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吉星紋羅 只要你們按期……
唐守仁從三弟那邊得知,大娘依舊催逼他去聯絡李大官人府上,顯是賊心不死,只等考校結果便欲出手。
他心頭憂慮如同滾水煎熬,思前想後,覺得唯有請動族長出面,以宗族之力徹底壓服大嫂,方能絕了後患。
但是,他從族長家回來時,溫厚的臉上佈滿了陰雲,腳步也沉甸甸的。溪娘迎上去,只看他臉色,心就涼了半截。
“族長不肯管?”溪娘遞過一碗涼茶。
唐守仁接過茶碗卻沒心思喝,重重嘆了口氣:“族長說,大嫂是瓊丫頭的生母,為女兒議親,天經地義。又不是去做妾或者賣身為奴,他身為族長,強壓著不讓母親嫁女,傳出去不像話也於禮不合。只含糊答應會勸勸大嫂,莫要太過急躁。”
溪娘氣得眼圈發紅,但也無可奈何。
大娘得知族長態度,腰桿子又硬了幾分,對著瓊姐罵道:“聽見沒?族長都說了,你的婚事,娘說了算,別以為攀上個甚麼教習就翅膀硬了,該你的路跑不了。”
瓊姐臉色慘白,捧著繡繃的手指顫抖。
唯獨在裡屋溫習繡藝實則豎著耳朵聽的唐照環聽了爹爹的轉述,小臉上並無太多意外。她早知族長如老狐貍靠不住,要破局,須得另尋他途。
這日午後,她提著一小籃新摘的脆桃,熟門熟路地溜達到唐鴻音的小院。
唐鴻音正對著書案上一卷聖賢書抓耳撓腮,見小侄女來了,立刻眉開眼笑:“稀客啊,可是又有甚麼事找你十二叔?”
唐照環笑嘻嘻地將桃子奉上,順勢在他對面坐下:“看您說的,後院的桃子熟了,給十二叔嚐嚐鮮。”
兩人閒聊了幾句家常,話題自然轉到了繡藝坊的盛事上。
唐照環認真地說:“馬上考校備用繡娘了,高階班現在都鉚足了勁兒,瓊姐可緊張了,日夜都在練呢。您說這次宗室祭陵,要是瓊姐的繡品入了貴人的眼,該多風光啊。”
“瓊丫頭有希望?”唐鴻音來了興趣,“她手藝真那麼好?”
唐照環坐直了身子:“何止是好。我跟您說,王教習都親口誇讚,動了收關門弟子念頭的。她繡出來的東西,跟活了似的,可惜啊……”
她話鋒一轉,小臉上滿是愁容。
“可惜甚麼?”唐鴻音追問。
“可惜家裡拖累。”唐照環憤懣地踢了下椅子,“您不知道,我大娘為了點聘禮,一門心思想趁著隔壁縣李大官人熱孝,把瓊姐賣過去做填房。族長爺爺說這是家務事,不好管,可瓊姐要是真被逼著嫁了,她那身驚天繡藝全毀不說,王教習的關門弟子也泡湯了。咱們唐家,白白損失一個大繡娘啊。”
唐鴻音年輕氣盛,聞言眉頭就皺了起來,他對大娘的潑辣短視也有所耳聞,只是沒想到竟到了賣女斷前程的地步。
“大嫂怎地如此糊塗。瓊丫頭有這前程,不比嫁個老頭子強百倍,族長他老人家也真是。”
他到底沒敢非議自己親爹,但不滿之意已溢於言表。
唐照環見火候差不多了,丟擲醞釀已久的驚雷:“我悄悄跟您說,別告訴旁人。瓊姐不僅繡得好,她還能用後院織機做吉星紋羅。”
“吉星紋羅?”唐鴻音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環丫頭,你莫要唬我。那玩意兒可是官家夏季愛用之物,僅幾處官造工坊能出,瓊丫頭?她怎麼可能?”
唐照環早有準備,飛快從隨身的小布包裡拿出一方帕子:“這是瓊姐前日繡的,您看看這功底,這靈性。”
唐鴻音接過帕子,仔細端詳。他雖然不精繡藝,眼光還是有的。
確實非同凡響,針腳之細密,配色之和諧,意境之靈動,絕非尋常繡娘可為。
“繡工是極好,可紋羅是織造法,與繡藝無關啊。”他依舊難以置信。
“織繡不分家。我在繡藝坊,偷聽到來此準備接駕的織羅工匠議論,說紋羅的關鍵,在於挑經顯緯和絞綜之法。”唐照環立刻接上,聲音壓得更低,“我和瓊姐琢磨花本,覺得他們其實在說,經線的特殊分組和提綜的時機力道,經線需用弱撚熟絲,絞眼的密度需依圖案走勢,七十二梭一迴圈,多一梭則板,少一梭則散。”
她將現代對古代紋羅技術的部分理解,偽裝成偷聽和研究來的秘聞。
羅的基本原理是像編麻花辮一樣,每三股經線為一組,每遇到緯線就交纏一次,而紋羅的意思是用兩種不同粗細的緯線,透過提花技術,控制不同粗細緯線在表面組成圖案。吉星圖案像是不斷迴圈的三角形拼接,算幾何紋裡面相對簡單的花樣。
最簡單的平紋織物絹已經做過了,同為絞經,只是稀疏的紗顯得很普通。
難度再往上一等的便是羅。
為了換取唐鴻音的幫助,沒有花紋的素羅顯得不夠有說服力,必須上有花紋的羅。
唐照環儘管沒上機實操,但是她對此有信心。
唐鴻音聽得呼吸都急促起來,挑經顯緯,絞綜,弱撚熟絲,這些詞,絕非一個小丫頭能憑空捏造。那臺立織綾機,當初就是靠這環丫頭,神乎其技地修好的,他對她,有著超乎尋常的信心。
源源不斷的財富和名氣在向他招手,瞬間點燃了唐鴻音年輕的心。
他強壓住心頭的激動,目光灼灼地盯著唐照環:“環丫頭,此話當真?你和瓊丫頭,真能做出小樣?”
唐照環迎著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只要瓊姐能安心學藝,不受打擾,我們姐妹必在考校結束後十日內將吉星紋羅小樣奉於十二叔面前。若不成,任憑十二叔責罰。”
她停頓了片刻,丟擲了條件:“但請十二叔出面主持公道,以家族產業復興之大義,徹底壓住我大娘,保障瓊姐學藝自由。”
唐鴻音一拍桌子,震得書冊都跳了一下:“一言為定!只要你們按期拿出吉星紋羅小樣,證明此事可行,你大娘那裡,我自有法子讓她閉嘴。家族利益當前,豈容她為一己私利,斷送我唐家崛起之機。”
“多謝十二叔。”唐照環心中大石落地,鄭重行禮。
離開唐鴻音的小院,唐照環腳步不停,又尋到了正在與人吹牛的三叔唐守禮。
她將三叔拉到僻靜處:“瓊姐考校在即,我怕大娘心急,自己跑去尋李大官人府上的人。萬一言語間衝撞了貴人,或是催得太急,惹得對方不快,反倒壞了事,也連累三叔的面子不是?”
唐守禮一聽,心裡咯噔一下。
他心知肚明那李大官人只想納妾,萬一真讓大娘這潑辣貨自己找上門去,捅破了窗戶紙,事情可就鬧大了。
“環丫頭放心,你大娘那裡,三叔我看著,保管讓她安安分分在家待著,絕不去添亂。”他眼珠一轉,計上心頭,“我這就去跟她說,李大官人府上管事的親戚傳話了,說他們老爺這幾日帶著得力人去州府辦事,過些日子才回,讓她耐心等著,保管把她穩住。”
唐照環要的就是他這份怕事和站隊的心思,甜甜一笑:“全仰仗三叔啦。等瓊姐出息了,您的好處,環兒都記在心裡呢。”
看著小侄女離去的背影,唐守禮抹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虛汗,轉身就朝她家走去,準備用老爺出門的說辭,好好安撫住心急火燎的大娘。
繡藝坊內,空氣繃得如同上緊的弓弦。考校近在眼前,高階班的小娘子們個個鉚足了勁兒。
吳教習板著臉,眼神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張繡繃,聲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手要穩,眼要準,心要靜。這祭陵的繡品,一絲一毫的差池,丟的是繡藝坊的臉,更是你們全家的腦袋,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瓊姐埋首在繡架前,幾乎與繁複的花樣融為一體。指尖翻飛如蝶,絲線穿梭似流雲。幾日特訓下來,她那本就紮實的功底愈發精純,對色彩和構圖的掌控更是突飛猛進,隱隱成了高階班中拔尖的那幾個,連吳教習嚴苛的目光掃過她的繡繃時,都會略微緩和些。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這日散學,瓊姐剛走出繡藝坊大門,便被一人堵在了牆角。
“這不是未來的大繡娘唐照瓊嗎?”錢福妞抱著胳膊,下巴抬得老高,陰陽怪氣地拖長了調子,“攀上高枝兒了,眼睛就長頭頂上了,連答應人的事兒都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瓊姐本就膽小,被她一嚇,聲音更弱了:“我答應你甚麼了?”
“裝甚麼糊塗。”錢福妞逼近,“前些日子可說好的,你要是僥倖考上了那備用繡娘,助手的位置得歸我。怎麼?現在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想反悔?信不信我讓我爹去跟教習說道說道?”
她刻意加重了說道說道四個字,威脅之意溢於言表。
瓊姐嘴唇哆嗦,被堵得說不出話。助手可隨行祭陵,增長見識,她怎甘心讓給蠻橫無理的錢福妞,可錢貴的氣勢又讓她心生恐懼。
進了繡藝坊,發現人人比你強,沒法耍威風了就拿我們倆出氣啊。
唐照環氣憤上前,如同護崽的豹子般擋住瓊姐:“好大的威風。甚麼答應不答應,我怎地沒聽過。助手人選自有教習定奪,你爹是牢頭不假,可繡藝坊還輪不到錢家說了算吧?不行我現在就去請兩位教習出來,咱們當面問問,這助手的位置,能不能私下買賣,強取豪奪。”
錢福妞再蠻橫,也知兩位教習最厭惡這等歪門邪道。她看著唐照環那毫不退縮的眼神,又瞥見遠處似有教習的身影晃動,頓時氣焰矮了半截,色厲內荏地哼了一聲:“牙尖嘴利,走著瞧!”
一跺腳,扭身走了。
瓊姐看著唐照環無比堅定的背影,鼻子一酸。
“別理她,咱們走。”唐照環拉起她的手,快步離開這是非之地。眼下,還有更要緊的大事。
唐鴻音的後院,十幾盞油燈把室內照得如同白晝,兩人熬紅了眼睛,纖細的手指在細若毫髮的絲線間穿梭,挑動,絞合。
汗水浸溼了額髮,指尖被絲線勒出深深的紅痕,甚至磨破了皮。睏倦如潮水般襲來,便互相掐一把胳膊,或用冷水激一激臉。
時間,在飛針走線中無聲流逝。終於,在考校前兩日的深夜,一截巴掌長短,凝聚了姐妹倆全部心血與希望的吉星紋羅小樣,出現了。
兩人累得直接吹滅油燈,和衣在後院地上睡了一宿,好在天氣炎熱,倒沒有受涼。
天剛亮,唐照環將小樣放在唐鴻音的書案上。
唐鴻音一把抓起長長的布片,走到院子,舉光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撫過精妙絕倫的紋路,感受絞綜觸感。
“簡直是神了。”他激動得在院子裡打轉,沒忘了自己的承諾,鄭重地說,“你二人只管去上學,剩下的交給我。”
送走了兩個小丫頭,唐鴻音衝進父親的書房。
族長正閉目養神,被兒子風風火火的樣子驚動,不悅地睜開眼。
“咱們家出人才了。”唐鴻音把小樣在他書桌上攤開,簡單把事情一說,“我知道吉星紋羅不少見,南邊幾個大的私家布莊也在私下出貨。可這兩個小丫頭進繡藝坊不足一月,只用臺立織綾機就搞定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族長倒吸一口涼氣,老臉上滿是震撼:“此話當真?”
能出貨的無論是官造還是私人工坊,無不配置了佔滿幾間房的大型花樓機,價值數千貫。操機的繡師哪個不是有二十年的老經驗,家傳豐厚或者被常年培養。具體的織造技術更是不外傳,每家都靠自己摸索。
“千真萬確!”唐鴻音抓住時機,慷慨陳詞,“環瓊倆丫頭有此驚世之才,乃我唐氏先祖庇佑。但是,瓊丫頭生母周氏,目光短淺,為一己聘禮之私,竟欲逼嫁。此等行徑,無異於自毀長城,斷我唐家崛起之機。家族利益當前,豈容婦人短視誤事。您身為族長,當以雷霆手段,護我家族瑰寶,絕其後患。”
族長摩挲手中意義非凡的小樣,再聽著兒子這番擲地有聲,關乎家族未來的陳詞,心中那點家務事不便管的念頭早已煙消雲散。
這哪裡還是家務事?這關係到唐氏家族未來,絕不能把瓊丫頭拱手送給他人。
老族長再無半分猶豫:“傳話下去,召集相關人等,到祠堂偏廳議事。”
作者有話說:
關於吉星紋羅得承認有魔改部分,當時的這種無固定絞組鏈式羅織物其實已經歷史很悠久了……不過民間造確實有難度。另外三經絞羅失傳了,看起來目前復原的進度似乎不太好,所以……我就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