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石娘還怔在原地。
一旁的閻赦怒極,飛身上前,狠狠給了袁天明一拳。
“扈石娘,你別聽他的!焚天鎮壓著火海里不能轉世的地底怨魂。他想要放掉焚天根本不是為了衡!他想要的是怨魂附身,從此不死不滅!”
閻赦的聲音傳來,扈石娘清醒抬頭。
“真龍案卷是你放在衡桌上的嗎?”
閻赦愣住。
“那封匿名的真龍案卷,我想了兩萬年都沒想明白究竟是誰將它呈于衡的案前。”
“我想不明白啊,衡以身為餌入真龍祠,都不能將那些罪惡寫盡。可那些血淋淋的事蹟,一筆一劃,卻被寫得那麼清清楚楚、事無鉅細,出現在了他的案几之上。”
“更奇怪的是,整個上界居然找不到這個匿名者的一絲神息。”
“我一直想不明白,究竟是誰能做到這些後,還能全身而退。”
“我更想不明白的是,他既然有證據,衡被眾神清繳之時,為何……”
“為何那人不出來幫幫他……”
震驚、荒唐、可笑瞬間順著她的脊背爬滿她的四肢百骸,讓她血液倒灌,指尖麻木,渾身涼透。
像一條逆流的河。
“我一直以為那人死了……”
“我一直以為那人死了!”
扈石娘又氣又恨,雙眼充血,瞪向閻赦,恨不能將他拆骨入腹。
“直到,我來了這裡——”她抬起手,冰刃朝著上十八層關押的罪魂們擊殺而去。
還未命中目標,地獄哭嚎聲已然全全應勢響起。
【冤——】
【我冤啊——】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此起彼伏。
聲聲淒厲,不絕於耳。
扈石娘慘然一笑,“是啊,你不在上界,上界怎麼可能有你的神息。那些冤死的人,活著的時候也不可能都向同一個人訴說冤屈。”
“除非,是死掉之後啊。”
“除非,是你啊。”
“地府閻君!”
閻赦垂眸,平靜開口。
“是我。”
冰刃瞬間調轉,全部朝閻赦襲去。
扈石娘聲線冰冷,句句審判,一句一刀。
閻赦並不躲閃,扈石娘也不手軟,還沒說幾句,閻赦已然鮮血四濺。
“衡殺了真龍,被眾神清繳,是你親手執行,你抽他筋髓之時,你聽到真龍案卷裡那些哭嚎了嗎?”
“他神魂被九天玄雷擊碎,湮滅消散之時,你有想過替他作證嗎?”
“你將他的肉身囚禁在地底遭九幽烈火日日焚燒,作為地府閻君,你每每路過的時候,有聽到他皮開肉綻的聲音嗎?”
“你有聽到他的痛苦嗎?”
“兩萬多年。”
“兩萬多年了!”
“他被你囚在這裡兩萬多年了!你有一日想過為他沉冤昭雪嗎!”
“你是這世間最清楚他冤屈的人,你親手送他上刑臺,閻赦——!”
“你有一日夢到過他嗎?”
“你有一日為他的冤死輾轉難眠嗎!”
最後一把冰刃朝閻赦脖頸飛去的時候,一個清脆的女聲在耳邊炸響,“不要——!”
她擋在了閻赦面前。
冰刃離她只半指之遙。
“不要……殺我爹爹。”她在顫抖,聲音更是抖成了篩子,“我爹爹……是好人。”
“阿肆!”閻赦一把將她扯到身後,“不關你的事,你別胡鬧!”
“爹爹!你不是那樣的人,你告訴她啊,你不是那樣的!”
“你……”看著眼前兩人,扈石娘不可置信,“你有女兒?”
“是因為她,你才不作證嗎?”
“不是!”閻赦立即反駁,“阿肆是我乾女兒,來黃泉還不到百年。”
“呵”,扈石娘輕嗤一聲,“乾女兒。”
“恭喜啊,閻君,過上了父慈子孝的生活。”
“扈石娘,你今天可以殺我,我絕不閃躲。但焚天真的不能出世。”閻赦言辭誠懇。
“我殺你?”扈石娘冷笑一聲,“你掌管世間生死輪迴,我今日殺了你,都不用百年,你又會復生,繼續做你的地府主宰。殺你,有甚麼用?”
閻赦頓感大事不妙,“扈石娘,你要做甚麼?”
“鎮壓怨魂是你地府閻君的職責,不是我的,更不是衡的。但……”
“復活衡我籌謀了萬年。”
“我泯滅人性,殺死愛人,也要復活的人,你三言兩語就想讓我放棄。”
扈石孃的笑容一點點凝固,眼底的溫度也一分分冷卻。
“你開口時自己不覺得,輕巧嗎?”
話音未落,火海的冰霜已經開始消退了。
袁天明見狀,拍手捧腹狂笑不止,笑到喘不上氣,乾脆坐倒捶地。
“哈哈哈哈,對了,對了——!”
阿肆搶先一步上前高聲斥他,“袁天明!你到底要做甚麼?”
“我要甚麼?哈哈哈哈哈哈”,袁天明爬了起來,笑得癲狂,像是發了瘋,“阿肆啊,你問我要甚麼?我要的不過是一個凡人正常的一生。我還能要甚麼?”
阿肆:“可是這一世,父母妻兒,恩師良友,金錢地位,世人的尊崇敬仰,你都有了,你還想要怎樣?”
“是啊,我都有了。”袁天明笑得苦澀,“可我……又都失去了啊。”
“我雖生於貧苦之家,但受父母精心照拂,生活還算順遂。可好景不長,帝王暴虐,父母慘死。師父養我育我,教我仙門道法,傳我立世之道。我本以為道觀裡就是我的一生,怎料人有旦夕禍福,帝王為求長生,逼我師父煉丹。師父不肯,就被處死,頭顱懸掛於城門之上整整半月,而我卻要為仇人洗羹湯。我從未痴戀過廟堂之位,只想保全自身,保全道觀,保全師父的心血。也許是做了些錯事,可錯的是我,為何……為何要屠戮我道觀滿門?!”
“我恨,恨這人世難居,恨這天道不公!我想復仇,可老天竟要讓我的命數就那樣戛然而止。”
“我怎麼可以死掉,我怎麼可以那麼屈辱地死掉?”
“憑甚麼凡人生命便在朝夕,而仙人生來永久?”
“我不信,亦不服!”
“今日,要麼永墮閻羅,要麼與天同壽——”
說罷袁天明收手打結,低唸咒術。
冰封退散的速度加劇了。
地底又開始躁動,“嘭”的一聲,冰面破裂,焚天長嘯一聲,掙脫了束縛。
頓時火海洶湧,哀嚎漫天。
地底千萬怨魂蜂擁而出,在看到袁天明的那一刻,紛紛席捲而上,碰到袁天明身體的瞬間竟然全長出人臉來,猙獰著、痛苦著、分裂著,甚至還帶著地獄底部暗湧的獄火與岩漿,一起衝向了袁天明。
像是要撕裂袁天明那具衰老的身體,更像是要與他融為一體。
怨魂許是太久未說人話,只能大聲嗚咽著、嘶吼著。
可袁天明卻從一片混亂的聲響中,聽到了一個清晰的、顫抖著的人聲。
他在喚,“師父”。
“師父——”
“師父,我是阿止啊——”他的叫聲那樣淒厲,像是地獄的烈火焚上了他的咽喉。
“阿止。”袁天明低喃道。
“師父,救救我——,師父,救救阿止——”
人聲還在不斷哀嚎,一聲、兩聲、每一聲,都鑽進袁天明的耳朵裡,如刀般削刻著他的大腦,叫他不準不聽,不準忘記。
回憶亦如獄火般湧來。
那年,那日,蕭止死前也是這般喚他,求他,救救自己。
以前是他錯了,沒能救下蕭止,甚至為了自己的生機,將蕭止的身體贈與他人。
當初,他告訴扈石娘,養散魂之事猶如無根單枝重生。
只要將無根單枝嫁接到另一棵樹上,使之壯大後再扦插回原樹,即可兩全。
可是他沒有告訴她,無根單枝想要扦插,那原本的那棵樹必定不能完整。
傷口得對齊傷口。
殘魂也得對齊殘魂。
墮仙有些甚麼,蕭止就得少甚麼。
所以為了讓扈石娘能成功復活墮仙,他生生斬斷了蕭止的一半生魂,將墮仙的神魂嫁接了上去。
為了減輕自己的罪惡感,也為了蕭止能作為人儘量能多活些時日,他告訴扈石娘來日再次剝魂之時可能會影響容器身軀的輪迴轉世。
他希望扈石娘能顧慮到這些,讓蕭止多活些日子。
可事實是從他決定踏出那一步的時候,蕭止就已經註定再無來世了。
自那以後,蕭止被斬下的那半片生魂便一直被囚禁在地獄火海,連同這些怨魂一起,日日遭地獄幽火焚燒。
而蕭止也成了他的噩夢,成了他人生中最後的遺憾,日日夜夜都在耳邊哭訴。
這一次,他絕不會重蹈覆轍!
於是他用盡全力,將自己身上攀附的冤魂連帶蕭止的魂魄一起,捏訣傳於一旁暈倒在地的蕭遂懷身上,大聲道:“阿止,師父這次,帶——你——永——生!”
蕭遂懷便像個提線木偶般被冤魂的力量從地上抓了起來,立於袁天明身前。
突然他雙眼一睜,眸色全黑,中了魔般,嘴角抽搐著,像是在嘗試調動臉上的肌肉,終於擠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用不太熟練的口吻虔誠道:“謝謝……師父……
扈石娘見狀便要衝上去搶回蕭遂懷的身體,卻被怨魂的氣浪衝翻在地。
尚未爬起來,便看到蕭遂懷……不對,現在他已經是蕭止了。
蕭止伸出手,像一把利劍,從袁天明的胸膛一穿而過,又瞬間收回腥紅的胳膊,袁天明的胸腔便凹陷出了一個血洞,鮮血汩汩而下。
袁天明瞪大了雙眼,死死盯著蕭止,渾黃的眼中盡是不解,但終是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力量被抽去的瞬間,他全身都開始凋零乾癟,一瞬間殘餘青絲盡白,形容枯槁,狀同死人。
蕭止也跪了下來,用那隻滿是鮮血的胳膊一把摟住袁天明後墜的身體,附耳道:“師父,當初到底……為甚麼不救阿止啊?為甚麼啊!”
一行清淚從蕭止那雙沒有一絲白意的眸中滑下。
袁天明用盡最後的力氣提起那隻衰老的手,顫顫巍巍地將其拭去。
他輕輕撫了撫蕭止的臉,最終還是跌入了漫漫黃沙裡。
袁天明死了。
一生追求長生,可長生的命數卻從未眷顧他,最終還是死在了須臾一瞬。
蕭止看著眼前這副蒼老的容顏,他拿起那隻乾淨的手,輕輕為袁天明順了順發,亦如小時候袁天明日日為他束髮般,喃喃自語道:“師父,被囚禁在地獄的這些年裡,我好恨你啊,真的好恨你啊。每一天,每一瞬都恨你。”
“我從來不想長生,人世太苦。”
“你也別投胎了,隨我一起吧。”
“隨我一起,永墮地火吧!”
話語間,蕭止抱著袁天明的屍身縱身一躍。
扈石娘飛撲上前。
“遂懷——!”
火海翻湧。
這次,她真的沒抓住。
同一天,她殺掉了自己的愛人,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