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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填房 隔壁縣李大官人,……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11章 第 11 章 填房 隔壁縣李大官人,……

後院裡,溪娘正坐在堂屋門口的小凳上,借天光縫小衣裳,肚子已經鼓得老高。

見女兒回來,溪娘臉上浮起溫柔的笑意。

“環兒回來啦?學得……”話未說完,她輕呼一聲,手撫上肚子,眉眼間全是慈愛,“這小傢伙,又踢我呢。”

唐照環立刻忘了煩惱,小跑過去,蹲在孃親膝前,好奇地把小手輕輕覆在那高高隆起的肚皮上。

果然,掌心下清晰地傳來一股有力的頂撞,一下又一下。

“嘿,小不點,知道姐姐回來啦。”唐照環對著肚子打招呼,“在裡頭悶壞了吧?再忍忍,等瓜熟蒂落,姐姐給你做好玩兒的。”

溪娘笑著拍開她的手:“淨胡說,小心嚇著他。餓了吧?灶上有飯,今早你十二叔打發人送來的,有肉有菜,快去吃。”

唐照環這才覺出餓來,她跑到灶間,掀開鍋蓋,裡面一碗小米飯,上面蓋著勺油亮的臊子,還有翠綠的青菜。

這伙食,可比自家平日好太多了。她心裡記下十二叔這份情,捧起碗狼吞虎嚥。

吃完飯收拾好,唐照環坐到溪娘身邊,眼睛忍不住又瞟向她那快八個月的肚子,圓滾滾像揣了個大西瓜。

“孃親,家裡有啥活計要我做不?劈柴?打水?餵雞?”

她怕自己接下來三天埋頭做小衣,顧不上家裡。

溪娘笑著搖頭:“傻丫頭,你十二叔包了飯食,省下家裡多少功夫。如今就喂喂雞,掃掃院子,輕省得很。你安心琢磨繡藝坊的功課,旁的莫操心。”

唐照環把王教習出的題目一五一十說了:“要做件小衣,還得帶繡花,限三天,自己一針一線弄,不能繡得太好,得跟平時水平差不多。”

溪娘聽完,立刻明白了出題人的意思。

她鼓勵道:“難是難了些,可咱環兒機靈,總能想出法子,用心做便是。”

“嗯。”唐照環用力點頭,小拳頭一握,“娘你放心,我就是賴,也要賴在那繡藝坊,非把本事學到手不可。至少也得待到你安安穩穩把肚子裡這小傢伙生下來,坐完月子。”

十二叔答應的,只要她還待在繡藝坊,家裡的飯食就不會斷,她一定不能讓溪娘挺著肚子做飯。

這話說得又實在又暖心,溪娘眼眶微熱,嗔道:“渾說甚麼賴不賴的,快去想你的法子。”

唐守仁還沒回來,唐照環徵用他的書房,將塊素白細麻攤在書桌上,託著腮幫子,發愁。

“唉……”她長長嘆了口氣,心裡的小人兒瘋狂撓牆,“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不該裝得那麼‘笨’啊。”

她並非像表現出來得那樣,對女紅一竅不通。上輩子她為了穿越做準備,可是認真上過好幾個刺繡班,縫紉機也用得很是順手。理論,圖樣甚至一些討巧的針法,腦子裡存貨更不少。

她本想著,尋個合適的時機,不經意展露點天分,就像爽文小說裡的主角,扮豬吃虎,一鳴驚人,震驚四座,從此被教習奉為天才,扶搖直上,多痛快。

誰曾想,人算不如天算,王教習不按常理出牌。

第一次考校,竟要求不能超常發揮。

這可好,她給自己挖了個大坑。既不能暴露真實實力,又要在這限制下,做出點能讓王教習覺得驚喜的東西。

難,難於上青天。

繡甚麼好呢?既要簡單,又要有點意趣,還得是她這水平能勉強解釋得通的。

花?太普通,鳥?太複雜,字?不行,露餡了。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想起溪娘之前為了繡那方軟緞絲帕上的蘭花,配了好多綹不同深淺綠色絲線。後來沒用到那麼多,還剩了些。

唐照環眼睛一亮。

對啊,繡竹子。

那些絲線染得極好,從嫩柳黃綠到深沉墨綠,過渡自然,正好可以用來表現竹子的新老枝葉和光影層次。

竹竿筆直,只需簡單的直線和略帶頓挫的竹節,最基礎的直針和長短針也能勾勒出竹葉形狀。

關鍵意境好,竹子清雅挺拔,比繡花有格調。而且寓意也好,虛心有節,正合初學者想要努力向上的心境。

她翻出溪孃的寶貝線匣,開啟一看,剩線還在。

嫩綠如初春新芽,翠綠似盛夏碧玉,深綠如幽潭沉璧,還有一綹青黃。

唐照環心中大定,立刻拿出炭筆,在布上淺淺比劃起來。哪裡畫竹竿,哪裡點綴竹葉,疏密如何安排。在她手下,一叢生機盎然的竹子逐漸成型。

待到日頭偏西,瓊姐帶著過了考校的好訊息回家,唐照環已經三下五除二地按照自己的身材做好了件抹胸,只剩完成圖樣,就可以開始劈線了。

院門在這時被敲響。

“應該是來送飯食的。”唐照環搶先朝大門跑去,“娘你別動,我來。”

她快速抬起門閂,一個身影晃了進來,居然是三叔唐守禮。

他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布衫,臉上堆著那種市井裡打磨出來的圓滑笑容,手裡還拎著個油紙包。

“三叔來了。”唐照環心下咯噔。

這三叔無事不登三寶殿,更少見他這般提著東西上門,別是黃鼠狼來給雞拜年了吧?

“找你大娘說點事兒。”唐守禮含糊一句,眼神就往西廂那邊溜。

正巧大娘掀簾子出來倒水,一見唐守禮,那平日裡總帶著三分刻薄的臉上,竟罕見地擠出朵花來:“哎喲,他三叔,快進來坐,大熱天的勞你跑一趟。”

那熱絡勁兒,活像見了財神爺。

唐守禮嘿嘿一笑,順勢把油紙包塞給大娘:“給孩子們帶了點麻糖。”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西廂房,大娘還特意把瓊姐從屋裡打發出來,關上了門。

唐照環豎起耳朵,也只聽得裡面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斷斷續續,聽不真切。大娘的聲音時而拔高,時而又壓低,絮絮叨叨甚麼難處、指望。三叔的聲音則更低,多是應和,偶爾夾著幾聲放心、包在我身上。

這私聊,竟聊了小半個時辰,日頭都快沉到屋脊後頭去了。

唐照環心裡那點不安像水裡的泡泡,越冒越多。唐守仁從縣學回來,溪娘把事跟他一說,兩口子也交換了個疑惑的眼神。

三弟和大嫂,幾時這般親近了?

更奇的還在後頭。

門簾一掀,大娘滿面紅光地走出來:“溪娘,多添副碗筷,今兒留三叔在家吃晚飯。”

唐守禮搓著手訕笑:“叨擾二哥二嫂了。”

晚飯擺上了小方桌,氣氛起初還算融洽,唐守仁問了問他最近的營生,唐守禮含含糊糊說給人跑跑腿,混口飯吃。大娘則不停給他夾菜,那份殷勤,讓溪娘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飯吃到一半,大娘放下筷子,眼圈說紅就紅。

她先是一聲長嘆,接著用帕子捂住了臉,哭開了:“我的命苦啊,守義他走得早哇。”

這一哭,桌上頓時靜了。

唐守仁和溪娘面面相覷,唐照環也停了筷子,心裡暗道,來了。

“留下我們孤兒寡母,守著點薄田破屋,風吹雨打。家裡沒個頂樑柱撐著,早晚讓人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大娘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淚一起下。她擦了擦眼淚,話鋒一轉,指向隔壁。

“就說錢貴家那姓孫的,仗著男人是牢頭,眼睛都長到頭頂上去了。天天處處擠兌我,欺負我沒男人出頭,憋得我心口疼。”

她猛地抓住旁邊低頭不語的瓊姐的手,力道大得她一縮。

“瓊兒,我的兒,娘給你尋了條活路。”她聲音陡然拔高,激動地看向悶頭扒飯的唐守禮,“他三叔帶來了天大的好訊息。”

唐守禮被點名,忙不疊點頭:“是,是。”

大娘臉上放出奇異光彩:“隔壁縣李大官人,你們知道吧,頂頂殷實的人家。原配娘子和老孃上個月沒了,家裡缺人主持中饋,想趁著熱孝續絃,尋個知根知底,性子柔順的填房。”

“填房”二字,她咬得格外重。

“李大官人說了,聘禮豐厚,不要嫁妝。他三叔人面廣,認得李大官人府上管事,已經答應過兩日就派人過來相看。”她用力搖瓊姐的手臂,“你給娘爭口氣。過了門,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看那孫婆娘還敢不敢斜著眼睛瞧咱們。”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飯桌上死一般寂靜。

瓊姐的嘴唇哆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無聲地大顆大顆往下掉。

唐守仁猛地將筷子拍在桌上,臉色鐵青。

“大嫂你糊塗。”他素來溫和,此刻聲音充滿怒意,“瓊兒才十四,那李大官人比我哥年份還早,傳出去,我唐家的臉往哪擱。”

溪娘也急了,連忙溫言勸道:“是啊大嫂,使不得,日子艱難咱們一起想法子,你賣女兒,不,做填房是把她往火坑裡推啊。瓊兒在繡坊好好學,將來未必沒有好出路。”

“出路?站著說話不腰疼。”大娘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站起來,指著溪娘和唐守仁罵道,“你們兩口子恩愛,守著環丫頭過安穩日子,肚子裡還踹著一個,哪裡曉得我們孤兒寡母的苦楚。沒有靠山,我們就是砧板上的肉。繡花能繡出個金山銀山來?能擋得住惡鄰欺辱?”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填房怎麼了,那也是正頭娘子。總好過在這破屋裡,跟著沒用的娘,受人白眼,吃了上頓沒下頓。守義啊,你睜眼看看,不是我心狠,是這世道逼得我沒活路了啊。”

眼見大娘撒潑,哭嚎聲震得屋頂的灰都簌簌往下掉。溪娘眼角餘光瞥到唐照環,生怕嚇著孩子,更怕她說出甚麼火上澆油的話來。

她捂住心口:“哎喲,環兒,娘心口疼,饞那後院老桃樹上的酸桃了,你去摘幾個來,要頂上被日頭曬得最紅最透的那幾顆。”

娘您都八個月的肚子了,早過了嗜酸的月份。

唐照環抬起眼,看了看孃親遞過來的眼色,明白了她的暗示,乖巧地放下筷子,應了一聲:“哎,我這就去摘。”

小小的身影跳下凳子,掀開門簾離開。

晚風吹過,帶著白日未散的暑氣。唐照環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枝繁葉茂的歪脖子老桃樹。樹梢上,幾顆半青半紅的桃子,在昏黃的天光裡若隱若現。

她走到牆角,熟練地搬來幾塊墊腳的石頭,小小的身子靈活地攀上樹幹,朝著枝頭爬去。

枝椏晃動,幾片葉子簌簌落下,她的手,穩穩地伸向了那顆看起來最飽滿的酸桃。

她剛摸著桃,正待用力一擰。

冷不丁,錢家那扇對著桃樹的大窗戶被猛地推開。

“挨千刀的小賊,敢偷老孃的桃。”尖利刺耳的叱罵在耳邊炸響,正是錢貴的婆娘孫大娘。

她胖碩的身子堵了大半視窗,吊梢眼瞪得溜圓,動作快得驚人,罵聲未落,人已經像顆點著了引信的炮仗,手裡抄著一根足有丈把長的晾衣竹竿,衝進自家後院。

“小賤蹄子,給我滾下來。”

孫大娘手裡的竹竿帶著風聲,惡狠狠朝著還攀在樹杈上的唐照環戳了過去。那架勢,哪裡是趕人,分明是要把人捅個對穿。

唐照環嚇得魂飛魄散,她這十歲的小身板,掛在樹上本就搖搖晃晃,哪還顧得上桃子,慌忙手腳並用往下溜。可那竹竿來得又急又刁,她身子剛挪開半分,硬邦邦的竿頭狠狠懟在她小腿肚子上。

劇痛傳來,她登時失了平衡,像只斷了線的紙鳶,驚叫著就從一人多高的樹杈上栽了下來。萬幸樹底下泥地鬆軟,又剛澆過菜,她只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屁股墩兒,可手裡死死攥著的那顆酸桃滾出老遠。

身上火辣辣鑽心疼,心裡驚嚇委屈,唐照環再也忍不住,放聲大哭,哭聲又尖又亮,瞬間撕裂了黃昏的寧靜。

唐家堂屋裡正吵得不可開交的眾人,被這撕心裂肺的哭喊驚動,呼啦一下全湧了出來。

後院頓時擠滿了人。唐守仁一眼就看到自家閨女坐在泥地裡,小臉糊滿眼淚鼻涕,褲腿上沾著清晰的泥印子。

溪娘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檢查她的身上四處,心疼得直掉眼淚:“我的兒啊。”

大娘叉腰指著孫大娘就罵:“好你個潑婦,敢打我唐家閨女,反了天了。”

“孫氏,你想殺人嗎。”唐守仁目眥欲裂,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孫大娘杵著竹竿,站在兩家後院那道之間象徵意義大於實際作用的籬笆旁,非但沒有半點愧疚,反而把胸脯挺得更高:“敢偷我家的桃,我打她應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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