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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趙燕直 這便是此次前來……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18章 第 18 章 趙燕直 這便是此次前來……

王教習眼尖,一眼瞧見那幡帳上的汙損撕裂,心頭猛地一跳,慌忙去翻幡帳角落上綾錦院的印記,根據編號急急核對簽收和修補簿子。

這一查,冷汗就下來了。簿子寫得明白,幡帳三年前製成,上次祭禮用完確認過,可後頭既沒清洗記錄,也沒登記修補。

這傷要麼是這次送來路上磕碰糟蹋了,要麼是上次汴京簽收後疏忽沒查出來,又或是查出來了也懶怠理會,就這麼囫圇堆著一直放到今日。

王教習心念電轉,臉色愈發難看。此事牽涉綾錦院,運送的禁軍車隊,甚至上次負責祭禮監理的檢校太監,哪一方都不是她一個繡坊教習能開罪的。

正焦灼間,大門外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傳:“宗室代表,淄王之孫,主祭駕到——”

原本忙碌的眾小吏和內侍,瞬間僵住了動作,齊刷刷地列隊躬身垂首,屏住呼吸。

王教習反應極快,低聲喝道:“肅靜,列隊,垂首。”

繡娘們紛紛停下手中動作跟著做,王教習自己也飛快整了整衣襟,垂手肅立,站到隊前。

唐照環隨著眾人低下頭,眼角餘光忍不住向上瞟去。

只見一位十八九歲,身著錦緞圓領袍的年輕郎君,在一名禁軍護衛和一位中年太監的簇擁下,緩步而入。他腰間束著玄色絲絛,未佩刀劍,只在絲絛上懸著一枚質地上乘,雕工精湛的羊脂白玉佩。

他身量頎長,面容俊美,眉眼溫潤如玉,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令人如沐春風。行走間袍袖微拂,氣度雍容閒雅,自有一股生於天家的貴氣和從容。

這便是此次前來主祭的宗室代表,趙燕直。

他並不言語,腳步不停,徑直走向那些懸掛著的華美幡帳。他的目光一寸寸地掠過那些繁複繡品,四下裡靜得落針可聞,只聞他衣袂摩擦的窸窣聲,以及眾人極力屏住的呼吸。

終於,他的腳步停在了一幅幡帳前,正是王教習先前留意到有汙漬裂痕的那一幅。

他伸出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的手,指尖並未觸碰繡面,只是懸停在距離那處汙漬上方毫厘之處,然後沿著那道細微裂痕的走向,描摹般虛空拂過。

“王教習,”他的聲音響了起來,音量不高,甚至稱得上平和,音色清朗悅耳,但在王教習耳朵裡,如同催命符一般,“這該如何解釋?”

趙燕直曾隨行祭禮,認得王教習。

王教習身子一抖,深吸一口氣,在距離趙燕直五六步處,毫不猶豫地深深跪伏下去,額頭硬敲在冰冷的地面。她身後的繡藝坊眾人,也呼啦啦跟著跪倒一片。唐照環只覺膝蓋骨砸在硬地上,生疼。

“回稟主祭,”王教習的聲音極力繃著,“是老奴監管不力,未能及早察驗出此等瑕疵。老奴有罪,甘願領罰。”

她二話不說,把責任死死攬在了自己頭上,姿態卑微到了泥土裡。

趙燕直並未看她,目光依舊落在那道汙痕上,他指尖終於落下,兩指撚動裂口邊緣的毛糙絲縷,感受裂痕的觸感。

“哦?”他輕輕應了一聲,尾音微微上揚,玩味地反問。

只這一個字,整個廣場的氣溫驟降了幾分,在場內侍和小吏們的頭垂得更低了。

趙燕直緩緩轉身,目光終於落到了跪伏在地的王教習身上,語氣平淡無波。

“王教習言重了。監管不力?聽著像是你們繡藝坊接手後才出的紕漏?”

他目光掃過旁邊幾個面如土色的內侍,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更低,字字如冰珠砸落。

“可我瞧著,這汙痕,這撕裂的絲縷邊緣,色澤沉舊,與繡面紋路契合已久,怕是去歲祭禮之時,已是這般模樣了吧?”

這話如同驚雷,在王教習耳邊炸響。

他竟看得如此之透,一語道破了這汙損是舊傷,是積弊。

王教習伏在地上的身體繃緊,冷汗唰地浸透了裡衣。

她當然知道根子在汴京綾錦院,在運送的禁軍,甚至可能是宮裡某些人故意留下的爛攤子。但她一個小小的繡藝坊教習,不敢攀咬綾錦院和禁軍,更不敢指摘宮裡內侍。她若順著趙燕直的話承認是舊傷,豈不是當場打其他人的臉,日後還有她的活路嗎?

可若否認,眼前這位笑意清雅,心思卻深沉的宗室主祭,分明已洞悉真相,絕不會善罷甘休。他那看似溫和的問話裡,字字都藏著鋒刃。

電光火石間,王教習腦中已轉過千百個念頭,最終只能將額頭死死抵住冰冷的石板,聲音惶恐破碎:

“主祭明察秋毫,老奴接手查驗時,確,確有疏漏,未能盡察其細微處。老奴技藝粗陋,不堪大任,有負主祭重託,萬死難辭其咎!”

她避開了舊傷新傷的關鍵,將責任死死框在查驗疏漏和技藝粗陋上,話語模稜兩可,只卑微認罪自貶,絕不敢點明源頭。

趙燕直靜靜聽著,眼中柔潤的光澤徹底冷了下去:“查驗不周?王教習,你可知,幡帳有瑕,於祭禮而言,是何等大不敬之事。若官家問起,或被有心人參上一本,道祭儀敷衍,褻瀆先帝英靈。這干係,是你一個繡藝坊教習擔得起的麼?”

王教習被沉甸甸的大不敬壓得喘不過氣,汗如雨下。

趙燕直語氣陡然轉冷:“再問你一遍。這汙損撕裂,是何時、何地、因何而生?是綾錦院有意隱瞞,亦或是運送途中,有人翫忽職守?”

他目光如電,掃過身邊垂首肅立的太監,那人臉色微變,不敢抬頭。

非要逼她指證。王教習心中叫苦不疊。無論指證哪一方,她都必將得罪一方,甚至同時得罪三方。說綾錦院,開罪京師衙門,若說是運送之責,開罪禁軍,只要她不認下來,檢校太監總逃不脫干係。

“老奴實在惶恐。”

王教習頭埋得更低,用哭腔語無倫次說了一長串話,只反覆強調各處簽收時“燈下昏昧一時疏漏”,存放時“小心灑掃不敢懈怠”,將責任模糊在時間久遠和偶然意外上,依舊不敢點明任何一方。

趙燕直非要點破:“是天降汙穢?還是說,此物本就不祥?”

“老奴不敢!” 王教習嚇得魂飛魄散,連連叩首,“是小人們疏忽,是小人們未能及早發現,請主祭責罰!”

趙燕直盯著她看了半晌,心中閃過失望與瞭然。此婦人油滑,終究不敢說出他想聽的話。

但他也並非一無所獲。燈下疏漏,存放日久,這些模稜兩可的詞語,已足夠他日後在某些場合作為引子,撬動一二。只是眼前這爛攤子,終究需要人來收拾立威,需要有人擔責。

趙燕直聲音恢復了溫潤,彷彿方才雷霆從未發生:“既然王教習認了疏漏之責,念在祭禮在即,急需人手。自領十下手板,以儆效尤。就在此處執行,也好讓繡藝坊的諸位都看看,祭禮當前,差事是何等緊要,容不得半分懈怠敷衍。”

王教習如蒙大赦,又驚又懼,再次叩首:“謝主祭開恩,謝主祭開恩。”

幾個小吏早已戰戰兢兢地取了烏沉沉的刑杖過來。

沉悶的擊打聲在肅靜的廣場上響起,伴隨極力壓抑的悶哼。王教習咬緊牙關硬挺,冷汗順著鬢角小溪般淌下,掌心火辣辣鑽心地疼,卻不敢出聲。

唐照環與其他人一同跪著觀看王教習受罰,心中念頭飛轉,這人謙謙君子的表象下,藏著的是步步為營的算計。他分明想借王教習的口,拿到一個名正言順的由頭去追責上面的人。王教習沒敢順他的意攀咬,他拿到的話語,分量太輕了,不足以為憑。這十下板子,是警告,也是洩憤。

行刑完畢,趙燕直不再看她們一眼,彷彿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主殿走去,經過太監身邊時,淡淡道:“李檢校。”

“咱家在。”李檢校躬身上前,姿態恭謹無比。

“此幡汙損,有礙觀瞻。祭禮乃敬奉祖宗之大事,豈容褻瀆。”趙燕直吩咐,“即刻安排得力人手,快馬加鞭,將此幡送回汴京綾錦院。責令他們,兩日之內更換一幅全新的送來,不得有誤。”

李檢校臉上堆滿了諂媚又為難的笑,腰彎得更低了:“主祭息怒,您體恤祖宗,心思純孝,奴婢們感佩萬分。只是一來一回,路途不近,就算快馬加鞭,兩日也實在倉促了些。再者,這幡帳規制特殊,工藝繁複,綾錦院那邊就算日夜趕工,怕也……”

趙燕直停下腳步,目光徑直落在李檢校臉上:“依李檢校之見,該如何?”

李檢校賠著萬分小心道:“咱家斗膽。您看,這汙痕位置可算偏僻,懸掛起來,若非特意近前細看,根本察覺不到,裂痕更是細微如髮絲。

不如就請繡藝坊的繡娘費心做些遮掩修補,如此既不誤吉時,也免了路途奔波,更換不及的風險。待祭禮圓滿結束,咱家定親自將此幡送回綾錦院,重重責問他們。您看……”

趙燕直沉默了很久,才極輕地嗤笑了一聲:“呵,李檢校倒是會辦事。”

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個清冷挺拔的背影和一句聽不出喜怒的話:“祭禮不容有失,爾等,好自為之。”

李檢校對著趙燕直離去的方向,撇了撇嘴,翻了個不屑的白眼。

他轉過身,臉上瞬間又恢復了常態,對著還跪在地上的繡娘們揮手,尖聲道:“行了,都好生檢查,仔細著點。若再出岔子,小心你們的皮。散了散了,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這才如蒙大赦,忍著膝蓋的疼痛,相互攙扶站起身。

王教習臉色慘白,被兩個資深繡娘扶著,腳步虛浮地往偏殿走。

唐照環從後面看到教習的手皮開肉綻,攥緊了懷中的小蚌殼。

夜深了,所有人回到簡陋的臨時住處,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夜。大通鋪上,小娘子們沉默地整理東西,沒人敢大聲說話,更沒人敢議論白日裡廣場上的驚魂一幕。

王教習獨自坐在她那間狹小耳房內,受傷的雙手無力地垂在身側,火辣辣的劇痛一陣陣襲來。

此時,她的房門被輕輕推開,唐照環的腦袋從門縫裡探進來,用孩童特有的軟糯聲音叫道:“教習。”

王教習猛地一震,飛快用袖子抹了一把臉,抬起頭時,臉上努力繃起平日的嚴厲,但通紅的眼眶和殘留的淚痕卻瞞不住人。

她看到是唐照環,眉頭下意識地皺起:“做甚麼?”

唐照環在她面前蹲下,伸出小手,將掌心蚌殼中泛著油膩光澤的黑色藥膏露出來:“您的手破了,學生自己做的這膏藥,對破皮生肌也很管用,抹上很快就不疼了,您試試?”

濃烈的腥羶味直衝鼻腔,王教習胃裡一陣翻湧,本能地就想縮手呵斥。但看著眼前小娘子清澈坦蕩,沒有半分諂媚只有純粹關切的眼睛,再想到後續繁重的任務,王教習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罷了,死馬當活馬醫吧,總比干疼著強。

王教習帶著十二萬分嫌棄地將受傷的手伸了過去,別過臉,聲音乾澀:“快點。”

唐照環用指尖拈起藥膏,極其輕柔地在王教習手心手背塗抹了厚厚一層,用溫熱指腹揉開,力道恰到好處。

然後用乾淨的布條將她的手重重包裹,不忘解釋:“這樣藥膏吸收得更快,旁人也聞不到味道了。”

抹上去的藥膏竟化作隱隱的清涼往皮肉裡鑽,手疼真的好了許多,王教習真誠致謝:“多謝。”

“教習,還請您指點,那汙損撕裂之處,究竟如何棘手。”

王教習被她眼中滿溢的求知光芒震了一下,神態像極了自己當年初學藝時的模樣。

她咬牙道:“憑我的腰牌去庫房,把幡帳領回來,咱們親眼看著說。”

深更半夜,王教習的耳房中四處點滿了燈,其他繡娘早已疲憊不堪地睡去,只有唐照環和瓊姐攙扶著王教習。

瓊姐聽說教習要教授修補之法,自告奮勇也趕了過來。

那幅惹禍的幡帳被重新攤開在長案上。

王教習用裹著布條的手指,顫巍巍地指向幡帳中下部:“看這裡。”

唐照環細看,心頭也是一沉。

龍身威嚴,鱗甲森然,繡工端的是精妙絕倫。龍探出的前爪處,赫然被片淺褐色的汙漬玷汙,只銅錢般大小,卻像塊醜陋的膏藥,刺眼至極。

“像沒處理乾淨的墨漬。位置太刁鑽,尋常清洗稍有不慎,就會傷了珠子。”王教習指點兩人,“更棘手的是撕裂,有人用粗硬的東西試圖刮蹭清理,結果汙漬沒弄乾淨,反把繡地的底絲給生生刮傷了。絲線已損,強行縫補,針腳再密也看得出痕跡,且受力不均,反而更易崩壞。”

唐照環腦中飛快搜尋前世模糊的記憶碎片。墨的主要成分是炭黑和膠,宋代有甚麼東西能溶解這兩樣又不傷絲綢和珍珠?

作者有話說:

珍惜男主前十五萬字唯一一次真身出場……甚至可能是二十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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