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燕直私記 燕直私記,私……
翌日?天矇矇亮, 永厚陵還籠罩在薄霧和莊嚴肅穆的晨鐘聲裡。繡藝坊眾人已?起身收拾行裝,準備乘官車返回?永安縣,人人臉上帶著熬過大劫的疲憊和即將歸家?的輕鬆。
唐照環正和瓊姐合力歸攏打包修補工具, 忽覺一道高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抬頭一看, 杵在她們面前的, 正是一直跟在趙燕直身後的禁軍護衛。
王鎮言簡意賅, 毫無廢話:“隨我來, 郎君尋你。”
唐照環心?頭一跳。
找她?這大清早的,所為何事?總不?會是秋後算賬昨夜的言語冒犯?
瓊姐擔心?地抓住唐照環的袖子。
唐照環定了定神?,安撫地拍拍瓊姐的手背:“沒事,我去去就回?。”
她放下手中活計,跟著王鎮穿過清晨微涼的庭院,走到趙燕直暫居的淨室。
淨室門開著, 他已?換上一身正式禮服,正由內侍伺候整理腰間玉帶,更顯身姿挺拔,貴氣逼人。
他指了指書案一角:“有個針線包在此。看看, 可?是你的?”
唐照環順著望去,果然見到自己的舊針線包孤零零地躺在光潔的書案上, 與周圍清雅格格不?入。
她心?下微松, 原來是為此。
上前檢查針線包,裡面針線剪刀一樣不?少。她屈膝行禮:“多?謝主祭,正是小女之物。”
趙燕直指著昨天唐照環放在角落的火盆, 吩咐:“既來了,將盆裡的廢紙殘絹一併燒乾淨了,剩下的空白素絹,依舊賞你。”
唐照環應了聲是, 走到火盆邊蹲下。盆中炭火早已?熄滅,上面堆了些寫了字的絹,應是她走後趙燕直又寫的。
她從針線包中拿出剪刀,裁下空白部分收攏放在邊上,然後取過火摺子,輕輕一吹,火苗竄起,火焰舔舐素絹邊緣,布料在火光中扭曲變形,漸漸化為焦黑。
“郎君時辰到了,車駕已?備好,李公公那邊催請了。”門外傳來王鎮的提醒。
趙燕直聞言不?再停留,對唐照環丟下一句燒乾淨,步履從容地走出了淨室。王鎮緊隨其?後,如同最忠實的影子。
趙燕直一走,昨夜那個值夜的小內侍不?知從哪個角落鑽了出來,提著一壺水直奔火盆:“主祭都走了,還守著個空屋子作甚。磨蹭甚麼,趕緊收拾趕緊走,莫要在此礙眼?。”
唐照環巴不?得快走,立刻應道:“是是,這就好。”
小內侍提起壺,把水直接澆進火盆,嘴裡嘟囔:“這可?是上好的銀霜炭,貴著呢。”
水立刻淹沒了炭塊,原本盆底積攢的灰浮到水面,沒燒淨的絹吸水沉了底。
小內侍眼?疾手快地用夾子把熄滅了的炭塊夾走,命令唐照環:“動作快點,把盆洗乾淨送回?庫房。”
唐照環被?他指使得心?煩,又不?好頂撞,只得加快動作,夾著東西,端起全是水的火盆出了門。
離開了那處院落,她走到僻靜牆角,把水倒在樹根邊上。
見地上還有一大片溼漉漉沒燒完的素絹殘片,心?中那點可?惜勁兒又上來了。她飛快地左右張望一下,確認無人,迅速伸手把殘片扒拉出來,也顧不?上髒,飛快地團了團,塞進懷裡內袋。
管它帶不?帶墨跡,只要是上好的素絹,帶回?去拆洗拆洗,總能派上用場,蚊子腿也是肉呀。
做完這一切,她拍拍衣襟上的灰,準備抱起裁好的空白素絹離開。鬼使神?差般,她目光又掃過溼灰,看到一點溫潤的白光。
嗯?
她蹲下身,小心?撥開,一枚小巧玲瓏的白玉印章赫然出現。印章不?過半寸見方,印鈕是一隻盤踞昂首的螭虎,虎目圓睜,獠牙微露,透著一股威猛靈動的氣勢。印底沾了些許黑灰,依稀能辨出四個篆字,燕直私記。
哦,他叫趙燕直。
回?京車隊早已?出發,以她的兩條小短腿,追也追不?上了,交到旁人手裡,誰知道那些心?思不?正的內侍要藉此生多?少勾當?,還不?如自己拿著,起碼人品可?靠,不?會用它幹壞事。
主祭發現丟了要緊物件,定派人來找。問到她時,只需挺直腰板說句“替您收著呢”,說不?定還能再得份賞錢。
“權當?替貴人保管幾日?。”
唐照環將印章塞進內袋,跟殘片作伴,然後按照小內侍的吩咐,把火盆洗乾淨還回?庫房。
等她幹完這一切,繡衣坊眾人早等得不?耐煩,唐照環口中連連告罪,飛快跳上車,還沒坐穩,馬車便啟動了。
她開心地抱著剛得來的空白素絹,心?裡盤算加上昨天的大塊好宣紙,能換多?少鹽米,決定用小塊的素絹給弟弟拼塊包被?,再給?爹孃各做雙襪子。
與此同時,前往汴京的華麗馬車內。
車廂寬敞舒適,四處鋪著厚厚的錦墊。
趙燕直靠在車壁上,從懷中取出昨夜新寫的素絹,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文字,是他關於為困頓宗室尋找出路的初步構想。墨跡淋漓,力透絹背,顯見書寫時的澎湃心緒。
他展開素絹,細細推敲一番,確認無誤,手伸向?隨身荷包,準備加蓋印章。
本該裝他那枚螭虎鈕白玉私印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趙燕直的心?猛地一沉,立即在袖中和懷中摸索,又翻看錦墊上下,皆無蹤影。
他想起來了,定是今早走得匆忙,將需要燒燬的廢稿連同壓在稿上的私印,一股腦掃進了火盆。
當?時只想著趕緊處理乾淨,竟忘了印還在上面。
“停車。”
馬車緩緩停下,王鎮策馬靠近車窗:“郎君?”
趙燕直撩開車簾,臉色微沉:“我的螭虎私印不?見了,應是遺落在淨室火盆中。你速……”
話未說完,他頓住了。
回?望永厚陵方向?,巍峨的陵闕屋頂已?看不?到。
此時折返,動靜太大。更重?要的是,淨室此刻想必已?有人打掃清理。
私印雖刻有名字,但無官方效力,丟失了也只是財物損失,今早扔在火盆裡的文字,從表面看並無出格之言,大張旗鼓回?去找反而引人遐想,但確實得防著有心?人利用。
趙燕直心?思本就縝密多?慮,此刻更是將各種可?能的後果都想了一遍。
王鎮見他臉色變幻,沉聲道:“我快馬回?去,片刻即回?。”
趙燕直做出決斷:“不?用你去,找個不?相干的人回?去傳個話,就說我的私印丟了,他們要是見到給?我送過來。”
王鎮點頭,趙燕直放下車簾,重?新靠回?錦墊。
那幫內侍小吏聽到訊息,又見傳信的人無關緊要,只怕互相使個眼?色,假模假式地翻找半晌,最後統一口徑說地方太大沒見到,橫豎誰也不?會真為一顆私印費心?思,都是糊弄。
至於真正撿到印的人,肯定先藏一陣,然後再尋機磨平了篆文賣去玉器鋪。
“燕直私記,私印而已?,丟了便丟了。舊物當?去,或許正是天意。”他低聲咀嚼自己的名字,嘴角勾起意味深長的弧度,“從今往後,私計便留在過去吧,該謀的是公器。”
馬車再次啟動,轆轆前行,將永厚陵徹底拋在身後。
車輪碾過永安縣的青石板路,發出輕快的轆轆聲。片刻後,繡藝坊熟悉的大門終於映入眼?簾,車廂裡緊繃了數日?的繡娘們,齊齊發出如釋重?負的嘆息。
幾輛官車穩穩停下,車簾掀開,王教習被?攙扶著率先下車,眼?神?已?有了神?採,身後跟著的繡娘們,個個面色輕鬆。
“都辛苦了。此番差事,你們為繡藝坊立了大功。坊主有言,凡參與此行的繡娘,每人賞錢兩貫,放假兩日?,好生歇息,養足精神?。”留守的吳教習快步迎上,聲音洪亮地宣告。
兩貫錢!這對許多?家?境普通的繡娘來說,可?是一筆不?小的進項,足夠給?家?裡添置不?少東西了。
錢串被?挨個發下,入手沉甸,叮噹?作響,每個人的臉上都綻開了笑容。唐照環和瓊姐也各自領到了屬於自己那份的兩貫錢,小心?地用布帕包好,緊緊攥在手心?。
待眾人領了錢,歡天喜地地散去歸家?,門口只剩下吳教習和王教習二人,吳教習臉上的笑容換上凝重?,拉住王教習的胳膊,不?由分說地將她拉進自己房間。
“手怎麼回?事?” 吳教習關上門,劈頭就問,仔細盯著王教習裹得嚴嚴實實的雙手,“走時還好好的,回?來就包成了粽子,快解開我看看。”
布條一層層褪下,露出了王教習的雙手。換上了趙燕直賜的高階傷藥,手上的疤痕減淡了許多?,紅腫也逐漸消退,但還是能看出最開始受傷有多?嚴重?。
吳教習取來乾淨布巾和溫水,替她清理傷口,重?新上藥包紮。
王教習將自己如何發現幡帳舊傷,趙燕直如何步步緊逼,追問責任源頭,自己如何不?敢指認只能含糊認下查驗疏漏之罪,又如何被?當?眾責打十下手板立威,以及唐照環如何臨危立軍令狀,夜以繼日?完成修補等事,一五一十,細細道來。
吳教習仔細聽著,手上包紮的動作不?停,臉色越來越沉。待王教習說完,她已?重?新包紮好傷口,直起身,冷哼一聲。
“你挨這頓板子,怕是正合了某些人的意。”
王教習一愣:“何意?”
“主祭倒是拿著雞毛當?令箭,威風耍足了。可?他知不?知道,他這道命令,給?李檢校那等蠹蟲遞了斂財的梯子。
他說,但有絲毫汙損陳舊不?合規制,都要處理。李檢校這幫人,必定會趁機將那些原本最多?邊角磨損,輕微褪色,甚至只是看著不?太鮮亮的物件,統統報成損壞嚴重?,不?堪使用,名正言順申領新的。
被?報損的東西,轉頭被?他們私下處理得乾乾淨淨,或賤賣,或拆解,嘖嘖,那油水,夠他們肥上好幾年?的。”
吳教習頓了頓,繼續接下去推演,
“更換了大批器物,耗費必然不?菲。汴京城裡那些等著找茬的御史們,豈會放過這等好機會?彈劾他祭禮奢靡,勞民傷財的奏表,怕是已?經在路上了。別到時候,他辦事得力的名聲沒撈著,反倒惹一身騷。”
王教習聽得心?驚肉跳,想想那年?輕主祭看似掌控一切實則步步危機的處境,心?中百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這世道,想做點實事,怎麼就那麼難?
與此同時,唐照環和唐照瓊剛踏進家?門,就被?守候多?時的溪娘和大娘一把摟進了懷裡。
“終於回?來了。” 溪娘上下打量著女兒,見她雖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精神?尚好,懸了幾天的心?終於落回?肚子裡。
大娘嘴裡習慣性地不?饒人:“可?算捨得回?來了,瞧瞧,這臉都尖了,定是在那邊沒吃好。那貴人府上的飯食,也是咱小門小戶消受得起的?”
正熱鬧著,院門又被?推開,唐守禮風風火火地進來:“你們可?見大世面了,快說說,瞧見龍氣沒有?貴人長啥樣?是不?是真跟戲文裡似的,渾身金光閃閃。”
眾人笑作一團,氣氛熱鬧起來。
院中老槐樹下支起小木桌,唐照環和瓊姐獻寶似的,將各自領到的兩貫賞錢拿出來放在木桌上,發出嘩啦啦悅耳的聲響。
“都是你們掙的?” 大娘再不?見剛才?的刻薄,只剩下狂喜,伸手抓住屬於瓊姐的那份,“哎喲我的瓊兒,真出息了,娘收著給?你攢嫁妝。”
瓊姐紅著臉沒阻攔,任由她娘把錢攏過去。
溪娘嘴裡喃喃著:“這下好了,你爹的紙筆錢,家?裡的油鹽錢,都能寬裕些了。”
兩人又開啟趙燕直賞的錦囊,各倒出十兩白花花的銀子。
唐照環再從包袱裡掏出一堆空白素絹和宣紙:“主祭寫,呃,沒用完,賞的。”
溪娘摸著素絹光滑柔韌的手感,愛不?釋手:“好絹,真是好絹,這能做好些東西了。”
唐守禮嘖嘖稱奇:“乖乖,你們這是去當?差還是去挖金礦了,立了啥大功?”
唐照環清了清嗓子,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起這幾天驚險經歷。
當?然,隱去了自己獻策,頂撞趙燕直以及藏匿私印等關鍵。
她口齒伶俐,描述生動,講到驚險處,溪娘和大娘都緊張地屏住呼吸。講到王教習受罰,溪娘抹起了眼?淚,講到兩人如何熬通宵,妙手織補,大娘連聲唸佛,講到主祭讚賞賞銀,唐守禮聽得兩眼?放光,拍案叫絕。
臨了,唐守禮眼?饞地看著桌上那堆錢:“環兒瓊兒,三叔我最近想跟人合夥跑趟短途,販點南邊的果子來賣,正缺本錢,銀子先借我週轉週轉?保證連本帶利還你,賺了錢給?你倆買花戴。”
“去你的,少打你侄女血汗錢的主意。” 大娘立刻像護崽的母雞般擋在錢堆前,警惕地罵道,“這錢是她倆拿命掙回?來的,你別想動。”
溪娘也趕緊說:“錢得留著給?你二哥讀書趕考,給?她攢嫁妝。你那買賣,有賺有賠的,萬一虧了怎麼辦。”
唐守禮碰了一鼻子灰,也不?惱,笑嘻嘻地討饒:“嫂子們別急嘛,我就說說,說說而已?。”
一家?人笑鬧完,溪娘和大娘難得達成一致,決定拿出錢割點肉,殺只雞,晚上好好給?兩人做頓豐盛的接風宴。
作者有話說:從點選來看,大家似乎不太喜歡男主啊……沒事,他在前半本基本上是送經驗的血包+金主爸爸,不咋出場的,後半本……後半本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