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綾綺場 日後遇事,據理……
騾車吱吱呀呀, 碾過官道上的殘冰碎雪。
車隊在主家田莊附近停下,溪娘與?唐守仁和唐照環,大娘和瓊姐依依惜別, 兩?隊人分道揚鑣, 唐守仁上了瓊環二?人的車,一路朝洛陽趕去。
頭天晚上,三人歇在了城南三十里?處,第二?天天還沒亮, 車伕便催著三人出發, 又行?了一個多時辰光景,終於望見了巍巍西京洛陽的輪廓。
二?月初, 北地?春寒依舊料峭,官道上車馬行?人已漸多,販夫走卒,行?商客旅操著南腔北調, 透著一股子不同於永安縣的喧囂生氣。
交了入城稅, 載著唐守仁父女?的青布小車緩緩駛入這座聞名天下的雄城。
穿過厚重高大的定鼎門,一股鼎沸的人聲熱浪撲面而?來?,唐照環迫不及待地?掀開車簾一角, 頓時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只見街道寬闊,足容數車並行?, 青石板鋪就的路面被無?數車轍腳印磨得光滑。兩?旁店鋪鱗次櫛比,酒旗招展,幌子高懸。
綢緞莊裡?流光溢彩, 金銀鋪子寶氣氤氳,香料行?異香撲鼻,酒樓茶肆飄出誘人的香氣, 更有駝鈴聲聲,駝隊載著異鄉面孔和不知何種貨物緩緩前行?。
行?人摩肩接踵,錦衣華服者有之,布衣短褐者更多,匯聚成一片生動的市井畫卷。繁華富庶與?勃勃生機,遠超唐照環的想象。
“爹,您看,好熱鬧。”她興奮地?指著外面。
唐守仁亦是目眩神迷,連連點頭:“西京氣象,果然非比尋常。”
瓊姐更是看得眼花繚亂,緊緊抓著堂妹的衣袖。
車伕大聲問道:“客官,你們在洛陽要去兩?處,國子監和綾綺場,先往哪邊走?”
唐守仁回答:“勞煩先去綾綺場。”
“好嘞。”車伕一邊控制方向,一邊不忘介紹,“東城乃洛陽各官衙匯聚之所,綾綺場就在東城宣仁門外,屬清化坊地?界。北邊是天下糧倉含嘉倉,門口有引洛水而?入的漕渠,貫通洛河,運送貢品絲帛倒也?便宜。”
唐照環的心砰砰直跳,心中翻江倒海。清化坊,宣仁門,含嘉倉,這位置不就是她前世去洛陽旅遊時,那個號稱還原唐宋洛陽的洛邑古城所在地?嗎?她腦海裡?瞬間浮現?出飛簷斗拱,雕樑畫棟,天女?散花,遊人如織的現?代?場景,一股難以抑制的興奮湧上心頭。
綾綺場,皇家頂級工坊,緊挨著權力中心。這環境,這待遇,她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在這繁華錦繡之地?,憑藉超越時代?的見識和繡藝,如何大展拳腳,過上舒適愜意的生活。
懷著這份憧憬,她趴在車窗邊,貪婪地?看著車外景象。騾車穿街過巷,越行?越近宮城東側。高大的宮城城牆在望,氣象森嚴。周圍官署漸多,行?人服飾也?顯貴氣。終於在一處頗為幽靜但明顯帶官家氣派,上書清化坊三個大字的坊門前停下。
進了坊,行?不多遠,便見一堵高牆圈起一片建築。大門不算宏偉,黑漆紅釘,門楣上懸著一塊寫有綾綺場的烏木匾額。門口有條丈許寬的清渠,流水潺潺,通向遠方洛河方向。
“綾綺場到了。”車伕停下車。
唐照環看向從圍牆頂部露出的青磚灰瓦,感覺這裡?規模似乎並不如何宏大,比起剛才路過的繁華市井,甚至顯得侷促。
唐守仁率先下車,將兩?個小娘子的憑書交給?門房管事:“我們從永安縣來?,勞煩您通傳王秀雲王掌計。”
管事看了憑書,叫了個小廝快速跑向院子深處,不多時,一個身形瘦削的中年婦人出現?在門口。她背脊挺直如青松,眉宇間帶著慣常的嚴肅,正是王掌計。
唐守仁忙領著瓊環姐妹疾步上前,躬身行?禮:“掌計安好,勞您久候。”
王掌計微微頷首,鳳目掃過風塵僕僕的三人,落在唐照環雖帶倦意卻難掩興奮的臉上,嘴角幾不可?察地?牽動:“路上辛苦。住處已安頓妥帖,隨我來?吧。”
她言簡意賅,轉身進了門。
守門的皂隸躬身行?禮,放四人進入。
踏入大門,唐照環滿心的期待和想象落了空。
眼前哪像甚麼大宋三大織造院之一,只見青磚鋪地?,古樹虯枝,實話說倒也?清幽,但是建築不過四五十間房舍,規模頂多比永安縣繡藝坊大上兩?倍而?已。
院中既無?織機轟鳴,也?看不到彩練當?空,晾曬場數十匹錦繡迎風招展的景象。人影沒見幾個,四下裡?靜悄悄的,只有幾個統一穿著青色短衣的僕婦安靜灑掃,氣氛冷冷清清。房子雖整齊,但樑柱門窗皆顯古舊,遠非想象中的富麗堂皇。
“這便是綾綺場?不像啊。”瓊姐也?忍不住小聲感慨。
王掌計彷彿沒聽見她們的訝異,徑直引三人穿過前院,拐進後面一處更小的獨立跨院。小院青磚圍牆,院門虛掩。推門進去,只見一方極小的天井,正北一間正房帶東西各一廂房,院角還有個只能供一人轉身的小廚房。
“以後我們便住在此處。”王掌計介紹道,“我住堂屋。你們姐妹,東西廂自己選。”
唐照環壓下心中的巨大落差,強打起精神,習慣性地?走向東廂房,推開門,裡?面一床、一套桌凳、一櫃、一盆架,陳設簡單潔淨。
她回頭對瓊姐一笑:“我還住東廂吧,跟家裡?一樣。”
瓊姐自然選了西廂。
唐守仁見環境雖不奢華,倒也?清淨寬敞,利於小娘子學藝,心中稍安。他挽起袖子,幫兩?個小娘子把行李搬進各自房間,又幫忙鋪床疊被,安頓箱籠。王掌計也?不多言,只在一旁靜靜看著,偶爾指點一句何處放更妥當?。
待收拾得差不多,王掌計才道:“院角有間小廚房,但場裡?有規矩,除年節特許,平日不得私開伙,一日三餐皆去前院公廚。”
唐守仁安頓妥當?,眼見日頭漸高,心中記掛自己的前程,不敢再耽擱,便向王掌計拱手:“有勞掌計費心照料,在下還需趕去國子監報到,路途遙遠,就此別過。”
從城北清化坊到城南觀德坊,足有十五里?之遙,夠他走上好一陣了。
王掌計點頭:“唐秀才自便,我自會看顧。”
兩?人依依不捨地?送唐守仁出小院,回到大門外。來?時僱的那輛騾車還停在原處,車伕正蹲在車轅邊啃著個冷硬的麵餅,見他們出來?,三兩?口把餅塞進嘴裡?,拍拍手站了起來?,臉上堆笑:“咱這就走?”
“有勞了。”唐守仁點點頭,將隨身包袱放進車廂,抬腿準備上車。
那車伕搓著手,嘿嘿一笑,擋在了車前:“您看這車錢,咱得再算算。”
唐守仁一愣:“車錢?永安縣到洛陽城一百二?十餘里?,昨日清早啟程,今日截至晌午,不是講好二?百文?,錢貨兩?訖了嗎?錢我可?是一出永安縣南門就付清了的。”
他說著就要去懷裡?掏乘車契紙。
“是付清了。”車伕連連點頭,隨即又苦著臉,“可?當?時講的是不走回頭路。所以應該是先送您去南邊的國子監,再到這裡?。我卸了行?李,轉頭就能去車馬行?接別的活計,不耽誤功夫。
可?現?在先來?了城北的清化坊,再送您去城南觀德坊,多跑了小二?十里?地?,騾子要喂,人要吃飯,這工夫也?耽誤了不是,得加點腳錢。”
唐守仁是個老實人,一時語塞,覺得有道理,加之臉皮薄又急著趕路,便問:“也?行?,你說添補多少?”
車伕伸出兩?根手指,又翻了三翻:“不多不多,您給?添七十文?就成,圖個吉利。”
“七十文??”旁邊的唐照環早已柳眉倒豎,差點氣笑了,“從永安縣到洛陽城,一百多里?地?跑了一天一夜,你管自己吃住,我們付你二?百文?。現?在多跑這不到二?十里?城裡?的路,你張口就要七十文?,洛陽城金子鋪的路嗎?你怎麼不去搶。”
車伕被個小女?娃搶白,臉上有些?掛不住,梗著脖子掰扯。
“小娘子,話不能這麼說,縣裡?是縣裡?的價,城裡?是城裡?的價。洛陽城大,路堵耗時辰,你們臨時改道耽誤我功夫,這損失不得補?七十文?,一文?不能少。”他眼珠子轉了轉,瞥了一眼車廂裡?唐守仁的包袱,耍無?賴道,“不然您的行?李還在我車上,我只好拉著它去車馬行?,等您想通了,帶著錢再來?贖吧。”
“你!”唐守仁氣得臉色發白,指著車伕,“豈有此理,光天化日,強取豪奪。”
車伕抱著胳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客官言重了,小的就是個趕車的,按規矩討口飯吃。”
就在僵持不下之際,一個清冷的聲音自身後響起:“何事喧譁?”
眾人回頭,只見王掌計不知何時已站在了綾綺場大門前,身形瘦削,面容沉靜,那雙鳳目淡淡掃過車伕,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
車伕被這目光看得心頭一凜,但看她穿著樸素,不像甚麼貴婦,又仗著自己是有理一方,忙不疊地?訴苦:“這位娘子您給?評評理,他們僱車說好先南後北,現?在先北後南,多跑冤枉路耽誤功夫,要他們添七十文?辛苦錢,不過分吧?”
王掌計沒理他,目光轉向唐照環:“怎麼回事?”
唐照環竹筒倒豆子般把原委說了,尤其強調了車伕坐地?起價和扣行?李的無?賴行?徑。
王掌計聽完,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指了指車伕那輛半舊不新的騾車:“洛陽城內,官定騾車腳價按裡?計價。裝飾齊整又騾馬健壯的車專跑城內接送,一里?不過三文?錢。你這車,比專車還要價?”
車伕噎了一下,支吾道:“那,那也?不能……”
王掌計根本不給?他狡辯的機會:“從此處清化坊到城南觀德坊國子監,取道天街,不過十五里?上下。按官價頂格算,三文?一里?,四十五文?足矣。你張口七十文?是何道理?莫非欺這外鄉父女?面生,還是覺得我綾綺場的人好訛詐?”
車伕沒想到王掌計會代?為出頭,他雖然只是個車伕,也?知道這地?方是官家地?界,裡?頭的人不好惹。
車伕臉漲紅了:“您不能這麼算,我還得空跑回來?呢。”
“你載人去觀德坊,卸了行?李,自可?在那附近尋活計。城南車馬行?人流如織,難道還缺你回北城的生意,非要空跑回來?才叫不耽誤工夫,你這算盤打得未免太精了些?。
要麼按我說的,收下公道價四十文?,恭送他去觀德坊。”
王掌計朝門內值守的皂隸揚了揚下巴,
“要麼我著人拿了你的車馬號牌,去請市稅司的差爺來?評評理。你這勒索行?旅的行?徑,按律除追繳所索錢款外,罰銅百文?,再扣車三日。”
市稅司三個字一出,車伕的臉徹底白了。他這種底層車伕,最怕的就是惹上官府。市稅司專管商賈行?市,物價糾紛,那些?差役如狼似虎,真要被抓到把柄,罰錢都是輕的,別把他吃飯的傢伙弄沒了。
“哎喲娘子,使不得,使不得啊。”車伕頓時慌了神,剛才的無?賴勁兒消失得無?影無?蹤,連連作揖,“是小的一時糊塗,豬油蒙了心。四十文?,小的這就送客官去觀德坊。”
他再不敢多話,手腳麻利地?整理好車上剩餘的行?李,又殷勤地?請唐守仁上車,態度與?方才判若兩?人。
唐守仁看得目瞪口呆,對王掌計深深一揖:“多謝掌計解圍。”
王掌計擺擺手:“舉手之勞。唐秀才快去吧,莫誤了時辰。”
唐守仁又叮囑了女?兒幾句,這才登上騾車。車伕一聲吆喝,鞭子甩得脆響,快速駛離了清化坊,再不敢有半分拖延。
唐照環看著遠去的車影,心情複雜。
她走到王掌計身邊,小聲道:“謝謝您。要不是您,剛才可?真麻煩了。”
王掌計神色稍緩:“市井小人慣會欺軟怕硬,日後遇事,據理力爭之餘,更要懂得借勢。記住,有理,也?要有力。”
唐照環用力點頭,將這話記在心裡?。
剛才那四十文?錢,還是爹爹臨上車前,低聲問她相借,她把自己荷包裡?僅有的五十文?全數給?出才解決掉。
王掌計說過,她作為掌計的弟子兼學徒,一年例錢三十貫。
三十貫,就是三萬文?錢,聽起來?不少,可?在這洛陽城的招子上,一碗素面十文?,一斤好點的肉需要五六十文?,筆墨紙硯,胭脂水粉,四季衣裳,哪樣不要錢。她們雖吃住在綾綺場,省了房錢飯錢大頭,可?日常用度呢?人情往來?呢?萬一有個頭疼腦熱呢?
西京洛陽,居大不易啊。
光靠這點死份例,怕是想幫襯爹爹都緊巴巴,更別提像預想中那樣存錢做點小買賣了。孃親和玥兒還在田莊,若來?同住花銷更大。
光靠這點份例絕對不夠,得想辦法掙錢。
作者有話說:Hello~各位可愛的讀者們好呀~
第二卷洛陽綾綺場的生活開始啦~
首先先把我自己私設的部分告訴大家。
整個洛陽的故事中,綾綺場的規模,任務,供奉,地址甚至名字,全是我編的……因為史書上只寫了洛陽有這麼個官辦機構,每年要管理和上貢,但是其他資訊一概不知,考古報告也沒看到相關資料,只好全部靠我自己編了……
洛陽宗室的部分也是,好歹跟皇帝也是沾親帶故的親戚吧,連個名錄和門牌號都沒有,摔!
既然記載如此不詳實,那就別怪我自己推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