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 33 章 積德坊 此處多居宗室,……
去公廚用過晚飯, 王掌計跟兩人說今日事畢,可自由活動,如果缺了甚麼東西, 清化?坊向?東二里即是北市, 商鋪開至三更鼓響起才關門。
唐照環東西帶得齊全,又不想再被洛□□價嚇到,便說太過勞累,想早點休息。
她?不想去北市, 瓊姐自然也連連搖頭。
三人各自歇下。
第?二日, 王掌計卻未如前日那般催命,直到辰時末刻才帶著瓊環二人悠悠然踱向?公廚。此時公廚裡已冷鍋冷灶, 只剩些?殘羹冷炙。管廚的?胖大娘見?是王掌計,不敢怠慢,從後廚撈出三個溫在灶邊的?細面炊餅,又舀了三碗瘦肉粥奉上。
“謝了。”王掌計也不計較, 領著二人尋了張乾淨桌子坐下, 竟是不慌不忙細嚼慢嚥起來。
瓊姐和唐照環對視一眼,心?中納悶但不敢多問,不管做甚麼, 好歹比昨日那打仗似的?縫補強些?。
慢悠悠用完朝食,王掌計並未安排活計, 反而道:“回去,給你倆換身鮮亮點兒的?衣裳。”
瓊環二人更覺稀奇。自打進了這綾綺場,王掌計自己?整日一身青, 也讓她?們穿著素淨的?制服,昨日在門房弄得灰頭土臉也沒見?講究,今日要去哪兒?
二人依言回小院。
王掌計開啟樟木箱, 從裡面取出三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裳。一套是她?自己?的?,深青色素麻褙子,配月白暗紋褶裙,雖不華麗,但料子挺括,漿洗得乾乾淨淨,透著沉穩。給瓊姐的?是一身水粉色的?麻衫配豆綠裙,給唐照環的?則是鵝黃衫子配柳綠裙。
換好出來,王掌計上下打量兩人一眼,難得頷首:“尚可。”
收拾停當?,出了清化?坊,王掌計未步行?,而是在坊門口招了輛乾淨舒適的?青幔騾車。
“客官去何處?”
“積德坊。”王掌計吐出三個字,率先登車。
積德坊?唐照環一聽?,心?頭一喜。
這名字跟她?爹唐守仁所在的?觀德坊聽?著就像鄰居,定是都在城南那片。正好,今日活若結束得早,說不定能央求掌計繞個道,去觀德坊瞧瞧爹爹。也不知他在州學安頓得如何了?吃住可還習慣?她?心?裡盤算著小九九,美滋滋地跟著上了車。
騾車啟動,蹄聲?嘚嘚。唐照環滿心?以為車要往南走,誰知那車伕一抖韁繩,騾子竟沿著長街一路向?東而行?,穿過了熙熙攘攘的?北市,又過了幾處府邸林立的?裡坊,直走到靠近上東門附近,才在一處坊門前停下。
坊門石匾上,積德坊三字赫然在目。
唐照環傻了眼,這跟她?爹所在的?城南觀德坊,簡直是一個天南一個地北,少說隔著二十里路。她?那點探望爹爹的?小心?思,瞬間泡了湯。
“到了。”王掌計付了車錢,率先下車。
此時天色已大亮,巳時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坊門上。
積德坊內,景象與清化?坊的?肅穆官氣?截然不同。道路依舊整潔,但兩旁宅院明顯多了生?活氣?息。無高門大戶的?奢華,多是青磚黛瓦,庭院深深的?規整院落。偶有衣著體?面,但料子不算頂頂華貴的?僕婦小廝進出,也是腳步輕快,目不斜視。
“此處多居宗室,尤以魏王后裔為眾。”王掌計邊走邊低聲?提點,“今日先去拜會此間最有威望的?克繼公,再於族學開課。你二人少言多看,謹守本?分。”
說話間,來到一座宅邸前。門子通報進去,不多時,管家模樣的?老者迎出,態度恭敬卻不熱絡:“掌計來了,克繼公正在花廳相?候,請隨我來。”
穿過幾重院落,花木扶疏,陳設古雅。花廳內,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端坐主位,年?逾古稀,精神還矍鑠,眼神帶著與趙燕直一致的?矜持與疏淡。
這便是魏王趙廷美一脈在洛陽宗室中,輩分最高也最有威望的?趙克繼。
“綾綺場掌計,王秀雲見?過老太公。”王掌計領著瓊環二人上前,規規矩矩行?了大禮。
“王掌計請起。”趙老太公聲?音蒼老,目光掃過她?身後,“這兩位是?”
“是妾身的?助教,永安縣來的?繡藝坊娘子,唐照瓊,唐照環。手藝尚可,帶來給各位小娘子打個下手。”王掌計介紹道。
瓊環二人連忙上前,依著王掌計路上教的?規矩,深深福禮:“民女見?過老太公。”
趙老太公點點頭,並無多言,只對王掌計道:“族中稚齡小女,蒙宮中恩典,得習女紅,亦是雅事。都在祠堂東廂等著了,有勞王掌計費心?教導。”
“分內之事。”王掌計應下,又寒暄兩句告退出來,自有丫鬟引三人前往族學所在的祠堂偏院。
偏院東廂早已佈置好。十幾張矮几小凳,鋪著乾淨的?蒲席。七八個年?紀在六七歲至十歲不等的?小娘子,穿著各色鮮亮的綢緞小裙,如同粉妝玉琢的?小糰子,正嘰嘰喳喳地由奶孃丫鬟陪著。見王掌計進來,奶孃們忙低聲?勸導,小娘子們才稍稍安靜,好奇地打量三個陌生娘子。
王掌計走到上首,示意瓊環二人站在兩側。她並未多言,只從帶來的?提籃裡拿出幾束素白生絲,分發給每個小娘子一小縷。
“今日第一課,劈線。”
王掌計拿起自己?手中的?一縷絲,指尖靈巧地撚開,將一縷絲均勻地分成兩股、四股、八股……動作行?雲流水,分出的?絲線細若毫髮,根根分明。
唐照環看得心?頭滋味複雜。
這場景何其熟悉,當?初在永安縣繡藝坊,她?入門的?第?一課,也是王掌計教劈線。那時要求嚴苛,第?一節課就要挑戰劈三十二分,讓多少小娘子叫苦不疊。
可眼前的?王掌計異常耐心?,動作放得極慢,邊做邊講解,聲?音比在繡藝坊時溫和了何止十倍:“指尖要穩,力道要勻,心?要靜。莫急,莫慌。今日,只要求諸位小娘子,能將這一縷絲,均勻地劈成八分即可。”
小娘子們開始還覺得新鮮,嘻嘻哈哈地學著劈。可那絲線又滑又韌,哪是那麼容易聽?話的??不是劈斷了,就是分得粗細不勻,亂成一團。
很快就有小娘子撅起了嘴,奶聲?奶氣?地抱怨:“好難呀,我手都酸了。”
王掌計並未呵斥,走下矮几挨個檢視指點。
對那劈得一團糟的?,她?親手握住小手,帶著她?一點點感受力道。
對那有點樣子但粗細不勻的?,她?低聲?鼓勵:“不錯,比剛才好多了,再試試這裡。”
瓊姐和唐照環也走到小娘子們身邊,手把手指導。瓊姐性子溫柔,輕聲?細語地安撫那些?快哭鼻子的?小娘子。唐照環則眼疾手快,幫她?們理順亂絲,示範巧勁。
好容易捱到第?一節課結束,小娘子們大多能歪歪扭扭劈出八分線,雖不整齊,也算開了蒙。她?們如蒙大赦,被奶孃丫鬟簇擁著回去歇息。
稍事休息,王掌計三人剛收拾好絲線,偏院裡又換了批人。
東廂門簾一掀,又進來十數字娘子。年?紀明顯大了許多,多在十三四歲至十六七歲之間,也有兩三位二十出頭梳著婦人髻的?年?輕媳婦。衣著鮮亮,神情氣?質各不相?同,有的?天真爛漫,有的?嫻靜溫婉,也有的?眉宇間帶著愁緒或傲氣?。
這便是第?二撥學生?了,待嫁的?宗室小娘子和嫁入宗室的?新媳婦們。
王教習授課內容也隨之改變。她?拿出一幅畫著花來久居的?圖樣道:“今日習纏針法,專繡細花瓣如菊花等,令其彎折更顯擬真。此為嫁衣基礎針法,諸位娘子需仔細體?會指下力道與絲線走向?。”
她?示範幾針,便讓瓊環二人將準備好的?繃架和各色絲線分發下去,自己?則穿梭於娘子們之間,或輕聲?指點,或親自示範。
瓊姐和唐照環的?任務也重了。唐照環幫著分線配色,瓊姐負責在繃架上示範剛才所說針法的?關鍵步驟。堂下的?小娘子媳婦們聽?得認真,飛針走線,氣?氛比之前那節凝重了許多。
課罷,娘子們三三兩兩散去。一位約莫十三四歲的?小娘子卻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後。她?鵝蛋臉,神色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愁緒。見?人都走了,才鼓起勇氣?走到正在收拾繃架的?王掌計面前,福了一福。
“王掌計。”
“您有事?”王掌計停下手,“這位……”
“我名字中帶個真字,叫我真娘即可。”真娘絞著手中的?帕子,聲?音細若蚊吶,“掌計,我想問問您,如今市面上各色絹、紗、羅、綾、綢緞都是甚麼價兒?”
唐照環正幫著收拾絲線,聞言耳朵豎了起來。王掌計看了真娘一眼,沒直接回答,反而道:“唐照環,你在繡藝坊待過,又常在市面跑,你說說。”
唐照環放下東西,走上前,憑著在永安縣繡藝坊和市井的?見?聞,如實相?告:“回真娘子話,這洛陽城裡,尋常市價,因?著產地、織工、花色不同,上下浮動。但大略說來,
素絹,一匹一貫二左右,
素紗,一匹一貫上下,
素羅,一匹少說兩貫起,
帶花紋的?花羅,那得三貫往上,
綾嘛,看紋樣複雜程度,從三貫到十貫不等。
至於再好的?綢緞和錦就沒個準了,比如上好的?蜀錦,幾十上百貫一匹也是有的?。”
她?語速不快,條理清晰,聽?得真娘小嘴微張,眉頭卻皺得更緊了。
真娘聲?音更低了:“可我娘讓我試著織了些?絹,我家嬤嬤拿去布莊問,人家只肯出八百五十文一匹。”
“布莊?”唐照環一聽?就明白了,“布莊收貨向?來是壓價的?,他們收去,還要加上鋪面、夥計工錢、壓貨風險和要賺的?差價。給織戶的?價,按市價六折算是行?規。他肯給八百五,已是看在您身份上,沒敢壓太狠了。”
真娘顯然不懂這些?門道,眼中頓時蒙上一層水汽:“才六折?那辛辛苦苦織一匹絹,豈不是連本?錢都掙不回來。”
唐照環驚訝地問:“一匹素絹頂天用料八兩,永安縣市面上絲線最多也就賣七十文一兩,平日裡四五十文也能買到,洛陽大地方,交通發達,應該不比永安縣貴,本?錢怎會八百五還壓不住?”
王掌計一直靜靜聽?著,此時才插入:“既想織布貼補,為何不織綾錦?綾綺場收宗室娘子的?活計,給的?價錢向?來比市價還高一成。”
真娘聞言,更是委屈,眼淚撲簌簌掉下來:“不是我不想織好的?。我家只有一架老舊的?立織綾機,笨重得很,一日也織不了幾尺。花樓機是族裡公產,只有幾位叔伯家受寵的?姐姐們,或是要備嫁妝的?娘子才能排隊用上。我爹走得早,輪不上,以前來教課的?掌計,只教繡花針法,沒人教我們怎麼用好織機,織出好料子。”
她?越說聲?音越小,頭也低了下去,顯然覺得自己?訴苦失儀。
王教習看著真娘單薄的?肩膀和顏色陳舊的?錦緞袖口,心?中瞭然。
魏王一脈與官家血脈疏遠,像真娘這種父親早逝的?旁支小娘子,若母族不顯,處境怕比普通富戶家的?小姐還不如。出嫁前按月發放的?宗室俸祿,連體?面的?脂粉錢都勉強。
真娘淚眼婆娑地望著王掌計:“您能教教我嗎?教我怎麼用那立織綾機,織出能賣上好價錢的?料子?我一定用心?學。”
王掌計看著真娘滿是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堆積的?繡樣和繃架,眉頭緊皺。她?不時奔波於綾綺場,留守司和積德坊,完成公務,教導兩撥學生?,還要應付監事陳公公可能的?刁難,時間早已排得滿滿當?當?。
半晌,她?才緩緩搖頭:“織機一道,非朝夕之功。場中差事繁忙,我分身乏術,實難抽身從頭教授。”
真娘眼中剛升起的?一點希望瞬間黯淡下去。
唐照環和瓊姐在一旁看得心?頭髮酸。
真娘與瓊姐何其相?似,皆是旁到不能再旁,遠到不能再遠的?支脈,俱是清寒困頓,更同樣早早失了父親倚仗。細論起來,瓊姐起碼還有親叔叔幫襯,真娘看樣子連個遮風避雨的?庇護都沒有。
唐照環忍不住上前一步,輕聲?道:“真娘子缺的?只是熟練的?法門,我在繡藝坊時,跟著教習們也擺弄過織機,懂些?門道。不如我隨真娘子走一趟?看看她?家機子,或許能指點一二。”
王掌計聞言,抬眼看向?唐照環,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幾個來回,最終點了下頭:“也好。你心?思活絡,手也巧。明日課後起,若無他事,便隨真娘去她?府上看看。她?家織機若有阻滯,或手法生?疏處,你點撥一二。只是記住,真孃家是宗室,行?事說話,需得格外謹慎,莫要失了分寸。”
“是。”唐照環心?中一喜,連忙應下。
真娘更是破涕為笑,對著王掌計連連道謝:“謝謝掌計,我明日定讓府上掃塵恭候。”
她?歡天喜地地辭別了王掌計,出了祠堂,往自家小院走去。
王掌計不再多言,對瓊姐和唐照環道:“收拾東西,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