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回了易顏閣後,先給焚天用了築筋膏和生髓液,讓焚天的肉身重塑精髓之後才開始從蕭遂懷身上剝魂。
剝魂並不比給人易顏換皮來得輕鬆。
剝魂刃鋒利無比,她當初拿到剝魂刃的時候,不信這把平平無奇的小刀真的能剝魂換魄。
所以她拿著那把小刀輕輕紮了自己一下。
只是輕輕一下,痛得她差點神魂破碎。
垂成之功,她絕對不能出錯。
於是她在內閣設定了結界,連雪融和停子都不能踏入。
山風先停了。
自她從易顏閣離開去往黃泉地府就開始狂嘯不息的山風先停了。
緊接著烏雲低垂,灰黑色的天壓下來。
空氣越縮越緊。
山在屏息。
十二個時辰。
整整十二個時辰。
她才將衡的神魂完完整整地從蕭遂懷身上剝下,注入焚天體內。
烏雲相接處露出一絲微光。
眾人皆以為天要轉晴了。
可只是一瞬,便有更濃重的雲層遊移過來,擋上了片微弱的天光。
魂魄離體,少年起伏的胸膛歸於平靜。
焚天安詳地睡著,呼吸綿長。
她終於自由了。
明明應該舉杯歡慶。
可是巨大的空落先一步席捲而來,塞滿了整個空間。
扈石娘再一次感受到了那令人窒息的安靜。
那安靜好似也捂住了她的口鼻,叫她不得喘息。
她的生命也快結束了,她要出去看看。
看看這片生活了兩萬年的天地。
她飛向山頂。
只是遺憾,不是晴天。
積雪白茫茫一片,籠蓋住原野的本色,她甚麼也看不到。
她又飛向山下。
沒有人、沒有妖會在如此陰沉的天氣出門,徒留煉境一片死寂。
如她兩萬年前初來時一般。
於是,她只好往回走。
路過萬草堂時,她看到蕭遂懷揹著手,笑盈盈朝她走來,神秘兮兮地說,“石娘,我有好東西!”
下一瞬,一顆清涼的薄荷飴就被塞到了她嘴裡。
可她剛抬手,蕭遂懷就消失在了她眼前。
薄荷飴的清涼也消失了,嘴裡只剩了苦澀。
經過胖何的烤肉攤時,蕭遂懷又出現了。
她賴在烤肉店不走,蕭遂懷拉不動她,只好把整個烤肉攤都買回去。
他推著烤肉攤一邊艱難爬坡,一邊嘀咕,“沒見過吃個烤肉買攤子的,胖何都要笑死了,你給他的錢,他能置辦十套這樣的攤子……”
扈石娘笑著伸手幫他推車,可手碰到車的瞬間,車和他都一同消失了。
她走到易顏閣下,椴樹被積雪壓得抬不起頭。
她抬手拍了拍樹幹,雪頃刻而下。
蕭遂懷撐開一把油紙傘,替她擋下落雪,“你是小孩嗎?下雨了不知道回家,站在這裡淋雨啊!”
“雨嗎?”她喃喃道,“分明是雪。”
於是雨真的變成了雪,穿過虛幻的紙傘,落入她的脖頸。
只餘透骨的冰涼。
她踏上階梯,蕭遂懷在掃階上雪。
她走進大門,蕭遂懷滿頭大汗地練功。
她穿過走廊,蕭遂懷在和雪融打鬧。
她繞過偏殿,蕭遂懷在最高的樹下挖了個坑埋酒。
她推開院門,蕭遂懷哭著問她,“凡人的一生是不是都是無知與可笑?我這一生是不是都是不值得?”
她推開閣門,桌上放著一包冷透的槐花糕和一包春草餡餅。
她跨進內堂。
她不敢跨進內堂。
內堂停著他冷卻的屍身。
於是她回頭,拿起桌上的槐花糕和春草餡餅,一口一口塞到嘴裡。
餡餅見底後,她看到油紙袋裡夾著的小條,疊得方方正正的,生怕她看不見——
【餡餅是我買來的,不是餡餅西施上貢給雪山大妖的。你害怕和凡人產生羈絆,那我替你去羈絆這個世間。】
“臭小子”,扈石娘笑出聲來。
指尖翻過紙條,背面也有字。她忽然停住——想到蕭遂懷那張一本正經的臉,冥思苦想寫下這些話,不禁玩笑道:“這面寫的不會是【你只要羈絆我就好】這種屁話吧。”
可惜,蕭遂懷沒有那麼矯情。
他一直都是個一本正經的小古板。
他一直都是個真摯熱忱的少年郎。
他說,【北邙大妖沒有生辰,但扈石娘你要平安、健康、長壽。】
那幾個字像是下了甚麼了不得的符咒,摸到的瞬間就生出尖刺,扎得她指尖刺痛顫抖; 看清的瞬間,那尖刺又直挺挺插入她眼眶,叫她目眥欲裂,痛不欲生。
她忽然覺得憤怒,憤怒自己是塊無情的石頭,憤怒即使這樣了,她也不能為他流下一滴眼淚。
她的眼睛像兩條被寒冷冰封的河床。
她把自己摔在地上,用力撕扯自己的頭髮,甚至用拳頭砸牆……
她只想證明自己是個活物,會難過、會流淚……
會愛上一個人。
也會眷戀溫暖和陪伴。
可好像沒甚麼用。
冰刃刺穿她的手掌,她也流不出一滴眼淚。
直到有人聽到動靜,從內堂緩緩走了出來。
看著她猙獰痛苦的面容,制止了她這場荒唐的自殘,“小石頭,你怎麼了?”
眼前傾長的身形和記憶中那副早已模糊的身影漸漸重疊。
是衡啊。
原來是衡啊。
她想回答他的,可她的嘴巴像糊了漿糊,嘴巴張合著,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衡包裹好她的傷口,柔聲問她,“怎麼好端端的把自己傷成這樣?”
見她不語,他便又問:“這麼多年了,那個問題你還沒有答案嗎?”
問題。
他還記得啊。
【愛是甚麼?】
為了這個答案她蹉跎了兩萬年。
此刻,衡再次提起。
她突然想起那雙眼睛、那雙滿是溫情,卻又流淌出悲慟的眼睛,笑得比哭還難看的眼睛。
終於,她發出了沙啞的聲響。
“有了。”
三千相思雷動。
平地起狂風,暴雪傾城。
烏雲垂蓋過的城鎮、山巒、丘壑、平原、河流、荒漠……
無一例外,捲起一場前所未見的彌天大雪。
她的雙眼,曾見過烏雲。
此刻,也終於落雪。
她的眼淚那麼多,哭溼了衡的衣襟,哭溼了衡的胸膛,又哭溼了他的心。
衡亦如萬年前般輕輕摸摸她的頭,“小石頭,過得不開心嗎?”
她心裡湧上許多複雜的情緒,可她也說不出到底是甚麼,只能趴在衡懷裡嗚嗚的哭。
不開心,特別不開心。
我在雪山上待了千年,雪山特別冷,沒有春天,沒有夏天,也沒有秋天。
沒有一絲暖意,一點都不像你手心那麼溫暖。
可我必須待在那裡,我只是一塊小石頭,只有和石頭們在一起,才能變成有力氣的大山……
才有力氣救你。
我討厭虛偽的人和饜足的妖,他們因為我不通情理,就騙我,欺負我。
可是我必須融入他們,才能得到我想要的。
後來,我終於變得厲害了,我厲害到再也沒有人、妖敢輕視我了。
可,我也厲害到再也沒有人、妖敢親近我了。
我那麼討厭這個世界,我巴不得這個世界死掉,消失掉。
可一想到你或許在這個世上的某處漂泊,哪怕只有千萬分之一的機會,我也想要找到你。
我一想到你是那麼耿直善良的神仙,醒來看到這亂糟糟的世界真的會氣到吐血。
所以,即使我那麼討厭它,我也希望它變好一點,盡力幫它變好一點。
這樣,你就不會總是嘆氣。
我還養了一個人。
他是你魂魄的載體,我給他起了名字,遂懷。
我希望他諸事順遂,即使不能順遂,也能釋懷。
剛來的時候他一點都不聽話,總是搗亂。
他也不聰明,怕我吃了他,到處亂跑,招惹是非,每次我都要給他收拾爛攤子。
可我不討厭他。
一想到你能回來,我就不討厭他了。
可是,你回來了。
你真的回來了。
他就消失了。
天上地下,我再也尋不到他了……
扈石娘心中有千言萬語想告訴他,可她一句都沒說出口,只是搖搖頭,伸手擦眼淚,可眼淚卻邊擦邊掉,越擦越多。
她只好哭著笑,一直重複著,“我想讓你回來的,我真的想讓你回來的。”
我想讓你回來的。
回來了,可哭成這樣又是為甚麼呢?
真的想讓你回來。
那如今又是甚麼原因,沒那麼想讓你回來了?
她知道答案,可她不能開口。
讓衡復活,是一顆頑石萬年的執念。
縱使粉身碎骨,石化成灰,那執念也只會附著在每一粒塵埃上閃閃發光。
衡讓一顆石頭生出了神智。
為了復活他,石頭頑固,花上萬年也在所不惜,直到石頭長成了大山。
直到願望得償。
而蕭遂懷讓這顆生了神智的石頭長出了心。
此後的歲月裡,也許大山會長成高峰,高峰會參入雲霄。
但思念和悲傷會化作經久不散的霧氣和雨滴,沁入每一顆石縫裡,匯聚成一彎彎水,滋養生命。
從此,雪山不再寸草不生。
而她,只能以命還命,以心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