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縫補 這真是洛陽綾綺場……
“走吧, 我帶你們?去見主管監事。”王掌計的?聲音打斷了唐照環的?思緒,依舊是那般平淡無波,彷彿剛才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瓊環二人連忙應聲, 跟著王掌計轉身, 重新走進了掛著綾綺場匾額的?大門,往前院一處掛著監事房牌子的?正廳走去。
廳內陳設簡單,上首一張花梨木書案,案後?端坐一人。此人面白無須, 身形微胖, 穿著深青色圓領常服,頭戴黑色交腳幞頭, 正用筆蘸墨,在冊子上簽字畫押。
他是綾綺場的?主管監事,姓陳,一位汴京宮中派來的?內侍。
王掌計領著二人上前, 躬身行禮:“新來的?兩名繡娘學徒, 唐照瓊,唐照環,給您見禮。”
陳公?公?眼皮都沒抬, 依舊運筆如飛,從鼻子裡哼出個嗯字, 尖細的?嗓音帶著一股子陰柔:“永安縣來的?,修補過皇陵幡帳的?那兩個?”
“正是。”王掌計應對?。
陳公?公?這才放下手中筆,抬起眼皮, 一雙細長的?眼睛在瓊環二人身上掃了掃,目光如同冰冷的?蛇信子,讓人渾身不舒服。
最後?, 他的?視線落在王掌計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說?:“王秀雲,你好?本事啊。在永安縣繡藝坊那等?小地方,都能?立下檢舉皇陵蛀蟲的?大功,一步登天調到咱綾綺場來,還帶了兩個心腹,嘖嘖,真是前途無量。”
他刻意加重了檢舉二字,語氣裡的?譏諷和不滿完全不加掩飾。
唐照環心中瞭然。這老太監定是對?王掌計因檢舉皇陵李檢校而升遷入京,心中不忿。內侍之間,盤根錯節,李檢校雖在汴京,難保沒給這陳監事送過好?處。王掌計揭蓋子等?於斷人財路,豈能?不招恨。
王掌計身形依舊挺直,聲音平穩無波:“陳監事謬讚。妾身不過盡本分,恰逢其會罷了。日後?在監事麾下效力,自?當謹守本分,用心做事。”
“本分,用心。”陳公?公?陰陽怪氣地重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咱家可提醒你,綾綺場不比那鄉野小坊,講究的?是個穩字。針尖大的?事,捅到天上去,就是潑天的?大禍,王掌計,你那恰逢其會的?本事,在咱這兒,可要收著點用,莫要引火燒身吶。”
這番敲打已算毫不留情?。瓊姐嚇得臉色發白,低著頭不敢看。唐照環心中凜然,這綾綺場的?水,看來比想象的?深得多。
王掌計面不改色,只躬身行禮:“妾身謹記監事教誨。”
陳公?公?見她油鹽不進,也覺無趣,揮了揮手像趕蒼蠅:“既是你帶來的?人,規矩想必都教過了。人咱家見過了,帶下去吧,該幹嘛幹嘛去。記住,管好?你的?嘴,管好?你的?人,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拜別了那位陰陽怪氣的?陳監事,已近申時飯點,王掌計領著二人前往前院公?廚。
公?廚倒是寬敞,擺了十幾張方桌條凳。只是人依舊少得可憐,稀稀拉拉坐了不過二三十人,大多是些?僕婦雜役模樣的?中老年婦人,穿著統一的?青色短衣,沉默地吃著飯,氣氛沉悶。
如繡藝坊那般,滿場織娘繡女笑?語喧譁的?場景,全然不見蹤影。
唐照環看著自?己碗裡精細的?小米飯,一葷一素兩個菜,又看看這冷清的?場面,心中的?疑惑和落差實在太大。
她終於忍不住,湊近王掌計,壓低聲音問?道?:“這真是洛陽綾綺場?跟成都府錦院,汴京綾錦院齊名的?大宋三大院?怎地如此冷清?人也這般少?我一路進來,也沒聽見織機響動,更沒瞧見晾曬絲線的?場子。”
王掌計夾了一筷子青菜,細嚼慢嚥,待嚥下,才抬眼看了看唐照環,又掃了一眼同樣滿臉問?號的?唐照瓊,低聲道?:“專心用飯,食不言寢不語。”
兩人羞愧低頭,專心吃飯,不再吭聲。
回到那僻靜的?小院,直至天已擦黑,王掌計讓瓊姐去鎖緊了門,這才開?口?細說?:“唐照環問?到了點子上。綾綺場與三大院中另外兩家成都府錦院和汴京綾錦院不同,並不靠自?家養著成百上千的?官匠日夜趕工。
此處真正的?官匠,算上學徒,滿打滿算也不到整百。且剛過正月,大部分還未歸來。咱們?平日裡見到的?這些?,多是做些?灑掃、漿洗、飯食、看守門戶的?粗使工。”
“那些?織錦刺繡的?活計呢?我記得您說?過,綾綺場每年出品錦繡不下百匹,綾羅絹紗各色不止萬數。”唐照環忍不住問?,“難道?就靠這點人?這地方會變戲法,能?變出來?”
“三大院中,汴京綾錦院乃天子腳下,供奉最急最多,彙集天下頂尖官匠。成都府錦院,蜀地人傑地靈,絲線品質極佳,專攻錦上添花。
唯獨咱們這洛陽綾綺場,本是為官家行幸預備,但自?仁宗朝以降,官家以節儉之名不再出京,朝廷吝嗇錢糧,便將此處所貢錦繡改為徵召,由場裡畫出圖樣,寫明要求,分派給洛陽城內及周邊手藝精湛的?民間織戶承攬。
另外西京留守司有折變之法,城內居民的?春秋兩稅,不收糧米,專收絹帛。許多周邊縣農戶的稅賦,也以繳納絲絹來抵。
這些?絲絹,最終匯聚到綾綺場,經檢驗、分等、造冊,或入庫,或發往汴京,充作貢賦。
夏稅五月才開?收,送到此處接近六月,是以現今活計並不太多。”
唐照環恍然大悟。
原來綾綺場的?核心職能?並非生產,而是驗收,儲存和轉運,是朝廷控制地方絲帛貢賦的?一個樞紐節點,難怪如此清淨。
“那您來此擔任掌計,又是負責何?事?”唐照環追問?。
“早點歇息,明日寅時末刻此處相見,你們?隨我出門便知。”
次日天還未亮,王掌計屋門便開?了,她已收拾停當,頭髮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素銀簪子綰著。手裡拎個藤編提籃,裡面裝著剪刀、頂針、各色絲線、大小不一的?各色補丁料子,還有一本賬簿和一沓籤紙。
“唐照瓊,唐照環,起身。”她在院中催促道?。
唐照環和瓊姐哪敢怠慢,早半個時辰已經爬出被窩,冷水抹了把臉,仔細攏過了頭髮。
聽到她聲音,兩人拿上針線包,跟著她出了小院。綾綺場裡依舊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灑掃的?雜役在寒風中縮著脖子。
先直奔公?廚。人比昨日更少,稀稀拉拉十來個,多是些?老弱雜役,捧著粗陶碗喝照得見人影的?稀粥。
王掌計帶著兩人,一人拿了兩個香噴噴的?芝麻炊餅,就著專門給官匠做的?八寶甜米粥,三下五除二啃完,前後?不到半盞茶功夫。
“走。”王掌計一抹嘴,拎起提籃往外走。
瓊環二人趕緊跟上。出了清化坊,沿著宮城東牆根兒往北走,穿過肅靜的?宣仁門大街,拐進東城內,在一座掛著西京留守司牌匾的?府衙前停下。
王掌計也不走正門,繞到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小角門。門口?當值的?門子正抱著個暖爐打盹兒。聽見腳步聲,眼皮撩開?一條縫,見是王掌計,懶洋洋地抬了抬下巴:“王掌計來了?裡頭桌子支好?了,老地方。”
“有勞。”王掌計點點頭,帶著瓊環二人徑直進了角門裡一間寬敞的?門房。
門房裡靠牆支著一張長條桌,三條長凳,幾張淘汰下來的?官椅。桌上一層薄灰,筆墨倒是齊全,牆角堆著掃帚抹布。
王掌計放下提籃,從裡面先掏出一塊半舊的?粗布,抖開?鋪在長桌上。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三個針線簸籮,幾塊乾淨的?墊布,一一擺好?。動作麻利,一絲不亂。瓊姐和唐照環趁她做事的?時候,也把屋內四處打掃了遍,一點蜘蛛網都不見。
“坐。”她言簡意賅,自?己先佔了中間條凳。
另外兩人不明所以,依言坐下。
還沒坐穩,就聽外面腳步聲雜沓。一個穿著家常直綴的?小官,腋下夾著件綠色的?官袍,風風火火衝了進來。
“王掌計救命。”那小官把官袍往桌上一攤,指著腋下靠近胳肢窩的?位置,急吼吼道?,“您瞧瞧,昨兒個下職走得急,掛門閂上,扯了這麼大個口?子。儘快,今日點卯要是被上官瞧見,這月辛苦錢又得泡湯。”
王掌計手指在裂口?處撚了撚料子:“絹料,裂口?齊整。唐照瓊,用回針法,縫密實些?,莫留線頭。”
“是,掌計。”瓊姐接過袍子,找出顏色相近的?線,穿針引線,低著頭開?始縫補。
因瓊姐說?一刻鐘即可修好?,小官便沒離開?,坐在一旁等?候。
這邊剛上手,又進來一個。這位氣度沉穩些?,手裡拎著件月白色的?素羅裡衣,後?腰處明顯黃了一塊。
“王掌計,家中小兒頑劣,潑了茶漬,實在不雅。漿洗熨燙過亦難去,麻煩尋塊同色料子補上。”
王掌計接過,對?光仔細看汙漬:“唐照環,找塊相近的?月白素羅用貼補繡蓋住,針腳細密些?。”
“是。”唐照環精神一振。
她按掌計要求,翻開?帳簿,記下衣服的?材質破損,給了他張有編碼的?籤紙做為憑證,讓他一個時辰後?憑籤紙來取,然後?在提籃裡翻找合適的?料子開?工。
官員看了唐照環的?字,眉頭皺得要命,籤紙看都不看直接塞進袖口?:“小娘子有空時還是多練練字為好?。”
剛吩咐完,門房外已經排起了小隊。品階職位不一,個個手裡都拿著需要修補的?衣服。有袖口?磨破的?,有前襟沾了油星的?,有腋下開?線的?,有下襬被火星燎了個洞的?……
清一色裡衣或常服,綾羅綢緞的?官袍倒是少見,想來那等?貴重行頭,自?有專門的?成衣鋪子伺候。
王掌計穩坐中央,如同坐鎮中軍的?大將。她眼疾手快,接過一件,手指一撚一看,瞬間判斷料子的?破損程度和修補難度,口?中指令清晰乾脆:
“袖口?磨損,用鎖邊針加固。”
“常服前襟油汙難洗,尋相近色料貼補。”
“腋下開?線,裂口?大,我親自?來,需用交叉回針內襯加固再縫。”
她將一件件傷員精準分配。
瓊姐分到的?多是些?耗時耗力的?細密縫補加固,唐照環則被派了些?需要巧思但無太大難度的?貼補和繡花掩蓋,真正麻煩的?大活精細活,王掌計都攬在自?己手裡。
三人飛針走線,指尖翻飛,門房裡只聞針線上下穿過布聲,以及門外官員們?低聲的?催促和交談。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桌上的?傷員堆漸漸變小,弄完疊好?的?成衣堆了又堆,籤紙見了底。王掌計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縫補速度奇快,針腳細密勻稱,幾乎看不出修補痕跡。唐照環也漸漸摸到了門道?,方勝紋補得嚴絲合縫,雲紋貼得飄逸自?然。瓊姐更是埋頭苦幹,額角都滲出了細汗。
日頭漸漸升高至正中。
王掌計抬眼看了看角落刻漏的?進度,聲音平穩:“未時三刻前,必須清完桌上所有活計。”
三人聞言,手下動作更快了幾分。終於,在刻漏存水將盡之時,最後?一件絹衣被王掌計利落地打了個結,剪斷線頭。
瓊姐長長舒了口?氣,累得幾乎直不起腰。唐照環也不停揉搓發酸的?手指和發脹的?眼睛,感覺比在唐鴻音後?院織一天布還累。
門房外,幾個下值等?著取衣服的?官員探頭探腦。
唐照環將修補好?的?衣物一件件按籤紙交還。那些?官員接過衣服,仔細檢視針腳補丁,臉上無不露出滿意甚至驚喜的?神色,對?著王掌計連連拱手道?謝。
“王掌計好?手藝,補痕渾然天成。”
“多謝多謝,可算救急了。”
“下回還找您。”
待最後?一個官員取了衣服離去,喧囂了一上午的?門房終於徹底安靜下來。
“昨日,你不是問?我,咱們?在此處,究竟做何?營生?”王掌計將碎布線頭歸攏好?,她直起身,看著累得夠嗆的?唐照環和瓊姐,聲音因忙碌沙啞,“這便是最重要的?差事之一。
每五日一次,卯時初刻至此,未時四刻收工。為西京留守司,河南府及東城內各衙署九品以上官員,免費修補。
這是朝廷給他們?的?福利,省下他們?去外面修補資費,也顯得上官體恤下情?。
活兒看著簡單瑣碎,但件件都關乎他們?的?體面前程。破衣爛衫,如何?上衙點卯?上官見了,輕則訓斥,重則罰俸。咱們?這針線,便是他們?的?遮羞布,護身符。
所以,針腳要密,補丁要巧,更要快,不能?誤了他們?下值時辰。
這便是綾綺場掌計王秀雲在此安身立命的?根本,亦是磨鍊你倆針法,眼力,速度,體察世情?百態之所在。”
她提起收拾好?的?藤籃,撣了撣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回吧。今日做得尚可。”
唐照環和瓊姐拿上東西,隨她跨出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門,走進東城喧鬧的?人流中。
作者有話說:成都府錦院在故事進行的當年,也就是1083年才成立,合併了益州和梓州的兩家織造工坊。
為了方便大家理解,用了成都府錦院,反正只出名字,目前大綱裡沒有那裡的戲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