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錢貴之死 此計兇險萬分……
按下石溝村這頭磨刀霍霍暫且不表, 單說那縣城裡?。
錢貴在縣衙裡?裝模作樣?了幾日,又是點兵又是遣將,把戲碼演得?十足。實則故意拖延時間, 巴不得?唐守仁父女被?等不及的村民洩憤, 死?在石溝村,好?絕了後患。
唐家族長四處託人打探,只得?了些石溝村嚴防死?守,水潑不進的風聲。溪娘更是哭得?形銷骨立, 抱著小玥兒, 眼看也要熬幹了。
就在這當口?,年輕氣?盛的唐鴻音站了出來。
“二哥和環丫頭不能這麼不明不白地折在石溝村。我帶幾個信得?過的族中兄弟, 不要多,七八個,手腳麻利的就行,趁亂摸進去, 把人搶出來。”
族長知他性子, 攔是攔不住的,也知他近年一直向外跑,與三教九流打交道經驗豐富, 更捨不得?唐守仁的前途和唐照環的技能,心想與其?坐以待斃, 不如搏一線生機,便同意了:“千萬小心,能救則救, 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要緊。”
唐鴻音重重點頭,召集了七個年輕族人。倉促之?間, 每人腰間別了根硬實點的短木棍,還有兩把平日裡?砍柴的柴刀。趁著夜色,悄然跟在錢貴的官兵隊伍後面?,往石溝村趕去。
李鐵槍派了幾個機靈又可?靠的漢子,日夜輪班,趴在石溝村口?的枯草叢裡?,死?死?盯著通往縣城的路。
村民們各個眼中憋著股同歸於盡的戾氣?,對唐守仁三人的看守反倒鬆了些,每日水糧不斷,只是嚴禁出門。
唐守仁看在眼裡?,心驚肉跳。此計兇險萬分,一旦失控,便是血濺五步,再無轉圜餘地。
他只能反覆告誡女兒:“切記,千萬勸住村民,不可?傷人性命,留得?青山在。”
唐照環用力點頭,但心中明白,仇恨的火山一旦爆發,她人小言輕,根本勸不住,只能祈禱李鐵槍保持理智。
這一日,日頭未過午,村口?放哨的村民跑來報信:“來了,官兵來了好?幾十號,領頭的是錢貴那狗官。另一個方向還跟著一隊拿棍子的,不像一撥人。”
“終於來了,按計行事。”李鐵槍眼中兇光一閃,看向唐守仁,“看你的了。”
唐照環被?留在村中,唐守仁深吸一口?氣?,換上洗淨後的,進村當日穿的長衫,在老?張頭的陪同下,一步步走向村口?。
錢貴騎著匹高頭大馬,穿著簇新?的袍子,在一眾持刀挎弓的弓手簇擁下,耀武揚威地停在村口?。
他遠遠看見唐鴻音帶著族人也在不遠處探頭探腦,心中更是鄙夷。
唐家真是沒人了,派這麼幾個毛頭小子來送死?。
預想中的刁民據守,箭矢橫飛的場面?並未出現。村口?靜悄悄的,只有枯樹在風中嗚咽。
錢貴正自疑惑,見村內走出一個人來。
來人正是唐守仁,臉上帶著疲憊,神情卻春風得?意。他身後跟著幾個村民,低著頭,神情畏縮,再無半點兇悍。
他走到離官兵隊伍十幾步遠的地方站定,對著錢貴深深一揖,聲音清晰洪亮:
“您可?算來了,唐守仁幸不辱命!”
此言一出,不僅錢貴愣住了,連後面?殺氣?騰騰的弓手和遠處焦急觀望的唐鴻音也愣住了。
唐守仁言辭懇切:“在下這幾日苦口?婆心,陳說朝廷法度,剖析利害關係,石溝村民眾已然幡然醒悟,深知抗拒王法,罪在不赦,非但願意如數繳納今年秋稅,更願竭盡所能,補繳部分歷年積欠。
只求錢牢頭念其?初犯,又兼山野愚昧,網開一面?,親至村中勘驗實情,為?在下及村民作保,免其?重責。村民感念貴人恩德,必當簞食壺漿以迎。”
錢貴聽得?心頭一動。
補繳歷年積欠?意外之?財啊。唐守仁這窮酸竟然真把事辦成了?看來石溝村刁民也是外強中乾。若真能不費一兵一卒收了稅,還得?了補繳的功勞,政績比剿匪更體面?穩妥。
至於作保?哼,到時候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他心中貪念一起,警惕便減了三分。但老?狐貍終究是老?狐貍,他眼珠一轉,看向遠處探頭探腦的唐鴻音,計上心來。
“你此言當真?”錢貴陰惻惻地問。
“句句屬實,在下願以項上人頭擔保。”
錢貴拿馬鞭一指唐鴻音藏身的方向:“唐鴻音你過來,代本官先入村中,看看你二哥所言虛實。”
這一招毒辣。既讓唐鴻音去當探路石,試探真假,又把他和唐守仁綁在一起。若真有詐,先死?的也是唐家人。
唐鴻音心中做好兩手準備,應了一聲,急匆匆穿過官兵隊伍,讓族人在村口?守著,獨身奔到唐守仁面?前。
“二哥你真沒事?”唐鴻音低聲詢問。
唐守仁心中百味雜陳,強笑道:“放心,我無事。鄉親們確已悔悟,你隨我來便是。”
他眼神深處飛快掠過凝重和暗示。
唐鴻音看出異樣?,心頭一跳,確認了,這村裡?有古怪!
他跟著唐守仁和那幾個村民進了村。一路所見,觸目驚心,絕不是悔悟待罪的氣?氛。
到了祠堂前,果然黑壓壓聚集了幾乎全村的人。男女老?少皆有,個個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他們沉默地站著,眼神空洞,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羔羊。
唯有站在最前面?的李鐵槍和幾個精壯漢子,眼神像狼一樣?,死?死?盯著進來的唐守仁等人。
唐鴻音握緊了手中的木棍。
唐守仁將唐鴻音引到祠堂側面?一處稍微僻靜的角落。剛一停下,他臉上春風瞬間消失,一把抓住唐鴻音的手臂:“聽我說,這是死?局。環兒,環兒她……”
唐照環不等爹爹開口?,猛地撲過去,聲音又急又快:“外面?那些話,是哄錢貴的。
錢貴設下毒計要害死?我爹,石溝村的鄉親也被?他逼得?沒了活路。剛才我爹不得?已說謊話,為?了把錢貴那狗官騙進村裡?當作人質扣押。”
唐守仁也急忙補充:“環兒說的句句屬實。錢貴狼子野心,欲借刀殺人。石溝村鄉親已決意反抗,只等錢貴入彀。你快帶人走,莫蹚這渾水。”
唐鴻音腦子嗡嗡作響,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猛地攥緊拳頭,眼中再無猶豫:“能往哪裡?走,你們是我唐家人。錢貴那狗官如此歹毒,要害我族中兄弟和侄女。我唐鴻音跑商隊也見過血,這事,我管定了。”
他看向唐照環,目光灼灼:“要十二叔怎麼做?”
唐照環意外爭取到了強援,語速飛快地將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和盤托出:
“錢貴生性多疑貪婪,他怕村裡?有埋伏,不敢輕入。所以,需要你再給他加一把火,讓他徹底放下戒心。”
“如何加火?”
“你回去稟報,就說親眼所見,村民確已被?我爹震懾住。更要緊的是,我爹在清查戶冊時,發現石溝村有大量往年隱瞞不報的人口?和田地。不管錢貴是貪下私藏還是上報爭功,對他都?是油水豐厚。
但你要強調,此事關係重大,一旦刁民被?激怒狗急跳牆,或是被?其?他有心人知曉分功,那就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盯著唐鴻音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教他,
“所以,請錢大人務必只帶心腹,悄悄進村,與我二哥當面?核實,仔細推敲,敲定細節後再以雷霆之?勢一舉拿下,把這潑天的功勞和好?處,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好?毒的計,好?香的餌。隱戶和瞞田,追繳的賦稅實打實,錢貴這種貪婪成性的胥吏豈能不動心。再加上獨吞功勞和避免打草驚蛇的說辭,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唐鴻音重重點頭:“我這就去把那狗官請進來。”
他匆匆返回村口?,努力在臉上擠出興奮表情。
“如何?”錢貴居高臨下問道。
“大喜。二哥所言不虛,村民都?嚇破了膽,聚在祠堂前,大氣?不敢出。”
錢貴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但依舊謹慎:“就這些?”
“單獨跟您稟報。”唐鴻音聲音壓得?極低,湊到錢貴馬前,吐出讓他心頭狂跳的詞,“還有隱戶和瞞田。石溝村刁滑得?很,至少瞞報了二三十戶丁口?,還有百十畝掛在山旮旯裡?的好?田沒上冊子。”
錢貴的呼吸瞬間粗重了。隱戶瞞田可?是肥得?流油的大功,查出來,不僅能補鉅額稅賦,更能狠狠敲詐村民一筆。
唐鴻音趁熱打鐵,瞟了一眼錢貴身後那些弓手:“此事萬萬不能聲張。一則怕村民被?激怒了狗急跳牆毀證,二則人多眼雜,功勞和好?處怕是不好?獨佔。我二哥的意思是,請大人只帶一兩位絕對心腹,由我引路秘密入村,咱們先把證據和處置定了。到時候,功勞是您的,好?處自然也跑不了。”
這番話,如同最甜美的毒藥,徹底瓦解了錢貴最後的警惕。
唐守仁這酸丁,居然還有這等眼力?是了,他是秀才,懂算術丈量。
貪慾徹底矇蔽了他的雙眼,只看到獨吞功勞和錢財的美景,哪裡?還顧得?上甚麼風險。
錢貴得?意大笑,彷彿功勞已到手:“你等在此守住村口?,沒有老?子號令不得?擅入,以免驚擾村民,壞了大事。”
其?他人雖有疑慮,但見錢貴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不敢多言,只得?領命。
錢貴志得?意滿,點了身邊兩個膀大腰圓的心腹:“你二人隨老?子入村,替唐秀才主持公道。”
三人在唐鴻音的引領下,大搖大擺地騎馬走進了石溝村。
村中一片死?寂。破敗的土屋門窗緊閉,路上不見人影。
錢貴漸漸覺出幾分異樣?,心頭有些發毛,喝問唐鴻音:“人呢?唐守仁何在?”
唐鴻音一指前面?祠堂:“全在祠堂前面?候著呢,這邊請。”
繞過一個彎,到了祠堂前的空地,黑壓壓的人群沉默地站著,像片沒有生氣?的枯樹林。
錢貴下馬,大喇喇地走上祠堂臺階,學知縣文?鄒鄒的腔調:“爾等刁民,既已知罪,願補繳賦稅,本官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或可?網開一面?。”
他餘光瞥見一旁的唐照環,正用不像看活人的眼神看著他。
錢貴心頭莫名一寒。
就在這時。
“狗官納命來!”
炸雷般的怒吼響起,李鐵槍如同出閘猛虎,手持一把磨得?雪亮的鍘草刀,率先撲了上來。緊接著,數十個石溝村民,從四面?八方如同決堤的洪水,咆哮著湧向錢貴。
錢貴心腹也算兇悍,見狀拔刀護衛。但村民人數太多,仇恨太深,瞬間就被?淹沒。
錢貴剛想喊外面?救援,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狠狠砸在他嘴上,門牙崩飛,鮮血狂噴。
唐守仁和唐照環被?瞬間失控的血腥場面?驚呆了,唐守仁反應過來,嘶聲力竭地大喊:“鄉親們,留活口?,留活口?啊,拿他當人質才有活路。”
唐照環也尖聲叫道:“李大叔,抓住就行,不能打死?。”
然而,晚了。
他們的聲音,在滔天的仇恨怒潮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唐鴻音眼疾手快,一把將兩人向後拉進了祠堂,緊閉大門,從門縫觀察外面?情況。
李鐵槍殺紅了眼,手中的鍘草刀如同奪命虎頭鍘瘋狂斬落,他身邊的村民更是被?血腥徹底激發了兇性。
錢貴的求饒聲戛然而止,一根削尖的木棍從他後心狠狠捅入,從前胸透出,紅的白的濺了一地。
錢貴身體劇烈抽搐了幾下,再也不動了。那雙曾經充滿貪婪和狠毒的銅鈴眼中,最後凝固的是極致的恐懼。
旁邊,他的兩個心腹也早被?憤怒的村民打得?不成形狀,死?得?不能再死?。
祠堂前的空地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在寒風中瀰漫。
村民們喘著粗氣?,看著地上三具血肉模糊的屍體,眼中的瘋狂和戾氣?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後怕。
殺了官差!還是活活打死?的!闖下大禍了!
祠堂大門內側,雖然被?唐鴻音擋著,沒親眼見到血腥場面?,可?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人最後時刻發出的慘痛叫聲牢牢刻印在腦中。唐守仁面?如金紙,胃裡?翻江倒海,扶著牆才勉強站穩。唐照環狠捂住自己的口?鼻,強忍嘔吐的衝動,閉上眼渾身發抖。
唯有唐鴻音臉色發青,死?死?用肩膀頂住門閂,身形紋絲不動,透過門縫,警惕地掃視外面?。
李鐵槍拄著沾滿血的鍘草刀,胸膛劇烈起伏,赤紅的雙眼死?死?盯著村口?。
那裡?,還有大隊持刀拿弓的官兵。
唐鴻音看向唐照環,眼神複雜難言。驚天一搏成了,然而,這血淋淋的結局,這潑天的大禍,石溝村還有唐家,接下來該如何收場。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唐照環身上,等著她口?中,救命或是催命的下一步。
作者有話說:寫順手了,寫了個死神鐮刀,快改快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