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說服 耗下去,三人真得……
片刻功夫, 石溝村村口。
唐守仁、唐守禮、唐照環、老張頭,四人被粗麻繩捆得如同粽子丟在地上?。
絡腮鬍解了唐守禮身上?的麻繩,狠狠踢了一腳他的屁股:“滾回去報信, 就?說只要縣衙免了俺們村的賦稅, 立刻放人,否則要死大家一起死。”
唐守禮一路連滾帶爬,使出吃奶的力氣?狂奔回縣城,直奔縣衙。
當?日大門?當?值的正?是錢貴。
唐守禮衝到錢貴面前, 撲通跪倒在地, 嚎啕起來:“不好了,石溝村反了!”
錢貴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驚愕:“何事驚慌?慢慢說來。”
唐守禮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語無倫次地將石溝村所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那村民簡直是群活閻王,要不是小的見機得快,拼死殺出一條血路回來報信,此刻也遭了毒手了哇。”
錢貴聽罷, 臉上?瞬間佈滿震驚與痛心疾首, 用力一拍桌子:“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刁民,膽敢扣押秀才和官差, 無法無天。
唐守仁也是糊塗,我?早知石溝村兇險, 特?意安排你隨行護衛,又撥了老成差役,怎會弄到如此地步?定是他書生意氣?, 不懂變通,激怒了村民。”
“錢爺,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唐守禮哭喊道, “那幫刁民說了,要免了全村的賦稅才肯放人。遲了,二哥和環兒怕是就?沒了。”
“賦稅乃朝廷根本,豈能因刁民脅迫而?免。此例一開,後患無窮,知縣那裡也斷難應允。”錢貴來回踱步,彷彿在苦思良策。
實?則,他心中早已樂開了花。
唐守仁陷在石溝村十死無生,那個小丫頭片子也跟著陷了進去。唐守禮個廢物跑回來報信,更?是坐實?了唐守仁無能激變的罪名?。
至於免賦?笑話?,這正?是他向知縣表忠心,顯手段的好機會。正?好借平定刁民暴亂,維護朝廷法度之名?,行徹底剷除唐守仁之實?,說不定還能從石溝村榨出點?油水來補自?己的虧空。
錢貴停下腳步,臉上?露出決然之色:“你速去後堂將此事原原本本稟告知縣。”
“是是,小的這就?去。”唐守禮如蒙大赦,直奔後堂去了。
看著唐守禮狼狽的背影消失在門?口,錢貴臉上?的憂急瞬間褪去,換上?一副冰冷得意的笑容。
訊息像長了翅膀,飛快傳到唐家。溪娘聞聽丈夫和女兒雙雙被扣作人質,眼前一黑,直接暈死過去。
族長得信,氣?得渾身發抖,拄著柺杖就?衝到了縣衙。
“此事必須好好處置,唐守仁可是我?唐家棟樑。”族長鬚發皆張,老眼通紅。
知縣一臉沉痛,攙扶住族長:“本官痛心疾首,萬沒想到石溝刁民竟喪心病狂至此。那為首者李鐵槍,乃是個積年的滾刀肉,頗為棘手。也怪本官思慮不周,早知如此,當?初就?該頂住壓力,免了唐秀才這趟差事,悔之晚矣。”
他這話?看似自?責,實?則把責任又暗暗推回給當?初告密導致他不能徇私的人身上?。
族長心知肚明是錢貴搞鬼,卻苦無證據。
“當?務之急是救人。”族長強壓怒火,“您打算如何應對那刁民的條件?”
知縣一臉為難:“刁民要免全村賦稅,此乃動搖國?本。萬萬不可應允,否則一村成事,十村效仿,朝廷威嚴何在。本官這頂官帽丟了事小,壞了國?家法度事大。”
“那守仁他們?”族長聽出他的意思,心涼了半截。
“本官已命錢貴點?齊弓手,即刻前往石溝村,先圍了村子震懾刁民,再派人進去曉以利害,陳說王法,勒令他們即刻放人。”
前來彙報集結進展的錢貴接過話?頭:“若刁民執迷不悟,膽敢傷人,為了朝廷法度,為了其他百姓不再受此等暴行威脅,也只能強攻了。”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大義?凜然。族長聽在耳中,如墜冰窟。
強攻時刀槍無眼,被扣作人質的唐守仁和環丫頭豈有活路。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唐守仁活著回來。無論救與不救,唐守仁都已是九死一生。
這毒計,真是環環相扣,歹毒到了極點?!
於此同時,石溝村。
唐守仁和唐照環父女,連帶那倒黴的差役老張頭,被丟進了一間又黑又冷的破柴房裡。門?窗都被粗木槓子頂死,只留條縫兒透點?氣?,跟坐牢沒兩樣。
剛被推進來,就?有幾個村民進來搜身。唐守仁懷裡的幾十文銅錢,唐照環書箱裡偷偷塞的碎銀和十個硬邦邦的雜糧餅子,連同老張頭腰間掛著的半葫蘆水和一個發黴的窩頭,全被搜刮一空,連點?渣都沒剩下。
“呸,窮酸。”搜刮的村民啐了一口,揚長而?去,留下三人面面相覷,心頭更?涼了幾分。
寒氣?從四面透風的土牆縫裡鑽進來,凍得人骨頭縫都發疼。從昨日清早出門?到現在,粒米未進,滴水未沾,走了半天山路,再被捆著丟在冰窖裡,鐵打的人也扛不住。
老張頭本就?年老體衰,此刻蜷縮在牆角,臉色灰敗,氣?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唐守仁也是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靠著牆勉強支撐。只有唐照環,一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腦袋瓜飛速運轉。
她知道,耗下去,三人真得渴死餓死在這裡。那為首的看著兇悍,但?並非全無理?智。
她得賭一把。
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屋外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像李鐵槍在門?口巡視。
他雖領頭抗稅,扣了人,但?心裡也像壓著塊大石頭,煩躁地在門?口踱來踱去。
機會來了。
唐照環瞅準時機,猛地吸了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衝著門?口方向,用又尖又脆的哭腔喊道:“水!爹快渴死了,老爺爺也要渴死了,沒吃的還能熬幾天,沒水喝我?們很快就?會渴死了啊。渴死了,你們抓我?們也沒用了,知縣更?不會答應免賦稅了。”
這聲音穿透力極強,清晰地傳入李鐵槍耳中。他猛地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高大的身影堵在門?口,屋內光線陡然一暗。
他臉色陰沉,目光掃過地上?三個氣?息奄奄的人,尤其在小書童身上?停了停。
在門?口站了半晌,他最終冷哼一聲,拿來一罐水重重地放在門?口地上?,又扔進來兩個黑乎乎,不知道甚麼?做的餅子:“省著點?喝,餓不死你們。”
說完,哐當?一聲又把門?鎖上?了。
唐守仁和老張頭如同見了救星。唐守仁掙扎著挪過去,先餵了老張頭幾口水,讓他氣?色總算緩過來一點?。又喂女兒喝了幾口,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點?。
那黑餅子雖然粗糙難嚥,此刻也成了救命糧。三人分食了餅子,肚子裡有了點?東西,總算又續上?了命。
唐照環喝了幾口水,潤了潤幹得冒煙的嗓子,感覺力氣?回來了一些。她知道,第一步賭贏了。
李鐵槍不想讓他們死,至少暫時不想。
唐照環趴在門?縫邊,用她還帶點?童稚的聲音,怯生生地開口:“大叔?您還在外面嗎?”
李鐵槍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小娃子,又想耍甚麼?花樣?”
“沒有花樣。”唐照環聲音放得又軟又輕,“大叔,您看著不像一般的莊稼把式哩,腰桿挺得直,說話?聲音大,還帶點?官威氣?,倒像是見過大世面的。”
這話?撓到了李鐵槍的癢處,他甕聲甕氣?地道:“小娃子眼倒挺尖。老子當?年在汴梁城裡,也是吃過皇糧的禁軍。懂嗎?天子親軍!”
唐照環崇拜地說:“大叔您竟然是天子親軍,怪不得我?看您站在那兒,跟別人都不一樣,器宇軒昂,像座山似的。”
她這馬屁拍得又自?然又真誠,完全符合一個無知孩童對大英雄的想象。
李鐵槍顯然很受用,語氣?也不那麼?生硬了:“小娃子倒會說話?。器宇軒昂?哈哈,老子現在就?是個山溝裡的泥腿子。”
“才不是呢。”唐照環語氣?無比肯定,“前幾個月,宗室祭祀皇陵,我?跟著繡藝坊的繡娘去獻繡品,見過護衛的禁軍。盔甲亮得晃眼,氣?派跟天神下凡似的。大叔您當?年,肯定比他們還威風。”
李鐵槍沉默了。
顯然,唐照環的話?勾起了他深埋心底的回憶和驕傲,也讓他對這個見過世面的小娃多了幾分親近感。
“哼,小娃娃懂甚麼?威風不威風,都是賣命的勾當?。”
唐照環感覺到氣?氛的微妙變化,知道火候到了。
“可那也是替官家,為朝廷賣命呀。”唐照環順著他的話?往下說,“不像現在,您也是被逼得沒法了。”
李鐵槍剛放鬆的神經又繃緊了,警惕地往後退了步:“你想說甚麼??”
“您綁錯人了呀。”唐照環的臉貼著門?縫,憂慮地說,“您綁的我?爹是個窮秀才,連個正?經官身都沒有。綁的老爺爺是個誰都能使喚的老雜役。綁的我?,我?甚麼?都不是。我?們三個加起來,在知縣眼裡,一文不值。”
李鐵槍呼吸一窒,沒說話?。
唐照環繼續分析,句句戳心:“知縣為了他的官聲,為了殺雞儆猴,肯定會派好多好多兵。就?像您當?年在禁軍那樣,穿著盔甲,拿著大刀長槍的兵。
他們才不會管我?們死活呢,說不定他們巴不得我?們死在這裡。這樣他們打進來,就?說我?們是你們殺的,他們是為民除害,剿滅匪患的大英雄。
到時候,大叔您,還有村裡的其他人,一個都跑不了。石溝村就?真的完了。”
唐守仁和老張頭聽得心驚肉跳,連大氣?都不敢喘,門?外的李鐵槍更?是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
是啊。他綁的人分量太輕了,輕到根本不足以讓縣衙妥協,輕到反而?給了官府一個名?正?言順徹底剿滅石溝村的藉口。他之前被憤怒衝昏了頭,只想著抓人質逼宮,完全忽略了人質的分量和官府的狠毒心思。
“那怎麼?辦?”李鐵槍的聲音乾澀沙啞,下意識地向門?縫裡的小軍師問計了。
唐照環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她深吸一口氣?,用最清晰和堅定的童音說道:“大叔,我?們沒錯,你們也沒錯。錯在上?頭,在縣衙裡,在那些喝人血不吐骨頭的胥吏身上?。是他們層層加碼,把青苗法,保甲法,折帛錢變成了催命符。是他們逼得你們活不下去,也逼得我?爹這樣的老實?讀書人走投無路。
您知道嗎?就?為了給皇陵神道修補,錢貴逼我?家捐了五貫錢!五貫啊,我?們家砸鍋賣鐵,我?和我?娘日夜趕繡活,眼睛都快熬瞎了才湊齊。我?爹一個秀才,都差點?被他逼得上?吊,我?們也是被他們往死裡逼的苦命人。”
唐守仁想起錢貴的步步緊逼,悲憤交加,忍不住重重點?頭。
老張頭在牆角適時發出悲憤的嘆息:“造孽啊,錢貴那廝,心黑著呢。”
李鐵槍看著唐守仁悽慘落魄的秀才模樣,再想想唐照環說的五貫錢,心中的隔閡和不忿消弭了大半。
原來,穿長衫的和穿短衣的,在那些狗官眼裡,都是可以隨意壓榨的草芥。
“我?聽你的,你說怎麼?辦?”李鐵槍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唐照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成敗在此一舉了。
“擒賊先擒王。我?們等縣衙派人來,不管是知縣親自?來,或者派錢貴或者其他班頭來,這些人,才是真正?有分量的人質。”
她頓了頓,讓話?語的力量沉澱,
“大叔您沉住氣?,等他們來了,把人引進村,您再動手。到時候,您只管提條件,知縣投鼠忌器,怕傷了心腹,更?怕事情鬧大捂不住蓋子,才有可能會答應。這才是真正?的活路,為石溝村爭命的活路。”
話?音落下,柴房內外,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寒風穿過門?縫,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唐守仁和老張頭聽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這番環環相扣,直指要害的計策,竟出自?一個十歲孩童之口,這分明是妖孽啊。
門?外的李鐵槍,更?是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他腦子裡嗡嗡作響,反覆迴盪著唐照環那句擒賊先擒王。
是啊。與其扣著小魚小蝦等死,不如放手一搏,扣住條真正?的大魚。只有抓住大的,石溝村才有談判的本錢,才有活命的希望。
這小娃指了一條看似兇險,實?則是唯一生機的血路。
黑暗中,李鐵槍的眼睛裡猛地迸發出駭人的兇光。他望向縣城的方向,嘴角咧開冰冷決絕的弧度。
“好一個擒賊先擒王。老子等著,看看到底是誰催誰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