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備用繡娘 您得打聽個實……
瓊姐猶豫著開口:“這,這竹葉宜用藏針法。”
“大聲些。”王教習道。
“竹葉宜用藏針法。”瓊姐一驚,聲音陡然提高,隨即又低下頭去,“竹節須留白,針腳要緊密些。”
王教習目光微沉:“只此而已?”
唐照環在一旁急得直跺腳,就見瓊姐抬頭,聲音雖輕卻漸漸流暢:“教習明鑑,竹子雖簡卻最難在神韻。竹子清瘦,構圖需留白,方顯其挺拔蕭疏之意。色彩以套針由淺入深層層暈染,葉根處則需破線撚入墨綠老線,方能顯出由新及老的層次。”
王教習又問了幾個刁鑽問題,瓊姐娓娓道來,條理清晰,見解獨到,不僅完美回應了唐照環所說的指點,更展現出遠超同齡人的紮實功底。
原來這丫頭真有幾分才情,只是被怯懦性子埋沒了。
王教習對瓊姐讚賞頷首:“嗯,說得不錯。你且留下,我有幾件繡樣想請你看看。莫要總是畏畏縮縮,好手藝不該藏著掖著。”
瓊姐如蒙大赦,趕緊行禮。
王教習轉向唐照環,依舊板著臉,語氣已截然不同:“唐照環,你堂姐指點是真,但你投機取巧亦是不假。罰你今日留下,將拆壞的地方按規矩重新縫好。針腳若再歪斜,明日加倍罰過。”
雖是懲罰,更像督促。
“是,教習,學生知錯了。” 唐照環趕緊應下,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她衝瓊姐眨眨眼,暗自得意。這關闖得值,不但保住了自己,還替她尋了條出路,一石二鳥。
幹完教習交代的任務,日頭還老高。唐照環沒急著回家,小腦袋瓜裡轉得飛快。
這幾日大娘雖沒再當眾提填房的事,可保不定她私下推動。
不行,得找幫手。
想來想去,三叔唐守禮成了她眼下唯一能撬動的棋子。
她邁著小短腿,熟門熟路地往坊市那邊溜達。永安縣城極小,茶館賭坊都在一條街,往那邊走準能遇見。
果然沒走多遠,就瞅見唐守禮正蔫頭耷腦地蹲在牆角,對著地上的螞蟻唉聲嘆氣。
“三叔。”唐照環脆生生喊了一嗓子,小臉上堆起天真無邪的笑容,把一個噴香的芝麻餅塞了過去,“我娘讓我買的餅,還熱乎,分您一個。”
唐守禮被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她,卸去了提防,接過餅狼吞虎嚥開啃:“你爹還好吧?”
他想起那天自己臨陣脫逃,臉上有點臊得慌。
“還好,就是惦記著瓊姐的事兒,愁啊。”唐照環順勢在他旁邊蹲下,小大人似的也嘆了口氣,“三叔,您別嘆氣了。我知道,您那天說李大官人的事兒也是好心,想讓瓊姐過好日子,少吃點苦頭,對吧?”
這話算是撓到了唐守禮的癢處。他正愁沒人理解他,立刻開啟了話匣子。
“環丫頭,你是明白人。李大官人雖說年紀大了點,可人家正經富戶,家裡田產鋪子,手指縫裡漏點都夠你瓊姐吃香喝辣一輩子。過去當填房夫人,又不是做丫頭,總比在家天天挨你大娘的罵強。三叔我不也是心疼瓊丫頭,想給她找個好去處嗎?”
他說得情真意切,彷彿自己真是那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唐照環心裡冷笑,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其實三叔不用擔心,繡藝坊的王教習可看重瓊姐了。
您沒瞧見,今兒早上,瓊姐在教習面前論起針法繡理,那叫一個頭頭是道,把教習都聽呆了。
教習說,瓊姐天賦是她這些年見過拔尖兒的,只要好好學,將來在繡行裡必是頭一份的人物。說不定,還能進宮當供奉呢。”
“真的?”唐守禮眼睛瞪大了。他雖然不懂繡花,但“宮裡供奉”四個字的分量,他還是懂的,那是潑天的富貴和體面。
“千真萬確!”唐照環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就算不進宮,只要瓊姐被王教習收做了關門弟子,繡一幅大件,也能值上百兩銀子。
三叔見多識廣,人面又熟,到時候十二叔做東,開個繡莊啥的,不得請您去幫忙打理採買,做個體體面面的大掌櫃。”
她繪聲繪色地給唐守禮畫了一張充滿誘惑的大餅。
唐守禮聽得心頭髮熱。
穿著綢衫,在氣派鋪子裡指派人手,可比介紹個填房賺點牽線錢誘人多了。
但是,他狐疑地看著眼前才十歲的小侄女,總覺得這話從一個娃娃嘴裡說出來,有點不真實。
“環丫頭,你說的當真?王教習真那麼說?”唐守禮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追問道。
“我還能騙三叔不成?”唐照環見他意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丟擲真正目的,“三叔,李大官人再好,咱們也得弄清楚。他家大業大,甚麼樣的好女子尋不著?怎麼就巴巴地看上咱們家瓊姐了?還這麼急吼吼的。”
唐守禮下意識地順著她的話想:“自然是瓊丫頭,呃,名聲好,模樣周正。”
唐照環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您得打聽個實底兒,李大官人,到底是真心實意要娶瓊姐做填房,還是隻想納個妾。
真做正頭娘子,也算門好親。可要是做妾,瓊姐這輩子毀了,唐家也跟著沒臉。就算最後事沒成,瓊姐以後出息了,知道您曾經牽線讓她去做妾。她心裡怨您,體面的大掌櫃可就……”
唐守禮被唐照環童言一點,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是啊,李大官人何等人物,真要娶正頭填房,周圍幾個縣多少體面人家的小娘子等著,怎麼就輪到他唐家這沒爹的孤女了。
若真是做妾,不說二哥家生撕了他,族長那邊也交代不過去。
看著小侄女那雙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睛,唐守禮第一次覺得這丫頭片子不簡單。
他嚥了口唾沫:“環丫頭,你腦瓜子靈光,三叔差點被蠅頭小利蒙了眼。是填房還是做小,一定給你個準信兒,事兒包在三叔身上。”
“三叔您真好。”唐照環甜甜道謝,“大娘那邊催得急呢,我等您的好訊息。”
她站起身,拍拍灰,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唐守禮蹲在牆角,望著她的背影,眼神複雜,半晌才喃喃自語:
“丫頭了不得啊,唐家怕是要出人物了。”
花開兩朵,第二日,繡藝坊陡然掀起一陣驚濤。
這日授課剛畢,王教習並未像往常般立即離開,而是將所有人帶進了高階班。
吳教習面色端肅,鄭重地說:“肅靜,有要事宣佈。”
課室裡瞬間落針可聞。
“方才得東京綾錦院和洛陽綾綺場傳訊,下月十五,宗室貴胄將親赴永厚陵祭祖。此乃朝廷大事,絲毫馬虎不得。我繡藝坊承蒙信重,負責部分祭儀所需繡品。為保萬全,除原本定下的資深繡娘外,特從高階班中,徵調三位備用繡娘隨隊聽用。”
底下頓時炸開了鍋,高階班的小娘子們個個眼睛發亮,呼吸急促。若能入選,不僅工錢豐厚,更是履歷上金光閃閃的一筆,日後無論嫁人還是自立門戶,身價能水漲一階。
就連入門班的小娘子們也滿眼豔羨。
“十五日後,於坊內進行考校。考校內容屆時公佈,擇優錄取,只看本事,不問出身。望各位勤加練習,莫失良機。”
兩位教習公佈完訊息,徑直離開。
唐照環站在最後一排,心比旁人跳得更快更響。她敏銳地捕捉到,宣佈訊息時,王教習的目光在瓊姐身上停留了一瞬。
瓊姐的機會來了!
一個大膽的計劃瞬間在唐照環的小腦袋瓜裡成型。她強壓下激動,親親熱熱地挽住瓊姐的胳膊,跟她說自己有事,讓她先回去。
她故意磨蹭繞了一大圈才到家,路上一直在腦中完善計策。
剛進家門,就聽見大娘又在指桑罵槐地數落瓊姐動作慢,白吃飯。瓊姐低著頭,一言不發。
唐照環深吸一口氣,臉上堆起比晚霞還要燦爛的笑容,故意提高了嗓門,衝著瓊姐喊道:“姐姐快來,有個天大的好訊息告訴你。”
這一嗓子,成功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過來。
瓊姐茫然地抬起頭。
唐照環幾步跑過去,一把拉住瓊姐冰涼的手:“剛才王教習私下偷偷問我話了。”
“問你甚麼?”瓊姐不安地小聲問。
“問你呀。”唐照環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更大了,確保院子裡每個人都能聽清,“王教習說,她特別特別看好你,說你這幾日突飛猛進,是塊難得的璞玉。”
大娘聽到這話,耳朵不自覺地豎了起來,腳步也悄悄往這邊挪了挪。
“教習還說啊,只要你能順利透過十五日後祭陵備用繡孃的考校,她就,她就……”唐照環故意頓了頓,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用誇張的表情繼續說,“她就考慮收你做關門弟子。”
“關門弟子?”瓊姐失聲叫了出來,眼睛瞪得溜圓。
這詞兒她懂,意味著師父最看重,願意傾囊相授,將來要繼承衣缽的人。
“是啊,關門弟子。”唐照環用力點頭,小臉激動得發紅,“教習說,包吃包住,一年光工錢就有這個數。”
她伸出三根手指頭,在湊到跟前的大娘眼前晃了晃。
“三十貫?”大娘倒吸一口涼氣。
數目比李大官人許諾的聘禮少了許多,但勝在年年都有,而且瓊姐吃住都在繡藝坊,家裡不僅白省一個人的嚼用,她平日裡還能隨時做繡活貼補家人。
唐照心中冷笑,面上擔憂地說:“可是教習也說了,關門弟子的規矩可多了。第一條,做了關門弟子,就得守貞五年。”
“這是甚麼意思?”大娘聽不懂。
唐照環表情嚴肅得像在宣讀聖旨:“就是整整五年要心無旁騖,專心侍奉師父,鑽研繡藝,絕對不能談婚論嫁,否則就是欺師滅祖,大逆不道。不僅要被逐出師門,名聲掃地,永世不得翻身,還得賠給繡藝坊一大筆錢。聽說要賠上百貫呢,咱家傾家蕩產都不夠。”
她故意說得煞有介事,末了還打了個寒噤。
一連串的新鮮詞,狠狠砸在大娘見識不多卻敬畏權威的心坎上。
她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轉白,精彩紛呈。
巨大的誘惑和巨大的風險在她腦子裡激烈交戰。她越想越亂,心慌氣短,只覺得眼前發黑。再看瓊姐,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不知是害怕還是激動。
大娘狠狠剜了瓊姐一眼:“甚麼關門弟子,八字還沒一撇呢,考得上考不上還兩說。別以為攀上高枝兒就忘了本,該乾的活計一樣不許落下。”
她罵罵咧咧地往屋裡走,咣噹一下,用勁關上了門。
瓊姐眼中蓄滿淚水,心頭鬆了一口氣,低不可聞地說了一句:“妹妹,謝謝你。”
“快別說這些。”唐照環握緊她的手,“眼下最要緊的,是十五日後的考校,你得拿出十二分的本事來。只要過了,王教習那裡咱們再想辦法。”
瓊姐用力點頭:“我這就去練。”
她找到了主心骨,迅速鑽進了前院柴房,拿出針線布料,全神貫注地練習起來。將所有的恐懼和希望,都傾注到手中的針線裡去。
剛半下午,大娘就堵住了唐守禮。
“他三叔,李大官人家的事,你到底問清楚了沒有?趕緊安排人來相看啊,可別耽誤了。”大娘一字一句重複唐照環說的話,“瓊兒在繡坊裡是有點名堂了,可那甚麼關門弟子,規矩也太嚇人了。等五年,黃花菜都涼了,萬一不成還得賠錢。我看啊,還是趕緊定下李家的親事穩妥,聘禮到手才實在。”
唐守禮面上堆起慣常的油滑笑容,拍著胸脯保證:“大嫂放心,我這就去催,保管安排得妥妥當當,您等好訊息吧。”
等大娘離開,他腳下拐了個彎,直奔坊市買了包滷豆乾,等在縣學門口。
前兩天,他找到了在李大官人府上二管事手下做小管事的酒肉朋友,幾杯濁酒下肚,又塞了幾十個銅錢,終於從對方半醉的吹噓和抱怨中套出了實情。
環丫頭全說中了,甚麼填房,分明是拿瓊丫頭當個玩意兒。
他唐守禮是油滑,是貪小便宜,可還沒喪良心到坑害親侄女的地步。但是吧,他也要面子,說不出口實情。
散學鐘響,看到唐守仁走出來,他趕緊堆起笑容迎上去。
“散學了?辛苦。”唐守禮殷勤地接過唐守仁手裡的書卷,“走,咱兄弟倆找個地方喝兩盅,我請。”
唐守仁詫異地看著這個平日裡躲著自己走的三弟,但見他態度誠懇,也不好拒絕,便找了家乾淨些的酒館坐下。
幾杯酒下肚,唐守禮臉上泛紅,話匣子也開啟了。他先是唉聲嘆氣,自責不已:“前些日子,那錢貴家的事,還有李大官人那茬。兄弟我唉,是真糊塗。”
唐守仁默默喝酒,沒說話。
“哥,環丫頭不一般啊,真讓她說著了。那李大官人府上,水渾著呢。”他含糊其辭,絕口不提自己確認了對方只想納妾的事實,“環丫頭說得對,咱們瓊丫頭是有大前程的,不能糟踐了。”
唐守仁抬眼看向他。
唐守禮與有榮焉地關心道:“繡坊的王教習聽說可是宮裡出來的老供奉,手藝通天。瓊丫頭跟著她,將來還愁沒好前程?不比那些虛頭巴腦的強百倍?”
他意有所指,沒提李大官人,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唐守仁覺他的話雖顯幾分刻意和算計,但那份想要親近的態度是真的。
他心中那點芥蒂也消融了些,端起酒杯:“你能這麼想就好。”
唐守禮趕緊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心裡暗暗鬆了口氣。他知道,二哥這關,算是暫時過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