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夏稅 辦法總比困難多,她……
唐照環沒吭聲,她總不能說,蘇東坡雖然厲害,但性格太耿直,在官場上得罪人太多,新舊兩黨都不待見他,最高也就做到尚書,離宰相還遠,很快就被貶官了。她含糊地嗯了一聲,結束了話題。
瓊姐看著畫集上清秀的字跡,又看看唐照環侃侃而談的樣子,羨慕道:“二叔果然會教人。妹妹如今懂得這樣多,明明幾年前還是跟我一般,只會寫自己的名字而已。”
唐照環吐吐舌頭,她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穿越端倪,裝小白裝了好久:“姐姐如果也想識字倒也簡單,不如我來教你吧。”
“會不會太麻煩你了?”瓊姐擔憂地問道。
唐照環搖頭:“爹爹說過,如能把先生教過的內容用不同的方式重複出來,才能真正明白其義。姐姐要是過意不去,就教授我女紅好了。”
瓊姐看著她真誠的笑臉,使力點頭道:“那是自然,多謝妹妹了。”
溪孃的聲音從窗外傳來:“環兒,來幫忙。”
“就這麼說定了。”唐照環小跑出門。
溪娘坐在院子牆角陰影處,面前擺了個小凳子,上面是她昨日在布料店豪擲四百文得來的軟緞絲帕和十幾色繡線。
她拿起一縷極細的繡線,用指甲劈開:“趁日頭好,過來幫娘劈劈線。這手啊,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嫩了。年輕那會兒,一天能劈出繡一大幅屏風的線。如今做點飯食,洗幾件衣裳,再碰這精細活,就得格外當心,一個不留神就勾花了。”
唐照環學溪孃的樣子,用小指甲的尖端將她遞過來的繡線分出更細的一股:“孃的手哪裡老。”
“這帕子得儘快繡好。小二說了,好繡工配上好料子好絲線,他能出五百文收。咱們得趕在夏稅之前,多攢下些錢糧。”溪娘笑了笑,沒接女兒的話茬,“繡個小花就行,但要精細。繡完了趕緊送回店裡去,不能耽擱。這絲緞嬌貴,在咱們手裡放久了,萬一不小心磨花蹭髒了,店裡不收或是扣錢,那可就白忙活一場了。”
夏稅。這兩個字像小錘子敲在唐照環心上。
她裝作不經意地提起:“娘,昨天那個理事的說,五月夏稅要全用絹抵稅。我記得絹價平時賣一貫二,官府收稅時只按四百文一匹收?”
“嗯,是有這話。絹帛輕便好運輸,比銅錢更得官府的喜歡。”溪娘手上動作不停,眉頭蹙起,“官府收稅,向來如此,吃虧的總是咱們小民。”
唐照環家裡沒有織機,往年得想法子買絹,或是高價請有織機的人家代織,所以溪娘才這麼急。
唐照環心裡的小算盤開始噼啪作響。她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溪娘:“我記得二爺爺家有織機呀,咱們能不能去借來用用?趁著夏稅還早,織幾匹絹出來,比買絹划算,說不定還能多織點賣錢呢。”
誰知溪娘聽了,劈線的手猛地一頓,臉色嚴肅了幾分:“快別提這個話頭,且不說主家也要用織機,就算閒置著,也萬萬開不得這個口。這裡頭還牽扯你十二叔的一樁糟心往事,心裡頭還窩火呢。”
唐照環的好奇心徹底被勾了起來:“十二叔是誰?他怎麼了?”
溪娘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絲線,回憶道:“你十二叔唐鴻音,今年才十六,比你爹小一輪。那孩子,打小就腦子活絡,愛琢磨些商賈營生。去年,也不知他從哪裡踅摸來一臺二手的立織綾機,想學人家開個小作坊,聽說比尋常織機更快更省力,能織出好料子來。”
“這是好事呀。”唐照環不解。
“好事?”溪娘苦笑搖頭,“開頭是挺好。他花了不少錢把那織機弄回來,也請了懂行的師傅看過。可沒曾想,那織機最要緊的部件,叫甚麼‘綜片’的,磨損得厲害,織出來的絹布總是出岔子,不是跳線就是斷紋,根本出不了好貨。”
“找人修啊?或者換新?”唐照環追問。
“談何容易。”溪娘道,“立織綾機本就稀罕,懂它門道的匠人少之又少,工錢貴得嚇人。更糟心的是,要正經用織機織綢緞販賣,還得去官府辦個甚麼機織許可。那又是一筆不小的開銷,還要打點。你十二叔一個半大孩子,哪裡應付得了這些。”
唐照環聽得眉頭緊鎖,這唐鴻音也算個有想法的,可惜時運不濟啊。
“機器沒修好,許可又沒辦下來,等於花大價錢買了個廢疙瘩回家。你二爺爺氣得夠嗆,差點把你十二叔腿打斷。那織機就一直扔在後院空屋裡,再沒人動過。”
太坎坷了,從雄心勃勃創業到血本無歸,古代版創業悲劇。
“跟咱們家,跟三叔又有甚麼關係?”她追問。
溪娘尷尬道:“你十二叔機器壞了,不甘心,四處找人想辦法。你三叔嘴上沒個把門的,說認識州府裡的能工巧匠,能修那勞什子綜片,還認識路子能辦下那個許可,哄得你十二叔又是塞錢又是請吃飯。
結果呢?錢是花出去不少,事兒一件沒辦成。你十二叔氣得差點跟你三叔打起來,後來還是你二爺爺出面壓了下來,但兩家心裡這疙瘩算是結下了。
所以啊,那織機,現在就是二爺爺家的心病,更是咱們家的忌諱。藉機器的事到此為止,爛在肚子裡,知道嗎?”
唐照環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怪不得溪娘如此緊張。三叔唐守禮不僅沒本事,還坑了自家族弟一把,把關係搞僵了。那臺織機,如今就是個不能碰的禁忌。
那臺立織綾機,真就徹底廢了嗎?唐照環心裡的小火苗並沒有完全熄滅。
她前世雖然不是專業學機械的,但物理和材料力學的基礎還在,加上對各種古代機械復原圖的興趣,對立織綾機的結構原理還算了解。
竹木不行換鐵木複合結構?改變受力點?辦法總比困難多,她可捨不得讓一臺可能改變家庭命運的機器爛在倉庫裡。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她需要親眼看看那臺織機,尤其是損壞的綜片。
“娘,”唐照環扯了扯溪孃的袖子,大眼睛忽閃忽閃,使出小孩子對新鮮事物的好奇勁兒,“那織機長啥樣啊?我就遠遠看一眼,開開眼界行不?保證不提借。”
溪娘推脫:“這事娘做不了主。那是主家的東西,更是你十二叔的心病。要看,也得你爹出面去說,而且未必能成。”
“那我去求爹爹。”唐照環立刻道。
第二天下午,唐守仁從縣學回來得早些,唐照環像個小尾巴似的黏著他,軟磨硬泡,說想去主屋那邊看那架傳說中的大機器,長長見識。
唐守仁被女兒纏得沒法,又想著主屋離得不遠,帶女兒去認認族親也是應當,便應承下來:“好吧,帶你去。不過記住,只看,別亂碰,也別多嘴,尤其別提藉機器的事,免得惹你十二叔不高興。”
“嗯,爹爹最好了!”唐照環歡呼雀躍,拉著他的手就往外走。
父女倆剛走到主屋院牆外的小路上,唐照環眼尖,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鬼鬼祟祟地從側面的月亮門閃了出來,懷裡似乎還揣著甚麼東西,往後院方向溜去。
“爹,快看。”唐照環趕緊扯了扯唐守仁的袖子,壓低聲音,小手指著那個背影,“是三叔。”
唐守仁順著女兒指的方向看去,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只見唐守禮穿著一件半舊的褐色短褂,縮著脖子,腳步又輕又快,神色慌張,眼神四處亂瞟,活像一隻偷油的老鼠。
這模樣,怎麼看都不像幹好事。
“他這是要去後院?那不是堆放雜物和那架壞織機的空屋嗎?”
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父女倆心頭。
“爹,快跟上去看看,別讓他又幹壞事。”唐照環小臉繃緊。
“噓。”唐守仁示意女兒噤聲,臉色沉了下去,“小心點,別被他發現。”
父女倆立刻放輕腳步,遠遠地綴在唐守禮後面。只見唐守禮熟門熟路地繞到主屋後頭一排低矮的廂房前,其中一間屋門虛掩著。他左右張望一番,迅速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閃身鑽了進去。
唐守仁和唐照環對視一眼,加快腳步,悄悄摸到那間空屋的窗外。窗戶紙破了好幾個洞,正好方便窺視。
屋內光線昏暗,堆滿了各種雜物,落滿了灰塵。最顯眼的,就是屋子中央那架蒙著厚厚灰塵的龐大立織綾機。雖然破敗,但骨架猶存,能看出曾經的複雜與精巧。
唐守禮站到織機旁邊,拿出一把小鑿子和一把錘子,對著織機上一個閃閃發光的銅質部件使勁,嘴裡唸唸有詞:“反正也是堆廢鐵爛木頭,主家早忘了。撬下來這個銅軸套,還有那幾個銅釦環,能值不少錢,夠翻本了。”
唐守仁氣得渾身發抖,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虛掩的屋門,厲聲喝道:“三弟,你在做甚麼!”
唐守禮被這突如其來的喝聲嚇得魂飛魄散,手裡的鑿子錘子哐當掉在地上。他猛地回頭,看到門口一臉怒容的唐守仁和旁邊的唐照環,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二哥?你,你們怎麼在這兒?”唐守禮結結巴巴,下意識試圖擋住自己剛才撬動的地方。
“我還要問你呢。”唐守仁大步走進屋內,指著地上的工具和被撬出痕跡的銅件,痛心疾首,“你糊塗啊,這可是主家的東西,你怎麼敢偷拆了去賣錢?你這跟賊有甚麼區別。”
“我沒有,你誤會了。”唐守禮強自鎮定,眼珠亂轉,試圖狡辯,“我就是看這機器堆在這裡落灰可惜,想看看能不能修。”
“修?用鑿子錘子修?”唐守仁氣得冷笑,“你當我眼瞎嗎?”
眼看被戳穿,唐守禮索性破罐子破摔,梗著脖子嚷道:“是又怎麼樣,這破玩意兒擺這兒除了佔地方還有甚麼用?十二弟自己都當它不存在,我撬點廢銅爛鐵換點錢花花怎麼了,總比爛在這裡強,你少管閒事!”
唐守仁被他這混賬邏輯氣得說不出話。
在兄弟倆爭執的同時,唐照環已然悄無聲息地溜到了那架龐大的立織綾機旁邊。
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光線,她迅速在織機複雜的結構中找到了綜片。那是一排排懸掛著的薄片,材質看起來像是竹片和某種硬木的組合,上面佈滿細密的孔眼,用來穿引經線控制提花。
好幾片綜片邊緣已經嚴重磨損開裂,甚至有一兩片完全斷裂,散落在機架下方。
竹子的韌性不錯,但硬度和耐磨性在這種高強度和高頻率的工況下,顯然力不從心。
唐照環想到了,用硬木做綜片的主體框架,保證基本的強度和形狀穩定性,在承受摩擦和拉力的關鍵部位,嵌入薄而堅韌的鐵片加固。這樣既保留了木頭的輕便和韌性,又大大提升了關鍵部位的硬度和耐磨性。
成本不會太高,工藝相對簡單,街口的鐵匠鋪應該就能加工。
“別吵了,我知道這織機為啥壞了。”唐照環看準時機,大聲叫喊,成功吸引了兩個大人的注意。她指著那些損壞的綜片,小臉滿是興奮,“是這些綜片磨壞了,不結實,換掉它們就能修好。”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甚麼,十二弟請的老師傅換了多少個綜片,該壞還是壞,你別添亂。”唐守禮嗤之以鼻,他現在只想趕緊脫身。
唐守仁心中一動,環兒自從上次痊癒,就有些不同於常人的機靈勁兒,或許……
“環兒,你說怎麼換?”唐守仁問道。
“用更結實的木頭,在容易磨壞的地方加上小鐵片,比這竹子耐用多了。”唐照環把自己的鐵木複合綜片構想,用小孩子能理解的話說了出來。
唐守禮眼珠一轉:“你看環兒都這麼說了,去找十二弟說啊。他要是同意修,你們就修唄,反正這破機器擱這兒也是佔地方。我還有事,先走了。”
說完,他趁著唐守仁分神思考女兒的話,把地上的東西往懷裡一揣,頭也不回地衝出空屋,眨眼間就跑沒影了。
唐守仁看著弟弟逃跑的背影,氣得直跺腳,卻也無可奈何。
空屋裡只剩下父女二人,還有那臺蒙塵的織機。
“環兒,你剛才說的有把握嗎?”
“爹,試試總行吧?”唐照環這會兒不敢打包票,“萬一成了,咱家絹稅不用愁,主家也能挽回點損失。”
唐守仁看著破敗不堪的織機,又想起沉重的夏稅,咬了咬牙:“爹帶你去見你十二叔。不過成不成,全看他的意思,你可不能亂說話惹人生氣。”
唐照環用力點頭:“曉得。”
作者有話說:
終於,終於幹活掙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