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了太久,哭得頭腦發沉,哭得渾渾噩噩。
以至天命柱的金光照亮易顏閣屋頂的時候,她都不知道到底是雪虐風饕先停了,還是天先晴了。
上界的陣陣梵音傳來,“恭迎度衡殿主神歸位——”
“恭迎度衡殿主神歸位——”
衡要走了。
他不知道,他這一走,怨魂出世,小石頭活不得了。
他只知道小石頭生了心,見了世間晴朗,便不該被困在一方天平之上,鬱郁終生。
於是走前,他說,“小石頭,只要我活著一天,就會保你一天的自由。”
扈石娘搖搖頭,“你照顧好自己吧。你讓我生出神智,我幫你找齊神魂,我們兩清了。”
衡卻一臉疑惑,“我讓你生出神智?”
扈石娘愣了一愣,“你不知道嗎?”她的聲音不自覺變得急切,“我生出神智之時便是真龍案卷出現在你案几之時啊,每逢下界見到真龍的受害者朝你訴說苦難,你就把懷裡的石頭摸得發燙。”
衡恍然大悟,卻又輕笑一聲,神色悲憫,“那不是我將石頭摸得發燙,是你啊,小石頭。”
“是你,一聽到那些苦難,就變得滾燙。”
雲輦帶著衡飛昇了。
天下正氣浩然匯聚,化作根根金柱,一飛沖天。
扈石娘還怔在原地。
直到小狗湊上狗鼻子,溼涼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臉頰,嗅了又嗅,說,“閣主,你怎麼聞起來苦苦的。”
她才如夢初醒。
“閣主,你生病了嗎?”雪融火熱的手掌貼上扈石娘冰涼的額頭。
其實她摸不出甚麼來,她是小狗,小狗的體溫本來就是燙燙的。
但她看煉境的阿孃都是這麼安撫小孩的。
“雪融,”扈石娘輕輕揉了揉她的腦袋,“我過幾天要離開一陣子了。易顏閣關了吧,錢財藏在哪裡你都知道,應該夠你花了。以後你帶著停子出去玩,小心點,別被厲害的捉妖師抓去煉丹了,也別被傻呵呵的騙了。”
雪融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一個勁兒問她,“閣主你要去哪?去多久?”
“我要去很遠的地方,可能……”扈石娘頓了頓,“很久很久才能回來。”
“那雪融也去,我現在就去收拾包袱。”雪融說著就要去收拾。
扈石娘叫住了她:“雪融。”
“這次,不能帶雪融去了。”
雪融僵了一僵,轉過身來時一雙小狗眼裡已經盛滿了水汽,“閣主,不要雪融了嗎?”
“雪融以後再也不亂跑了,大棒骨第一口都給閣主吃,停子那隻傻鳥雪融也不養了,閣主別不要雪融……”
“不是,不是的,雪融”,扈石娘吸了吸鼻子,不讓眼淚流下來,“我怎麼會不要你呢?但是我走了,得有人留下來看家啊。不然我們的家將來被別的山野精怪佔了,我回來還能去哪裡呢?”
雪融將信將疑,“真……的嗎?”
“真的。”扈石娘莞爾,“就像以前那樣。”
小狗眼裡的霧氣褪去,她吸了吸鼻子,“那說好了,還像以前那樣!不許不告而別!一定要回家!”
扈石娘心底湧上一層酸澀,“好。”
話音未落,一聲聲悲鳴跨越萬水千山清清楚楚地落入她耳中——
“冤孽—冤孽啊——,蒼天不公,枉作芻狗啊——!”
扈石娘脊背之上毛孔驟然炸開,激起了一層細密的戰慄。
怨魂,鎮壓不住了。
“這幾天待在閣裡,哪裡都不要去!”說罷便要急匆匆走了,前腳都邁出去了,又突然停頓。
喉嚨上下滾了滾,“遂懷……在內堂。”
雪融眼睛瞬間亮了亮,“遂懷也回來了!”
“若是五日內,沒有人帶回他的魂魄,就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把他埋了吧。”
雪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她還來不及問扈石娘埋了是甚麼意思,扈石娘已經消失不見了。
於是她飛奔向內堂,可還沒推開門,一股隱隱的甜味已經湧上鼻腔。
甜的發膩、發腥。
是屍體的味道。
她循著味道推開門,即使已經躺在了冰棺裡,少年依舊被層層冰封,包得像個粽子,都快看不清容貌。
可儘管被冰封得如此嚴實,他的身體還是開始腐爛了。
別人聞不到,可她是小狗。
嗅覺最是靈敏。
五日。
難怪是五日。
五日後就算魂魄歸位,這幅身軀也到了極限。
“閣主真的……殺了遂懷……”雪融聲音發顫,腦子裡一片空白。她不知該怎麼辦,只想逃——逃離這個藏屍的地方。
倉皇轉身時,腳下一絆,踢翻了冰棺下的包袱。
“咕嚕嚕——”
有甚麼東西滾了出來。
她低頭去撿。
是鮫珠。
她想放回去,開啟包袱——玉藕心、玄龜甲、九死還魂草。
“遂懷死了,又沒有魂魄。早上金光聚鼎,那位主神……復活了?”雪融這才反應過來,扈石娘說的要走是甚麼意思。
她一個屁股蹲就坐在地上嗷嗷哭,“臭閣主、壞閣主,你要上天當神仙了,丟下小小雪融一個在這裡給你守洞府,嗚嗚~”
她看著包袱裡這些費勁巴拉找回來的東西越想越氣,乾脆踢了一腳,“老神仙用不到這些破玩意了,那誰來救救遂懷啊,嗚嗚~”
“我可憐的小遂懷啊~嗚嗚~比遂懷還可憐的雪融呦~嗚嗚~”
“閣主,你好狠的心啊,嗚嗚~”
“克咧克咧。”
雪融抬頭,見停子兩隻漆黑大眼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
“停子誒~嗚嗚~”
別說,用鳥毛擦眼淚鼻涕還挺軟。
扈石娘只知道衡飛昇之後,怨魂會從火海湧出,逃離地獄。
如果要阻攔,最好的攔截點應當是在黃泉,若是讓怨魂突破黃泉禁制逃竄至人間,那就遲了。
黃泉在煉境之下,她在煉境轉了好幾圈,可她沒有黃泉通行令,上次能進去是借了形影鐲的力,這下想要再去卻是如何都不得法門了。
扈石娘正抬步要離開,去別的地方看看,一個稚嫩的女聲在腳邊響起,“你是……在找我嗎?”
她循聲低頭看去,是個小姑娘,約莫五六歲的樣子,一身粉襖,看著軟軟糯糯的。
但或許小姑娘在哪裡摔了一跤,頭上、胸膛前滿是已經乾涸的泥濘。
扈石娘蹲下身來,替她一邊擦拭髒汙,一邊道,“去哪裡玩了,弄得這麼髒。今天可能要起風暴,早點回去,別讓孃親擔心。”
擦完頭髮上的,又替她拍了拍衣襟,“回去之後啊,讓爹爹和孃親鎖好窗戶,別讓沙塵進門了,記住了嗎?”
小姑娘卻像是沒聽到般,自顧自問扈石娘,“姐姐,你瞧,這珠子漂亮嗎?”
兩隻小胖手緊緊握著兩顆黑漆漆的珠子,將它們遞給扈石娘。
扈石娘沒接,揉了揉女孩柔軟的發,“好看,快回去吧。”
“姐姐,你瞧瞧,你瞧瞧嘛——”小姑娘拉著扈石孃的衣襟撒嬌,“你拿起來瞧,舉起來、舉過頭頂!這珠子能透光的,透過光是七彩的,可好看了!”
扈石娘無奈,只好接過,舉過頭頂。
黑沉沉的,青花料,還挺有分量。
光透過去的瞬間,那珠子果然亮了。
不是光從內部細小的白色飄絮間透過的那種亮——
是那團濃得化不開的墨暈深處,有甚麼東西如漣漪般層層盪開,露出深棕色的溝壑與年輪。
目光相接。
她從那個珠子裡——不,那隻眼睛裡——看到了她自己。
扈石娘手一抖,珠子應聲落地。
“姐姐,你不喜歡她嗎?”
小姑娘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激起扈石娘背後陣陣涼意。
“姐姐——”那聲音近了,卻仍然甜糯糯的,“你為甚麼要丟掉我阿孃的眼珠?”
小姑娘蹦蹦跳跳地跑上前,撿起珠子,用袖子擦了擦:“我找了好久才找回來的。”
扈石娘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她剛剛替小女孩擦乾淨的地方——又髒了。
泥濘從那張白淨的臉上滲出來,從衣襟上淌出來,像從面板底下冒出來。
緊接著,那個人畜無害的小姑娘歪了歪頭,咧嘴一笑。
“姐姐,我的脖子好疼啊,你能幫我看看嗎?”
“嘎嘣”一聲。
頭掉了。
只餘散落在地的兩隻眼睛,就這麼隔著薄薄一層琉璃般的質地,定定地盯著她。
噩夢重現。
怨魂,出世了。
“啊——”一聲尖銳從身後傳來,扈石娘還沒來得及起身,身邊的行人皆紛紛著魔。
那些怨魂如從地底生長出一般,出世即攀附。
連街邊的狗都四肢僵硬,白瞳全無。
殺人者、自殺者……哀嚎、哭訴不絕於耳。
“知我如此,不如無生——”
“死——,都死——”
太多了,太多了,救不回,斷不盡。
她直起背,足尖輕點,長長吐出一息。
“濃靄,散——”
以她足下之地為圓心,濃霧攀援,形成一張巨網,瀰漫包裹住整個煉境的土地。
怨魂暫時無法從巨網中逃出害人。
但如果怨魂不休不止破土而出,那這張網也撐不了太久。
扈石娘嗆出一口鮮血,她來不及擦拭,指尖光暈飛速流轉,法術變幻。
“霜降——”
六角五彩霜花從空中飄落。
“寧。”
北邙雪山一眾生靈應聲冰封。
哭嚎暫停。
扈石娘此時已經有些體力不支了,但她還不能停,她要回易顏閣一趟拿清心笛和剔魔杵。
這兩件寶物是當初怕衡的神魂被長久怨氣侵染,不能清醒備下的。
衡沒有用到,不知道對怨魂有沒有用。
但不管有沒有用,總得試一試。
扈石娘飛到易顏閣腳下時,有人喊住了她——
“扈石娘。”
“白虎神尊座下第七星君參宿奉命前來,向你問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