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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妹妹 趁天沒黑,送她到……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22章 第 22 章 妹妹 趁天沒黑,送她到……

進了八月, 天氣?總算涼快了些,溪孃的肚子正式邁進了第十個?月。瓜熟蒂落,就在眼前了。

奶奶特意從?主家?的田莊上告了假, 風風火火地拉回滿滿一車劈好的乾柴火, 堆滿了灶房外的牆根底下:“緊趕慢趕, 總算沒誤事。這生?孩子和月子裡的柴火熱水, 可半點馬虎不得。”

家?中光景比從?前亮堂了不少。

唐照環和瓊姐皇陵走一遭, 掙回了工錢和主祭的厚賞,溪娘狠狠心,把家?里人那些補丁摞補丁,洗得發白透亮的舊衣裳一股腦兒全換了新。舊衣也沒捨得扔,細細拆開?,洗淨煮透, 裁出了厚厚一摞方塊,預備給小娃娃當尿布。

被褥填了新絲綿,從?貼身的小衣和夾襖,到厚實的小綿袍, 外加帽鞋,溪娘早做了一沓, 足夠穿到兩三歲。

看?著這些簇新的家?當, 奶奶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不少,直誇家?裡兩個?小娘子有造化。

這天吃過早飯,溪娘正扶著腰在院子裡慢騰騰地溜達消食, 肚子猛地一陣緊似一陣地抽痛起來,像有隻小手在裡面狠狠攥了一把。

她臉色一白,扶住旁邊的柴垛,聲音都變了調:“娘。”

奶奶正在灶房刷碗, 聞聲扔了抹布,像陣風似的捲了出來,一把扶住她:“快進屋躺下,看?樣子要生?了。”

唐守仁已帶著唐照環和瓊姐出了門,家?裡只剩三個?娘子。

奶奶早有準備,沉穩地指揮大娘去灶上燒起兩大鍋滾水,自己?把溪娘扶進堂屋另外一邊耳房的床上,握住了溪娘汗溼的手。那邊很早就做好了產房佈置,東西全乎。

這一折騰,便折騰過了晌午,出門上學的三人都回來了,溪娘還沒把孩子生?下來。

唐照環和瓊姐負責管灶,大娘洗了手進屋幫忙。唐守仁被關在門外,聽到裡面溪娘壓抑的痛呼聲,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院子裡團團轉,一會兒湊到門縫邊聽聽,一會兒又跑到灶房看?看?火,添兩把柴。

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爬過,終於在家?家?戶戶升起炊煙的時候,耳房裡傳來了嬰兒啼哭。

唐守仁激動得衝到堂屋門口,恨不能把門板看?出個?洞來。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條縫,奶奶抱著裹在藍布襁褓裡的小小嬰孩走了出來。

她在距離兒子五六步遠的地方站定,沒有把孩子遞過去,反而側身擋住了唐守仁急切的視線,臉上皺紋全皺在一起,乾澀道:“是個?姑娘。”

“姑娘也好,姑娘也好。”唐守仁根本沒聽出她話裡異樣,滿心滿眼都是欣喜,“溪娘辛苦了,您也辛苦了。我這就去煮紅雞蛋,給主家?報喜,給街坊鄰居報喜。”

奶奶抱著襁褓的手臂緊了緊:“你站住!”

唐守仁被這聲喝止釘在原地,茫然地看?著她。

奶奶往前走了半步,狠了狠心,一字一句如同鈍刀子割肉:

“這丫頭,咱家?怕是,留不住。”

唐守仁臉上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您說?甚麼?”

“我說?,這丫頭不能留。”奶奶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中不忍,“家?裡甚麼光景,你心裡有數。攏共二十畝薄田,佃出去給人種,一年到頭,交完官府的秋稅,落到手裡的,滿打滿算七石沒脫殼的稻穀。拿到市上糶了,頂了天值五貫。”

她伸出粗糙的手指,指向破舊的院落:“吃穿住行一月花銷快一貫,還不算人情往來,頭疼腦熱。”

是的,連唐照環也明白,爺奶年近五十,還得在主家?莊園起早貪黑當監工,爹爹給書坊抄書,替人寫?書信看?契紙,溪娘,大娘和瓊姐全年無休地做繡活,都是為了填窟窿貼補家?用。

“五年前鬧水又鬧瘟,你大哥沒了,環兒的弟弟也沒了,直到今年才算緩過一口氣?。瓊兒都十四了,眼瞅著快到議親的年紀。永安縣如今行情,姑娘家?出門子,沒有一百貫嫁妝,到了婆家?腰桿子都挺不直。

咱家?勒緊褲腰帶,能湊夠姐妹倆的嫁妝已是老天爺開?眼,哪還有餘力再養一個?姑娘,再備一份嫁妝啊?”

她狠下心腸,指向後山方向。

“趁天沒黑,送她到後山吧。興許有好心人路過撿了去,也是條活路。溪娘這次生?得艱難,身子虧得厲害,得好好養上半年。等養好了身子骨,再懷個?男丁也不遲。”

耳房裡,大娘緊緊攥著溪孃的手,臉色發白。她知道婆婆說的都是實情,刻薄如她,此刻也覺心頭髮涼,嘴唇動了動,終究一句話也沒說。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只有襁褓裡的小嬰兒,似乎感受到了周遭凝重的氣?氛,發出小貓似的微弱嗚咽。

唐守仁如遭雷擊,僵立當場。他捨不得放棄小生?命,更?捨不得妻子身上再添重擔子,巨大的痛苦和無力感瞬間將他淹沒。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猛地從灶房衝了出來,直直站在奶奶面前。

是唐照環。

她小臉漲得通紅,眼中燃燒兩簇火焰:“不行,不能送走妹妹!”

“大人說?話,你插甚麼嘴,回屋去。”奶奶厲聲呵斥。

唐照環一步不退,胸膛劇烈起伏,聲音又急又快:“我在皇陵,立下大功又得了那麼厚的賞錢,這是老天爺給咱們家?的福氣?。妹妹這時候來,就是跟福氣?一起來的福星。您要是把她丟了,那就是丟了福氣?,要遭罪的。”

這是她目前能想到最有力的震懾。

奶奶的臉色果然變了。

唐照環抓住機會,繼續大聲道:“我聽說?城裡好些人家?的小娘子,十九歲才定親。

我才十歲,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這次立下大功,以後能接更?大的活。九年時間,夠我做多?少繡活,夠我接多?少像皇陵那樣的差事。

我向您保證,我自己?的嫁妝,我自己?掙。妹妹的口糧錢,她的嫁妝錢,我也一併掙出來,決不拖累家?裡一分一毫。”

她目光灼灼,看?向一旁搖搖欲墜的爹爹:“爹您說?句話,這是您的親骨肉,您忍心看?她剛落地就被扔到荒山野嶺喂狼嗎?咱們家?是讀書人家?,講究仁愛孝悌,要是連親生?的女兒都容不下,傳出去,爹您還怎麼在士林立足?還怎麼考功名做官?”

情感與利益,現實與倫理,祖宗神靈與未來希望,唐照環這番話,如同疾風驟雨,精準地擊打在奶奶和唐守仁心頭最柔軟也最在意的地方。

唐守仁原本被絕望籠罩的心,被女兒這番話猛地照亮了。

他挺直了脊背,一步跨到唐照環身邊,與她並肩站在一起,無比堅定地說?:

“環兒說?得對,這孩子不能送,她是老天爺賜給咱們家?的。溪娘拼了命生?下她,我唐守仁就算砸鍋賣鐵,也要把她養好。”

一股酸澀的熱流猛地衝上奶奶的眼眶。她最後那點堅持,徹底崩塌了。

她低下頭,用佈滿老繭的手指,極其輕柔地碰了碰嬰兒細嫩的臉頰。

“罷了。你們父女倆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老婆子說?不過你們。”奶奶渾濁的老眼裡終於有了暖意,嘴裡習慣性嘟囔,“都是債,都是命裡帶來的債啊。既然留,好好養著,名字也認真起一個?吧。”

“妹妹生?在八月,桂子飄香,就叫玥。”唐照環脫口而出,“玥是神珠,是天賜的珍寶,正配得上咱們家?的福星妹妹。”

“玥兒,好名字。”唐守仁連連點頭,激動得眼眶發紅。

奶奶抱著襁褓,輕輕晃了晃:“行了,別?杵著了。你不是要煮紅雞蛋麼,先弄碗紅糖雞蛋小米粥來,給你媳婦補身子,喝完了好給玥兒餵奶。”

小玥兒的降生?,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唐家?這潭剛泛起活水的小池,漣漪一圈圈盪開?,日子驟然變得忙碌而瑣碎,又透著股踏實的暖意。

溪娘在東廂房裡坐起了月子,奶奶雷厲風行,徹底坐鎮家?中。

她指揮若定,將坐月子的溪娘照顧得滴水不漏。每日裡,滾燙的紅糖小米粥、燉得軟爛的雞湯、下奶的絲瓜蛋湯輪番端進東廂房。溪娘被她按在床上,除了餵奶,手指頭都不讓多?動一下,安心將養生?產時虧空的身子骨。

小玥兒也乖,像只嬌嫩的奶貓,整日裡除了吃便是睡,偶爾睜開?烏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這個?對她而言還太陌生?的世界。極少哭鬧,倒讓大人省心不少。

唐照環心疼孃親,向繡藝坊告了一個?月長?假,王教習念及她家?中有產婦幼兒,又想到她在皇陵立下的功勞,爽快地批了,還囑咐她好生?照料家?裡。

於是,唐照環開?始了陀螺般的日子。

天矇矇亮就起身,輕手輕腳地灑掃庭院,燒好熱水,煮好一家?人的粥食。等日頭升高些,溪娘和小玥兒醒了,她便麻利地端水送飯,拿起掃帚抹布,將屋裡屋外灑掃乾淨,然後接過吃飽喝足,換過尿布的小妹妹。

她學著奶奶的樣子,笨拙地拍著奶嗝,哼著不成調的兒歌,直到小祖宗再次沉入夢鄉,交給在院內做活的奶奶。

這時溪娘才能抓緊時間睡個?回籠覺。

上午在瑣碎緊張的忙碌中倏忽而過,等日頭爬過中天,她匆匆扒拉幾?口飯,拉上早已等候的瓊姐,一頭扎進唐鴻音家?。

唐鴻音家?後院空屋,機子旁邊堆著之前買回的絲線,還有巴掌長?的吉星紋羅小樣。

“這機子真能織出長?匹的?”瓊姐心裡直打鼓。

小樣好看?是好看?,真要織長?匹,又是另一回事了。

“總要試試。”唐照環坐上機凳,回憶手感,開?始引緯穿梭。梭子在她手中飛快穿梭,腳踩踏板發出規律的咔噠聲。瓊姐圍著織機爬上爬下,確保絲線連續和機器順滑。

那臺老舊的立織綾機重新吱呀作?響起來。

起初還算順利,吉星紋的輪廓漸漸在經線上延伸。然而,織了不到半尺,問題接踵而至,給了她們當頭一棒。

最大的麻煩,出在絞綜上。

姐妹倆之前做小樣,經線短,張力相?對好控制。可一旦織機上的經線數量和長?度倍增,問題就暴露無遺。

瓊姐總結:“孔眼歪歪扭扭,有的地方擠在一起成了團,有的地方又鬆散得快要破洞。紋路邊緣毛毛糙糙的,不清爽。”

唐照環眉頭擰成了疙瘩。羅面上的孔洞大小不一,排列混亂,完全失去了小樣時的均勻精緻。提花的緯線被拉扯得失去了筋骨,圖案走形得厲害。

她停下織機,反覆檢查。問題根源漸漸清晰,經線張力嚴重不均。

立織綾機是斜向的,經線從?高處經軸垂下,穿過絞綜裝置和提花綜,最後捲到下方的卷布軸上。織造時,需要手腳並用,腳踏提花綜,手投梭引緯,同時還要手動控制絞綜的轉換。

小樣短,絞經的張力還好調整。可一旦織長?了,隨著絞轉次數增多?,絞經之間的配合就出了問題。

有的絞經絞得太緊,有的絞得太鬆。緊的絞經死死拽著地經,把花紋拉變形,松的絞經無法有效絞住地經,導致本該閉合的孔眼鬆散,紋路模糊。

盡力保持手感均勻試了好幾?次,絞經的張力依舊不平衡,像步調不一致的縴夫,生?生?把整匹羅的筋骨給扯歪了。

姐妹倆愁雲慘淡,瓊姐甚至打起了退堂鼓:“這太難了。要不咱們還是織回普通的絹和紗吧?雖然便宜點,至少能織出來。”

唐照環沒回答,眼神死死盯著機子上覆雜的絞綜,臉上滿是不甘。她想起瓊姐差點被賣入火坑時的絕境,想起對奶奶立下的誓言。

放棄?不行!

“三根絞在一起,一鬆一緊容易亂。”她圍著織機轉圈,喃喃自語,“如果再加一根呢?”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中成型,變北宋流行的三經絞羅為南宋流行的四經絞羅。

也不用像後世那麼複雜,當初她對著書上的示意圖看?了半天,腦子都糊了。

就在迴圈中多?加入一根經線,比如甲乙丙丁四根經線,這次甲和乙,丙和丁絞一次,下一排乙和丙絞,甲跟左邊的丁,丁和右邊的甲絞,兩組絞綜分開?絞轉,相?當於把絞轉的力量分散了,不像原來所有絞轉都擠在一處,更?容易控制。

作者有話說:這篇文最開始的名字其實要叫《明月照我還》的,意思是明月召喚我過來,後來想著太文藝了怕大家看不懂,用了現在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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