,罪同?資敵。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重如?山嶽。工匠們臉色慘白?,嘴唇哆嗦,眼神驚恐又絕望。
王掌計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黴味的氣,不再看黃內侍,默默彎腰重新抱起?五匹令人作嘔的黴變綾布,一步一步,艱難地?挪出了庫房。
“我們走。”
有她?示範,再無人敢發言,只得抱起?手中佈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