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孫大娘 溪娘子,看你乾的……
稍晚些爺爺回來了,眾人見此,紛紛忙起來,為晚飯做準備,唐照環蹲在灶房門口,幫溪娘擇著剛從後面菜地裡拔出來的小蔥。
前院院門被人猛地推開。
一個高大壯碩的婦人闖了進來,臉上燃燒怒火,手裡高舉一件揉成一團的藕荷色物事,氣勢洶洶直奔灶房而來。
她住在唐照環家隔壁,姓孫,人稱孫大娘。她男人錢貴在縣衙大牢裡當牢頭,是個能讓人腿肚子打顫的人物。孫大娘平日裡就仗著男人的勢,在左鄰右舍間橫行霸道。
“溪娘子,看你乾的好事。”
她龐大的身軀堵住整個門框,吊梢眼掃視屋內眾人,最終狠狠釘在溪娘身上。
溪娘疑惑不安地起身:“孫嫂子,您這是?”
“少跟我裝傻充愣,這就是你乾的活兒。” 孫大娘一口唾沫啐到地上,將手裡的物事狠狠抖開。
那是件緞子裙,靠近下襬處確實有一個用同色絲線精心縫補好的小口子,針腳細密整齊,幾乎看不出痕跡。
在這塊補丁上方几寸的地方,赫然印著塊刺眼的深褐汙漬。
“我好心好意才把這活計交給你,想著讓你賺幾個錢貼補家用。” 孫大娘唾沫橫飛,“你倒好,不僅補得歪歪扭扭,還給我弄上這麼大一塊洗不掉的汙糟。這可是我走親戚才捨得穿的好裙子,你說怎麼辦?”
溪孃的臉色瞬間白了。她記得清清楚楚,自己修補時萬分當心,補完還仔細檢查過,裙面絕對乾乾淨淨。
她急忙辯解:“孫嫂子,這可不是我弄髒的。”
“不是你,難道我自己吃飽了撐的往新裙子上抹髒東西?分明就是你手腳不乾淨。或者是你家這破地方髒,耗子爬過沾了髒東西。” 孫大娘叉腰,“老孃今兒個把話撂這兒,要麼賠我五貫錢,要麼賠我一條一模一樣的新裙子,否則,我就讓我家那口子跟你們好好說道說道。”
“五貫?” 溪娘倒抽一口涼氣,身形晃了晃,險些站不穩。
大娘忍不住陰陽怪氣了句:“好大的威風,你這裙子是金子打的還是銀子鑲的?當我們冤大頭呢。誰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在外面不小心弄髒了,跑來訛人。”
“你閉嘴!”奶奶厲聲呵斥大娘,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大娘被奶奶的厲色嚇了一跳,悻悻地閉上嘴。
奶奶放緩語氣:“娘子先緩緩氣,灶房裡亂糟糟的,恐髒了您的身子,咱們去主屋說。”
孫大娘叉著腰,趾高氣揚地進了主屋,一屁股坐在最中間的椅子上。
爺奶陪著笑,站她面前。
一個身影從溪娘身後鑽了出來,是唐照環。
她剛才一直盯著那條裙子,屬於現代人的思維在飛速運轉。那汙漬的顏色和形態,讓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她記得穿越前看過的古法生活小竅門,其中就有處理類似汙漬的方法。
唐照環用屬於十歲小女孩那種怯生生又好奇的眼神看向孫大娘:“孫伯孃,能看看裙子嗎?”
孫大娘很是不耐煩:“去去去,小丫頭片子搗甚麼亂。跟你娘一個樣,晦氣。”
唐照環沒理會,繼續往下說:“這汙漬像是……像是肉汁混了燈油?”
孫大娘臉上閃過心虛,隨即用更兇悍的表情掩蓋:“放屁。老孃裙子怎麼會沾那玩意兒,少胡說八道。”
唐照環心裡冷笑,這婦人反應這麼大,此地無銀三百兩。
更何況,這汙漬的位置很蹊蹺。如果是縫補時弄髒的,汙漬應該在補丁附近或縫線處,而不是隔著一段距離。
唐照環不理她的呵斥:“我聽人說,這種汙漬用點醋,或者堿水揉一揉就能去掉呢。”
孫大娘嗤笑道:“說的輕巧,弄壞了怎麼辦,賣了你都不夠賠。”
“讓她試試。” 一直沉默的爺爺開口,“錢貴家的,環兒一個小孩子,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讓她試試又何妨?若真洗不掉,我們認賠。”
孫大娘冷哼一聲,把裙子往唐照環面前一扔:“行,老孃倒要看看你能玩出甚麼花樣。洗不掉,五貫,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唐照環撿起裙子放桌子上,然後跑進廚房,掏了一大把灶膛裡的草木灰,再撒了點發面的堿面,一起用水泡化,端著碗回到主屋。
她先用手指蘸了水,輕輕點在汙漬邊緣不起眼的地方,觀察布料是否褪色。確認無誤後,她才用布角在碗裡沾溼,聚精會神地對著那塊深褐色的汙漬中心,由外向內,力道均勻地輕輕打圈揉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溪娘緊張地捂著肚子,奶爺屏住了呼吸,連一臉刻薄的大娘都暫時忘記了幸災樂禍,伸長了脖子看著。孫大娘則抱著胳膊,一臉等著看好戲的神情。
奇蹟發生了。原本頑固的深褐色汙漬,顏色竟真的開始變淡。
唐照環不慌不忙,又換了一塊乾淨的軟布,沾上清水,將揉搓過的地方輕輕拍打清洗。深褐色的汙漬隨水流被帶走,布面漸漸恢復了原本的顏色。
孫大娘一把搶過裙子,湊到屋外對著光一根根看,臉上寫滿了驚訝。
唐照環補刀:“孫伯孃您也知道,我家窮,平日吃不起肉,這肯定不是我娘弄的。”
奶奶對著臉色鐵青的孫大娘,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恭謹地說:“這裙子環兒僥倖給您弄乾淨了,修補的活兒,溪娘也盡了心,針腳都在。工錢我們不要了,權當給貴娘子虛驚一場賠個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孫大娘見奶奶姿態卑微,又見裙子被弄得乾淨,胸中惡氣雖然未消,卻也找不到繼續發難的由頭。
“算你們走運,晦氣。”她惡狠狠地瞪了眾人一眼,然後如同來時一樣,氣沖沖地扭著壯碩的腰身摔門而去。
小院重新恢復了安靜,氣氛比她來之前更加沉重和壓抑。
大娘猶自憤憤不平,對著孫大娘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甚麼東西,一個牢頭家的潑婦而已。”
“錢貴雖然只是個不入流的牢頭,可他是是衙門裡的人,想捏死我們這樣的平頭百姓,比捏死只螞蟻還容易。今天要不是環兒機靈……” 奶奶的聲音哽住了,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只剩下滿眼的悲涼和後怕。
最後一束夕陽的餘暉染紅了小院,將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大娘被奶奶的話哽住,她心知奶奶說的是實話,所以心頭更難受得要命,憋了一肚子氣,飯也吃不下了。
她索性進了灶房,隨手抓了兩個冷冰冰的粗糧窩窩頭,塞進瓊姐手裡,徑直回屋,砰一下狠狠關上了門。
奶奶見她如此不敬的舉動,正想發火,爺爺拉住了她的手,對她搖了搖頭,把她往主屋裡拽:“別跟老大家的太計較,她孤兒寡母的不容易,難免心有邪火,讓她發出來順順心。”
片刻之間,剛才還滿滿當當的小院,只剩下溪娘和唐照環兩人。
溪娘默默不語,把灶上攤著的傢伙什一一收好,讓唐照環小心把火滅了。
在這令人難耐的沉默裡,院門被人敲響,溫和也帶著濃濃倦意的男子聲音響起:“我回來了,開門。”
“爹爹回來了。”唐照環顧不得拍掉手上的碎灰,蹦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向院門。
溪娘也急忙放下手中的活計,扶著腰站起身,眼含期盼。
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清瘦的身影立在暮色中。來人身姿頎長,肩背略顯單薄,風塵僕僕,出門前新做的青衫在身上隨風晃盪,手裡提著一個簡陋的藤編書箱,箱角磨損得厲害。
來人正是趕考歸來的唐守仁,唐照環的爹。他面容清癯,眉目如畫,雖滿面風塵,卻掩不住那股子書卷氣。只是眼下一片青黑,顯是連日奔波勞累所致。
“爹爹。”唐照環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幾天沒見,環兒又長高了。”唐守仁低頭摸了摸女兒的發頂。
溪娘快步走來,眼中含著淚光:“相公。”
唐守仁對溪娘深深一揖:“娘子辛苦了。”
爺奶聞聲,也開啟門從主屋走出。
“拜見爹孃。”唐守仁的聲音有些哽咽。
不等他說完,奶奶已經快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瘦了好多,路上可還平安?”
唐守仁沒有立即回答,將書箱輕輕放在地上,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撩起長衫前擺,直挺挺跪了下去:“兒子無用,寒窗十數載,耗盡家中錢糧,卻名落孫山,未能金榜題名,光耀門楣。”
奶奶心疼得立刻上前扶他:“傻孩子,快起來。”
“兒子愧對二老的養育之恩,愧對列祖列宗。”唐守仁沒動,聲音越來越低,頭也垂得更低了。
爺爺見狀,二話不說,直接架起他的胳膊,把他強行往主屋椅子裡一放:“男子漢大丈夫,跪甚麼跪,考不上就考不上,有甚麼大不了的。琴娘那丫頭都說了,今年咱們州一百多號人去考,一個都沒中,說明題是真難。”
奶奶拍打他身上的塵土,聲音哽咽:“爹孃供你讀書,是盼著你好,盼你有出息,不是指著你非得當大官。你這些年用功讀書,爹孃都看在眼裡。這次,這次沒中,那是老天爺還沒開眼。”
爺爺介面道:“是啊,一次沒中不打緊。你還年輕,身子骨熬得住。歇息幾天,緩緩精神,再回縣學好好溫書就是。三年後,咱再考。”
溪娘也走上前,默默站在丈夫身邊,無聲傳遞力量。
奶奶點頭:“聽你爹的,你打算接下來咋辦?”
唐守仁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翻湧的情緒:“兒子準備明日便去縣學。”
奶奶和爺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心疼和無奈。
奶奶嘆道:“也好,你回來了,我和你爹也能放心回莊子了。那邊離不得人,主家的事耽誤不得。老張頭和李媽媽明兒個一早套好車,我們就走。”
“爹孃……”唐守仁聞言,眼中愧色更濃。
“行了,不說這些了。”爺爺擺擺手,“趕了幾天路,餓壞了吧?快讓溪娘給你弄點吃的。”
溪娘連忙扶腰向外走:“環兒,幫娘生火。”
唐照環跑去灶房,麻利地引燃了灶膛裡的柴火。溪娘則開啟鎖著的櫃子,從最裡面輕手輕腳地捧出一個粗布袋。解開袋口,露出裡面雪白細膩的麵粉。
這可是家裡壓箱底的好東西,過年都捨不得多吃。
溪娘輕柔地舀出小半碗麵粉,和麵,揉麵,擀開,再用刀切成細長均勻的麵條,下進滾水裡。
很快,一海碗熱氣騰騰的白麵條被端到了唐守仁面前,飄著油星和蔥花,還臥著個水煮荷包蛋。
“何必,家裡也不寬裕。”唐守仁看著這碗麵,喉頭又是一哽。他深知家中境況,白麵太奢侈了。
“快吃吧。”溪娘把筷子塞到他手裡,“一路風餐露宿,考試又費心神,人都瘦脫形了。再省也用不著省你這一口吃的,沒到那份上。”
唐守仁還要推辭,唐照環已經爬到他膝頭,掰手指細數:“爹,娘說得對。您看,從汴京回來要走五天,一天兩頓飯,您至少十頓沒吃好了。”
唐守仁看著妻女充滿關切的眼睛,心中酸澀難言。
他不再推辭,低下頭,拿起筷子,默默吃完了承載家人全部心意的白麵條。滾燙的麵湯暖了胃,也暖了他那顆被失意凍僵的心。
飯後,溪娘又忙去燒熱水,唐照環幫把家裡最大的木澡盆搬到廚房角落。
溪娘兌好溫水,試了試溫度,對唐守仁道:“熱水備好了,去好好洗洗一身的塵土,解解乏。”
唐守仁眼中水光閃動,最終化作一聲感激:“有勞娘子和環兒了。”
他褪下那身沾滿塵土和汗漬的青衫,露出清瘦挺拔的身形。長期的案牘勞形讓他顯得有些單薄,但骨架勻稱,肩寬腰窄,浸入溫熱的水中時,他舒服地喟嘆了一聲,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唐照環瞧見爹爹腰間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想是路上為省錢,連車都不捨得僱,硬用肩膀扛著書箱走回來的。
溪娘見狀也是一愣,隨即背過身去抹眼睛,不忘把唐照環趕了出去,讓她早點回自己小床上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