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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妖道袁天明

2026-04-26 作者:不息川

呼吸停了。

身後的呼吸,停了。

屋內一片死寂。

“嘭”的一聲,窗戶被從外撞開,幽暗的房間被照出一方灰明的天光。

“呼——”

“呼——”

“呼——”

是風在呼吸。

它穿堂入室的時候,閉塞的兇案現場終於短暫逃離了窒息的絕望。

扈石娘面色平靜,轉身、一步、一步略過身後的冰塑。

她的視線沒有停留。

腳步也不會為誰駐足。

推開門,朔風襲面而來,砸在臉上、頭髮上、衣裙上。

燙的像火。

遠方,烏雲聚頂。

山不見山。

天要陰了。

扈石娘走出院門、穿過走廊、繞過偏殿、推開閣門,跨進內堂。

她看著滿牆面皮和寶物,停了下來。如魔怔了般,喃喃自語。

【真龍大人即便死了,也依然永受香火供奉,復活歸位指日可待,而我真龍一脈也永遠傳承不死!】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死亦不休。】

……

【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死亦不休。】

……

【死亦不休。】

……

【死亦】

【不,休】

……

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她終於抬起手,一個一個清點寶物,取下這些萬年來積攢的籌謀——

縛魂鎖、香火盅、築筋膏、生髓液、剝魂刃、護體丹、清心笛、剔魔杵、玉藕心、玄龜甲、鮫人珠、九死還魂草…

蕭遂懷。

山下的法障不知被誰誤觸,激起簷下銅鈴炸響。

沒所謂了。

扈石娘將寶物一一裝到乾坤袋,仔仔細細系在腰間,踏出了閣門。

這座樓閣自萬年前開啟,就未曾上鎖過一天。

自然也沒有人維護過。

扈石娘拿起門閂,門閂碎在她掌心。

萬年的風侵蟲蝕早就蛀空了門閂的木心。沒觸上去前,還徒留了層倔強的形狀。可一碰上去,力道再溫柔輕巧,也頃刻間成了灰。

門閂碎了,她乾脆拿起鐵鏈將鎖掛在門板的鐵環門鼻上。

可鑰匙找不見了。

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庫房深處落灰的盒子裡找到鑰匙。

鑰匙,生鏽了。

然後,她終於想起來,她是妖,鎖門用不著這些東西。

於是找這些破銅爛鐵,像是花了一輩子的時間。

可真正鎖上它,不過眨眼一瞬。

“一輩子……”

扈石娘閉上眼睛,想回憶起些甚麼。

良久,她睜開雙眼,看著天邊還在匯聚的流雲,長嘆了一口氣,“太長了。”

“忘了。”

“都忘了。”

冰封之後,蕭遂懷還有三個時辰。

這三個時辰,她要到地獄,救出衡的肉身。

“克咧——”

停子的叫聲從遠處傳來。

“閣主——閣主——!”雪融趴在停子背上高呼。

想到以後也許不會再見了,相伴近乎萬載,是該告個別。

扈石娘停了下來。

停子穩穩降落,雪融慌慌張張,連滾帶爬摔了下來。

“閣主,遂懷!遂懷被一個白鬍子老頭帶走了!”

“甚麼?”

“剛剛,剛剛山下法陣被觸了,我和停子下去看,那老頭杵著遂懷跑了”,雪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和停子去追,沒追上。那老頭好像有甚麼法器,離開易顏閣法陣的禁制就原地消失了。”

天邊閃電驚魂,擊穿了濃雲,劈出一片壓抑的紅。

烏雲蓋頂,重的讓人喘不上氣。

天陰得愈發厲害了,卻始終不見落雪。

扈石孃的臉被映亮了半面,轉瞬再次陰沉,“他說甚麼了沒有?”

“他說,他是蕭止的師父,帶蕭止走是理所當然的。”

扈石娘眸光冷冽,唇中擠出三字。

“袁、天、明。”

“轟——”

驚雷炸響。

雪融轉頭去看——

原是落雷劈中了山頭的一棵老松。

山頭起火了。

“閣……”雪融再回頭時,眼前哪裡還有扈石孃的蹤跡。

“閣主呢?”雪融偏頭看向停子。

“克咧克咧。”

“不知道、不知道”,雪融跳起來,在停子頭上一頓暴扣:“傻鳥、蠢鳥、笨鳥!啥也不知道,你知道甚麼!”

停子一雙黑瞳無辜又可憐,“克咧克咧。”

“魚魚魚,你滿腦子都是魚!遂懷都丟了,你還想著吃魚!”

雪融兩肩一沉,氣沖沖地朝山頭起火的方向飛,邊飛邊罵,“沒魚了,魚都死光了!”

-

扈石娘被形影鐲傳送落地之時,還不知道此地是何處。

漫天黃沙飛揚,迷得她睜不開眼。

她乾脆閉上眼,指尖捏訣展開尋蹤術——

方圓百里竟無一活物!

扈石娘心中頓時慌亂,她竭力回想當初申岫送鐲子時告訴他們的話——

【形影鐲,啟動之時可開啟一個小小的傳送法陣,能將佩戴這隻鐲子的人傳送至另一隻鐲子的身邊。無論這另一人是在天上人間,還是碧落黃泉,影隨心至,無處不可達。】

“不對,不對。蕭遂懷若不在此地,形影鐲怎會傳我來此。”

“等等,碧落……黃泉。”

是了,如果是黃泉,百里之內自然無一活物。

可蕭遂懷冰封還不到三個時辰,魂魄尚未離體,算不得死物。

袁天明既然能把蕭遂懷帶走,那他也絕不是死物。

方圓百里展開搜尋沒有活物,那縱向呢?

都說地獄有十八層,既然是十八層,那必然是樓閣般縱向修建。

想到這裡,扈石娘指尖一轉,“尋蹤術,逆——!”

等等……她看到了……

“煉境?”

此地之上竟然是煉境!

黃泉之上竟然是煉境!

她來不及多作思索,右腳一定,向下探索。

腳下黃沙泛起陣陣漣漪,漣漪之下是倒轉的天地,天地間有影影綽綽。

“果然!”扈石娘大喜,朱唇輕啟,“散——!”

窈窕美人頃刻間化為一堆細碎沙石,與腳下黃沙融為一體,穿越疊嶂向下遊移。

沙石從地表穿過,落入地下空腔之時,空中有清脆女聲響起——

“凝石,成軀。”

那些細碎的沙石又頃刻間凝結幻化成窈窕美人。

地底燥熱,地底之下有巨獸咆哮、火海翻湧。

入目所及,有人正在地底打鬥。

扈石娘無瑕顧及這些,偏頭搜尋而去——

青磚石板之上,少年閉目沉睡,冰封已解。

他身上被劃了幾刀,滲血的地方貼著符文,身下一個泛著金光的八卦陣飛速運轉著。

扈石娘識得,這正是袁天明的手筆。

陣法雖不完全一致,但當初袁天明幫她在蕭遂懷身上嫁接衡的殘魂之時,場面正如此時。

扈石娘只覺周身顫慄,垂直飛下之時聲音如冰似刃。

“把他,還給我——”

地底眾人聞聲抬頭。

只見一妖豔女子著一襲紅色春衫如蓮盛開,落地瞬間,有冰晶自腳下向外蔓延。

再一眨眼,袁天明便被一股寒氣甩出去了幾丈遠,這力道打得他差點身魂分離。

袁天明踉蹌著直起身子,看到來人,神色先是一怔,隨後眸光一亮,提唇笑道:“扈石娘,好久不見啊。”

他提起袖子顫顫巍巍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腥,“幾十年過去了,閣主還是如初見般青春啊。”

扈石娘面色陰沉,死死盯著袁天明的動作,“說甚麼廢話。”

“你當初偷學我易顏換壽之術,我看在蕭遂懷的份上饒你一命。如今,是嫌活太久了,找死麼?”

袁天明蒼老的聲線發出一陣狂笑,“閣主啊,你這話說的,可真是冤死我了呢。”

“若你是為了復活那墮仙而來,現在正是時機。但你……”他頓了一頓。

“若是為了蕭遂懷而來,那你……”他眯了眯發黃的雙眼,視線緩緩移到沉睡的少年身上,微笑、抬頭、對上扈石孃的凌厲的眼睛,挑釁般打了一個響指,枯唇開合——

“來晚了。”

扈石娘頓感不妙,視線追隨之際,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蕭遂懷依舊躺著,但他的魂魄坐了起來。

下一刻,那魂魄像是有目的般,離體朝著地底邊緣跑去。

“遂懷——”

扈石娘衝上前去,卻沒能抓住少年的下墜。

魂魄縱身一躍,跳入了火海。

眼看著他被火海吞噬,女人如墜冰窖,眼裡卻似有火焰噴薄而出,“袁天明,我殺了你——”

“殺我?”袁天明佯裝震驚,隨後仰天大笑,“殺我,還是殺了你自己啊。”

“扈石娘,剛剛……你也猶豫了,不是嗎?”

“為了蕭遂懷殺我,可以。”

“那你,是不是得先殺了你自己。”

火海洶湧,犼聲震天。

扈石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目不轉睛盯著袁天明,神色晦暗。

突然平地起寒風,冰霜蔓延。

火海,被凍住了。

袁天明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扈石娘,你做了甚麼!”

“我做了甚麼?”扈石娘輕嗤一聲,“你該問問,你——做了甚麼?”

手中冰鋒飛轉,漂浮在空中的雪花像是一把把刻刀,每每觸碰到袁天明,便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你的計劃之內啊,袁天師。”

“你到底是要幫我復活衡,還是在利用我?”

“你想做甚麼,最好現在告訴我,否則,我不介意再重頭來起。”

“我的命,可長得很。”

扈石娘步步逼近。

袁天明步步後撤,見退無可退,他乾脆站定了。

他又老又瘦,像一把枯柴,沙啞開口:“扈石娘,你不知道嗎?你費盡心思復活的墮仙,其實就是如今被壓在地底火海的兇獸焚天。”

“我今日去易顏閣,真的只是湊巧。”

怕扈石娘不信,他忙不迭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鏡子,“追魂鏡!你認得吧!”

“我是追著焚天的氣息去的,我到了易顏閣,看到蕭止才知道,你要復活的墮仙就是焚天!”

“不信的話,你問問閻赦。作為地府閻君,他可是當時的執法官。”

一旁的閻赦聽到袁天明的話,眼中的震驚不亞於扈石娘。

墮仙、焚天……

這個叫扈石孃的大妖,是為衡而來!

她是甚麼人,怎麼會認識衡?

袁天明的聲音越來越縹緲了,扈石娘對上閻赦的目光,記憶中那聲聲嘲諷和方才的話句句重疊,往事愈發清晰——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死亦不休。】

【閻赦。作為地府閻君,他可是當時的執法官。】

袁天明還在喋喋不休。

“我不過是讓一切歸於原位,我有錯嗎?”

“蕭遂懷的魂魄跳下去,只要他跳下去,火海煉化,焚天神魂自然歸位。”

“你現在冰封火海,是要做甚麼?”

“讓墮仙再次失去生機?”

“我承認我也有私心,如今功敗垂成,我無甚可怨。”

“但是,扈石娘,蕭遂懷的性命,是你……”

他伸手指向扈石娘。

“親手葬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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