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國子監 官家體恤,給新……
唐照環猶豫了一下, 還是如?實說道:“絲線質地輕飄,撚度稀疏又毛躁,絕非好線。真娘子說是在北市寶豐號買的, 八十?文一兩。我瞧著, 怕是連五十?文都不值。”
王掌計端起茶盞的手頓在半空,眼皮都沒抬,只輕輕吹了吹茶沫,半晌才啜了一口。放下茶盞, 她抬眼看向唐照環, 目光中含著洞悉世情的瞭然。
她字字清晰地囑咐:“到此為止,莫要再提, 更不許在真娘面前露一絲口風。”
“可那嬤嬤分明欺主貪財!真孃家?境況已是不易……”唐照環不解。
王掌計打?斷她:“你既看出了門道,也算心思細密。
積德坊裡,不易的人家?多了去了。真娘父親早逝,寡母弱女, 全靠那點子微薄宗祿過活, 聽你說,府中上下能支使的,不過一個老?嬤嬤, 一個粗使婆子,一個小丫鬟。
那嬤嬤想?必是相依了多年的老?人。她掌著採買, 手指縫裡漏下些貼補己用,只要不是太過分,主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全當?給老?僕一份體己。水至清則無魚,真娘母女未必全然不知?,只是家?計艱難, 許多事撕擄不開,也無人可用。
你點破了,除了讓她們主僕生隙,讓真娘母女面上無光,心中添堵,於實情又有何?益?傳出去,宗室娘子連個下人都轄制不住,更是惹人笑話。虧空就當?是花錢買個省心,橫豎數目不大。
你幫真娘調理好機子,她織得快了好了,就算絲線成?本虛高,總也多掙幾個。這潭水,不是你該趟,更不是你能趟得清的。記住我的話,莫管閒事。”
唐照環心中五味雜陳,最終低下頭輕聲道:“是,我明白了。”
王掌計臉上露出倦色:“明白就好。今日你也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唐照環默默退下。
自那日起,她的日子成?了定例,每五日一迴圈,第一日留守司縫補,第二日和第三日宗學授課,第四日綾綺場內事務處理,王掌計趁機教授,第五日休憩。
真娘得了她的指點,乾脆改織紗,一匹用料五兩,不耽誤白日交際,四五日也能拿出一匹,除掉成?本掙得二三百文,臉上明顯多了笑意。
唐照環心頭卻還裝著她家?絲線輕飄,嬤嬤指縫,主僕無奈的事兒,雖謹記王掌計吩咐,不再提一字,可輕飄飄的觸感總還黏在指尖上。
轉眼間,唐照環到綾綺場已有十?四日,她不時想?著,爹爹在那國子監學舍裡,不知?可好?飯食可還習慣?同窗可好相處?
思念一起,便如?春日裡鑽出土的草芽,頂得心口發脹。可來回九十?文的車腳錢,對?她而言實在是一筆鉅款,更何?況學徒工錢下月才發,最快也只能等到拿到工錢再走一趟了。
這日,王掌計帶著唐照環和瓊姐去了綾綺場裝裱處。
“此處新得了幾幅古畫,正要用挖鑲的法子重新裝池,這手藝精細,跟著好好學學,眼要明,手要穩,一絲錯不得。”
瓊姐一聽是學裝裱的精細活,喜上眉梢應了:“是,掌計放心,我定用心看,用心記。”
王掌計點點頭,轉眼瞥見唐照環對?著觀德坊的方向出神,手裡無意識地撚著絲線,眼神飄得老?遠。
王掌計是何?等精明人,心裡明鏡似的。
她放下手中活計,佯裝隨意對?唐照環道:“裝裱處前幾日給國子監新裝裱了至聖先師孔夫子的絹本畫像,用的是上好的庫絹,請的名手繪的,氣派得很。
那畫軸沉重,你正好搭把手,替場裡跑一趟腿,把畫像送去國子監祭酒公廨,親手交給管事的書吏,討個回執,明日交回來。”
唐照環一聽國子監三個字,眼睛唰亮了。瞌睡碰著了枕頭,能正大光明去爹爹那兒,還不用自己掏車錢。
“是!我力?氣大著呢,保證妥妥當?當?送到。”
王掌計面上不動聲色,繼續吩咐道:“路遠,抱著畫軸走去不像話。讓門房叫車,就說是裝裱處派去國子監送要緊物?件的。來回的車費,讓車伕拿車契回頭找門房結算。”
唐照環喜得聲音都脆了三分,忙不疊地應下,生怕王掌計反悔。瓊姐則早眼巴巴地一頭扎進?了裝裱處那滿是漿糊和古紙墨香的世界。
領了差事,她收到了個巨大的紫檀木畫匣,裡頭躺著兩軸新裱好的孔子聖像。
唐照環小心認真地將畫匣抱在懷裡,分量著實不輕,她卻覺得比捧著棉花還輕快。
出了門,請門房叫了車,車伕一聽是綾綺場的差遣,又是去國子監這等清貴之地,格外客氣。
唐照環抱著畫軸坐穩,朝觀德坊而去。十?五里路,竟覺得比平日長了許多。她掀開車簾一角,望著熟悉的街景向後飛掠,心裡盤算著待會兒見了爹爹,該說些甚麼。
到了國子監莊嚴肅穆的黑漆大門前,唐照環給車伕簽了車契,讓他自去找別的活計,有空尋綾綺場結算。
然後她找門房報了綾綺場名號,說明來意,很快被?國子監的門子引到廨舍,將畫軸交給了管事的書吏。書吏驗看了畫軸,又展開確認無誤,便在回執上鈐了印,交還唐照環。公事辦得利落。
一出廨舍,唐照環加快腳步,朝國子監後舍走去。國子監地方甚大,號房一排排,她略問了兩個灑掃的雜役,找到了父親唐守仁住的那一間。
門虛掩著,唐照環輕輕叩門:“爹爹?”
“環兒?”門內傳來唐守仁驚喜的聲音。
唐照環推門進?去,裡面甚是窄小,只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滿了書卷筆墨,牆角放著一隻藤箱,便是全部家?當?。
唐守仁穿身嶄新的純白色絹制襴衫,頭上戴著同色的儒巾,雖清瘦了些,但精神頭兒看著不錯,他本伏案讀書,見是女兒,頗感意外地放下手中書卷:“你怎地來了?今日不當?值?”
“王掌計派我來送新裱好的孔聖人畫像,順路來看看爹爹。”唐照環眼圈發熱,拉著父親上下打?量,連珠炮似的問了一串,“您在這兒可好?住得慣麼?吃得如?何??夜裡讀書可冷?”
唐守仁滿眼慈愛地笑著回答:“都好,同窗們多是寒門出身,倒也和氣。監裡的伙食雖清淡,管飽。被?褥也厚實,不冷。”
唐照環這才放下心,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正是真孃家?硬塞給她的那包桂花硬糖。她剝開紙包,揀出兩塊最大最完整的,塞到唐守仁手裡:“您嚐嚐這個,宗室娘子自家?曬的桂花,可香甜了。”
唐守仁看著女兒那獻寶似的模樣,心裡又暖又酸,接過糖,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細細品著:“嗯,是香,是甜。
你在綾綺場辛苦,自己有空多休息,莫要總惦記爹。下月發了月錢,添置些鮮亮衣裳,或是買些零嘴。”
唐照環臉上揚起明媚的笑容:“我在場裡有吃有住,針頭線腦都不用自己買,花不著甚麼錢。下月發了月錢,我給爹爹送來。爹爹讀書筆墨紙硯,同窗應酬,哪樣不要錢?女兒能幫襯些,心裡才踏實。”
“好孩子……難為你了。”
唐守仁聽得又是感動又是愧疚,他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臉上露出些尷尬神色,站起身,抬起胳膊,側身對?著女兒。
“你來得正好,有件事想?託你。”
“爹爹儘管說。”唐照環忙道。
唐守仁指了指自己腋下,苦笑道:“官家?體恤,給新入監的學生都賜了一身絹衣,以?示恩寵。只是絲絹雖好,卻忒嬌嫩了些。
爹往日都是粗麻布衣,穿了幾天,已是萬分小心,可縫線的地方,尤其是腋下,動作?稍大些,還是裂開了。爹這裡連個針線也無,實在沒法子,可穿著破衣在學裡走動,實在有礙觀瞻。”
唐照環湊近一看,右邊腋下靠近縫合線的地方,裂開了一道寸許長的口子,露出裡面衣物?的邊角。
“縫線針腳看著細密,但絹絲光滑,若縫得太死,受力?處確實容易崩開。您脫下來我瞧瞧。”
唐守仁依言脫下,唐照環接過檢視,又用手指撚了撚布料和縫線,沉吟道:“我看倒不全怪料子嬌嫩。
爹爹平日讀書寫字,抬臂展卷是常事,再加襴衫裁剪應是為了顯腰身,收得略緊了些,腋下這處繃得厲害,絲線自然受不住。監裡可說了這襴衫不許改動?”
唐守仁想?了想?:“不曾明說,只說每人一身,需愛惜體面。”
唐照環聞言,掏出日日不離身的針線包,裡面各色物?事一應俱全。
“那就好辦了。光縫補裂口只是治標,縫死了這裡,其他地方繃著,動作?不便,遲早還得裂開,不如?我給這兒加塊料子。”她指著腋下那片區域,“用塊相似的絹料襯在裡頭,把裂口包進?去重新縫好。既遮了破綻,腋下寬鬆,活動也自在。只是加了料子,穿起來就不如?原來那般貼身了。”
唐守仁一聽能解決問題,哪還管甚麼顯不顯腰身,忙不疊點頭:“使得,只要不破,能活動開便好。”
得了首肯,唐照環動手選了塊顏色質地都極相近的邊角料,比對?著裂口位置,利索地剪出個菱形小片。然後穿針引線,用細密的針腳將裂口與菱形絹片仔細對?齊,以?來回藏針法縫合。
她手法精妙,邊緣被?她藏得服服帖帖,正面看去,只在腋下多了小小一條,若不知?情,還以?為是原本就有的走向。
不過兩刻鐘的功夫,活兒便做好了,唐守仁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
他迫不及待地穿上身,抬臂伸展,確實感覺腋下寬鬆舒適了許多,再無緊繃拉扯之感。
正巧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一位與唐守仁相熟的同窗過來尋他討論課業。剛進?門,他眼尖,看到了他腋下補丁。
“守仁兄,你這襴衫是哪位高人的手筆?
我那件也是,才穿了三天,左邊腋下就崩了線,自己胡亂縫了,穿著彆扭得很,一動感覺又要開線。你這法子好,加塊料子,又遮醜又寬鬆。”
唐守仁臉上有光,頗為得意地指了指正在收拾針線包的唐照環:“小女照環,正在綾綺場當?差,今日恰巧過來,順手就給我拾掇了。”
同窗這才注意到屋裡還有個清秀伶俐的小姑娘,忙拱手見禮。唐照環落落大方地還了禮。
“原來是令嬡,失敬失敬。”同窗如?同看到了救星,“不知?可否也幫在下補一補?工錢好說。”
唐照環心中一動,這可是送上門的營生。
“舉手之勞,原不敢收錢。只是……”她頓了頓,故意露出羞澀,“添補的絹料雖是小塊,也是從綾綺場庫房勻出來的邊角,不好白用。若不嫌棄,包工包料,一件襴衫收四十?文錢,可使得?”
才四十?文!
同窗一聽,深感價錢公道。去外面尋個手藝好的裁縫,光工錢怕也不止這個數,何?況人家?還自帶匹配的上好絹料,他忙不疊地點頭:“使得,使得,太使得了,小娘子真是厚道人。”
他立即回房,脫掉了襴衫送來。
唐照環二話不說,直接開工。飛針走線,撬縫勾連,動作?如?行雲流水,銀針在指尖翻飛。
不多時,襴衫煥然一新,裂口處長出一塊與本體難分彼此的補丁,穿上去一試,活動自如?。
同窗喜笑顏開,連聲稱謝,爽快地付了四十?文錢。
這邊剛忙完,訊息竟像長了腿似的在號舍間傳開了。又有三四個腋下“負傷”的同窗聞訊趕來,手裡捧著裂口的襴衫,眼巴巴地看著唐照環。
唐照環來者不拒,問明情況,一一接活。
唐守仁在一旁看著,又是驕傲又是心疼。眼見日頭漸漸西沉,天邊染上了金紅的晚霞,唐照環才終於縫完了最後一件。她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脖頸,小心地將針線包收好。
“環兒,天色不早了,快些回去,莫讓王掌計等急了。”唐守仁催促道。
唐照環掂了掂腰間明顯鼓脹起來的錢袋,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
“爹爹放心,我這就回。您看,掙了整整二百文錢,以?後單程四十?五文,來回九十?文,女兒跑一趟,還能落下百十?文。”
她湊近唐守仁,狡黠地央求,
“您替我多吹噓吹噓。女兒在綾綺場,針線刺繡,裁剪縫補都使得。下回若有大活計,比如?做件新直裰,縫個書囊筆袋,或是家?裡女眷要裁衣繡花的,儘管來找我。保管工細料實,價錢公道。”
唐守仁看著女兒因興奮而泛紅的臉頰,聽著她精打?細算又充滿幹勁的話語,心中百感交集,最終只化作?一句叮囑:“好,一定給你宣揚,快回吧,路上小心。”
唐照環抱著畫匣,腳步輕快地走出號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