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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落榜 今年俺們州府解試過……

2026-04-26 作者:企鵝湯

第2章 第 2 章 落榜 今年俺們州府解試過……

一個約莫十二三歲的少女,在李媽媽的殷勤引領下,嫋嫋婷婷地跨過前院的門檻走了進來。

少女眉眼彎彎,帶著主家小姐特有的矜持笑意:“我在主屋那邊實在是等不及了,可不要怪我唐突。”

她目光掃過眾人,在唐照環身上嶄新的鵝黃衫子上停留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奶奶迎上前,親熱地拉住琴孃的手:“九娘來我們高興還來不及呢,快到屋裡坐。”

琴娘蓮步輕移,從唐照環面前走過。

唐照環垂下眼簾,雙手交疊在身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個萬福禮:“見過琴姑母。”

見她的動作雖顯稚嫩卻努力做到標準,琴娘腳步微頓,對她含笑點了點頭,算是回禮。

唐照環行完禮便乖巧地退到溪娘身後,借大人說話的間隙,悄悄打量這位主家最受寵的小娘子。

九娘是四爺爺的老來子,年紀跟瓊姐差不多,輩分上倒是跟爹爹同輩。唐家男女分開排行,她在姐妹中行九,自家人喚她琴娘或九娘,下人們則尊稱一聲“琴姐兒”。

她有著一張養尊處優,被富貴滋養出來的白嫩娃娃臉,因為尚未及笄,烏黑濃密的頭髮梳成兩條精緻的辮子,用一支精巧的攢花金簪別住。

身穿一件水綠色繁花軟緞的對襟褙子,料子光滑柔軟,隨著她的動作流淌著細膩的光澤。袖口微抬時,隱約能窺見腕子上一個剔透的琉璃鐲子,在白皙的面板上更顯晶瑩。下身一條駝色妝花蝴蝶紋的百褶長裙,針腳細密,圖案栩栩如生。腰間繫條半月水波紋的網絛,上面掛著一個精緻的銀絲線繡蓮花荷包,針法繁複,一看就價值不菲。

不愧是主家捧在手心的嬌嬌女啊,吃穿住行,用的都是最好的。

唐照環在心裡感嘆,目光緊緊黏在那些精工細作的衣物飾品上。這幾年,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擁有一身像琴娘新年時穿的那樣體面又鮮亮的衣裳。

可就算爹爹這次中了……興奮的念頭剛起,就被現實的冷水澆下。剛開始為官,品階必然不高,俸祿有限,人情往來和官場應酬更是花銷巨大。只怕好幾年內,家裡也供不起這樣華貴的衣料。估計真要等到自己準備嫁衣的時候,才能第一次名正言順地用上這麼好的大塊料子吧。

琴娘在主位上落了座,李媽媽手腳麻利地給眾人奉上粗瓷茶杯。

九娘象徵性地微抿一口香氣略顯寡淡的茶湯,便把茶杯放下,問道:“不知等榜的人去了多久啦?”

“一清早便出門去了,只怕快回來了。”奶奶連忙欠身恭敬回答。

琴娘微微頷首鼓勵道:“從三爺爺中舉算起,家族裡頭已經有整整二十七年沒再出過進士了。要是哥哥這次真能高中,那可是咱們整個唐氏宗族的大喜事。如此一來,叔公叔婆養育教導有功,可算是大功臣。”

奶奶激動地搓著手,一時竟不知怎麼接話才好。

溪娘見狀,趕緊欠身接過話頭,聲音溫婉:“琴姐兒言重了。我家二郎能有機會進學讀書,全仰仗大官人為官清廉,造福鄉梓,得了朝廷嘉獎,百姓稱頌。大官人不忘根本,回鄉大力資助縣學,我家二郎才得以蒙學,這份恩情,我們全家都銘記在心。”

琴娘臉上浮現出恰到好處的推辭神色,連聲道:“嫂嫂快別這麼說,都是自家人。”

可她嘴角上撇,瞞不住滿心得意之情。

三祖爺中了進士,他的大兒子,也就是琴孃的父親,唐照環的四爺爺得以蔭補為官,在各地知縣的位置上輾轉了十幾年不得進,但給永安縣縣學捐了一大筆錢,因此在永安縣被尊稱為“唐大官人”。

氣氛看似融洽之時,一個尖銳又帶著濃濃酸氣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大官人官做得那麼大,錢肯定也少不了拿。但是就說今年元宵送的節禮,也太小氣了吧。俺聽人說,隔壁縣的李大官人,元宵節禮裡頭不光有點心,還有上好的酒呢。做人可不能這麼摳摳索索,有錢也得給自家人花花不是?帶到棺材裡能有啥意思?”

說話的正是一直黑著臉坐在角落的大娘。她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瓊姐臉色煞白,又羞又急,趕忙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角。大娘卻像是完全沒感覺到,或者根本不在意自己有多失禮,肩膀一聳,用力甩開了女兒的手,下巴抬得更高,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琴娘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居高臨下的冰冷。

她目光如針般刺向大娘,毫不掩飾地譏誚道:“今日見到嫂嫂真是意外,我還以為嫂嫂上次嚷嚷得連在主院的我都知道的改嫁之事成了呢。不過在我家吃穿不愁,不用下地,又不計較生不生男,這樣的人家對嫂嫂來說,確實不太好找。”

大娘的臉由青轉紫,又由紫漲得通紅,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胸膛劇烈起伏,眼看就要爆發。

李媽媽像是掐準了點,猛地掀簾子進來,說道:“我家老頭子回來了,在院門口呢。”

琴娘收斂了臉上的譏諷,換上端莊得體的表情,率先站起身來:“快請進來吧。”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來人佝僂著背,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了進來。

他先朝著琴孃的方向,有些木然地躬了躬身,啞著嗓子含糊道:“見過琴姐兒。”

然後轉向爺奶,動作遲緩地抱了抱拳,聲音低沉得幾乎聽不清:“莊頭,莊頭家裡的。”

爺爺心裡咯噔一下,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他強壓下心頭的焦灼,指著桌上的涼白開,儘量讓聲音平穩:“不急,先喝口水,潤潤嗓子。”

老張頭端起碗,仰頭咕咚灌下去大半碗,然後放下碗,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嘴。

爺爺實在是忍不住,跨上前問道:“老張頭,中了沒?榜……有咱二郎的名兒不?”

老張頭嘆了口氣,避開爺爺灼熱的目光,對著眾人,又是深深一揖,用濃重鄉音說:“老頭兒聽縣衙門口管事的差爺說,今年俺們州府解試過關後,去京城趕考的一百多號人,一個都沒取上啊。”

“啊?!”

“天爺啊……”

“一個……都沒中?”

難以置信的驚呼聲在小小的主屋裡此起彼伏,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震驚和失落。

奶奶捂住了嘴,溪娘臉色瞬間蒼白,下意識地扶住了自己的肚子。大娘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撇得更厲害,眼底閃過近乎惡意的果然如此,把瓊姐嚇得往李媽媽身後縮了縮。

然而,誰也比不過唐照環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怎麼會這樣?!她只覺得腦子像被人用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瞬間一片空白,手腳冰涼。

閻王殿裡的信誓旦旦,自己穿越後的篤定規劃,對未來美好生活的所有憧憬,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現代人的思維飛速盤算。常科三年一次,今年元豐五年(1082年),這分明是神宗皇帝在位時的最後一科取進士。三年後官家駕崩,年幼的哲宗繼位,按遺詔太皇太后高氏垂簾聽政,為了清除新黨,她給朝廷大換血,因此那年的進士錄得特別少,也不知道爹爹能中不。

再等一兩屆,萬一爺奶在這期間有個三長兩短,爹爹作為兒子,必須丁憂守制。

本朝以孝治國,丁憂期間別說考上不能選官,是連考場都不能進的,這一守就是整整二十七個月。

這麼說,短則三年,長則十年,爹爹都可能無法獲得實職。

這個認知像冰冷的毒蛇纏住了唐照環的心臟。

無法做官,就意味著沒有俸祿。爹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只能繼續依附主家,靠那點微薄的份例過日子。孃親肚子裡還有個弟弟要出生,要養育。那日子,豈不是要比現在還要緊巴十倍百倍?!

更可怕的是,沒有了官身庇護,爹爹作為家裡的成年男丁,還得承擔勞役和沉重的賦稅。就爹爹那副文弱身板,下地幹活?修河堤?運糧草?想都別想!最後只能咬牙花錢僱人代勞,每年又一大筆雷打不動的支出。

更別說自己和瓊姐的婚嫁,唐照環的目光掃過臉色灰敗的瓊姐。她虛歲已經十四了,在這個時代正是開始議親的年紀。

現世道,婚嫁最看重的就是門第和嫁妝。自家窮成這樣,若爹爹有官職在身,還能憑藉官家小姐的身份,勉強說一門過得去的親事。若爹爹始終是個白身,瓊姐和自己的未來……唐照環不敢再想下去。

她越想心越沉,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乾,雙腿一軟,跌坐在身後的硬木椅子上,根本無暇分神關心在場的其他人在說甚麼,在做甚麼。

“……勝敗乃兵家常事嘛,”琴孃的聲音終於清晰了一點,失望掩飾不住,但語氣還算溫和,“今年咱們州一百多號人去考,一個都沒中,說明這題是真難,非戰之罪。哥哥只管安心溫書,重振旗鼓,三年後再考便是。”

就在這時,一聲輕佻的口哨聲伴著拖沓的腳步聲從前院傳來,聲音與此刻屋內的悲慼氛圍格格不入,顯得尤為刺耳。

“喲!今兒個這麼齊整?都在呢?”一個油滑腔調的聲音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個約莫二十出頭的男子,穿件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的長衫,晃了進來。

他身形瘦高,臉色蠟黃,頭髮隨意地綰了個髻,插著根磨禿了頭的木簪。

此人跟唐照環父親和琴娘同輩,在族中行三,名叫唐守禮。

琴娘看到是他,眉頭蹙起,毫不掩飾厭惡地側過身去。

“三弟。”溪娘強打起精神,勉強應了一聲。

爺爺奶奶連話都懶得說。

唐守禮彷彿沒察覺到屋內詭異的氣氛,或者說他根本不在意。他自顧自地走到堂屋中央,臉上堆起一個誇張的笑容,對溪娘道:“二嫂,忙著呢?這不,家裡揭不開鍋了,眼瞅著青黃不接的,娃兒餓得直哭。先借點米應應急?不多,就一升半升的,等秋糧下來,一準還上。”

他這話一出,屋內本就壓抑的氣氛更降到了冰點。

青黃不接,借米?唐照環只覺得一股邪火蹭地一下從心底冒起。她死死盯住唐守禮浮腫油膩的臉,穿越當天刻骨銘心的一幕又從她的記憶裡浮現。

她發著高燒,迷迷糊糊間,聽到院子裡傳來激烈的爭吵和哭罵。

奶奶的聲音悲憤到極點:“孽障,你這個孽障啊。你爹孃留下的三十畝上好的水田,全讓你這個賭鬼敗光了,一文錢都沒剩下啊。如今你連你侄女救命的糧都要偷?你還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啊?!咳咳咳……”

接著是溪娘帶著哭腔的阻攔和爹爹壓抑怒火的低吼:“三弟,放下,那是環兒病中僅剩的一點細糧了。”

然後是唐守禮無賴的腔調:“二哥二嫂,話別說那麼難聽嘛。甚麼叫偷?我這不是家裡實在揭不開鍋了,先挪挪。等我手氣好了翻本,雙倍,不,三倍還你們。”

最終是爺爺將唐守禮死死攥在懷裡的小布口袋奪了回來,裡面是家裡僅剩的,準備給高燒不退的小照環熬點細米粥的一點救命糧。

唐守禮只是撇撇嘴,嘟囔著溜走了。

他如今還敢腆著臉,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借米?還說甚麼青黃不接,娃兒餓得直哭?他連媳婦都沒娶,哪來的娃兒?!

唐照環的小手在袖子裡攥成了拳頭,努力控制自己,才沒有像個小炮彈一樣衝上去質問這個無恥之徒。

溪娘顯然也想起了過往一幕,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她深吸一口氣,挺直了因懷孕而有些笨重的腰背,明確地拒絕:“三弟,實在對不住。你也看到了,家裡剛送了二郎去趕考,花銷甚大,如今這光景,我們自己也是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米缸早就見了底,實在是勻不出來。三弟還是另想辦法吧。”

唐守禮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他沒想到一向還算溫和的二嫂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他,尤其在琴娘這個貴客面前落他面子。

“二嫂,你這話說的。”他聲音拔高了幾分,“再怎麼著,二哥也是個秀才,家裡還能沒點餘糧?一升半升的米都捨不得?至於嗎?”

作者有話說:

哭泣,北宋設定皇陵的叫永安縣,剛開始想著搞個半架空,寫永定縣,寫著寫著寫回永安縣了,前面全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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