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停了。
身後的呼吸,停了。
屋內一片死寂。
“嘭”的一聲,窗戶被從外撞開,幽暗的房間被照出一方灰明的天光。
“呼——”
“呼——”
“呼——”
是風在呼吸。
它穿堂入室的時候,閉塞的兇案現場終於短暫逃離了窒息的絕望。
扈石娘面色平靜,轉身、一步、一步略過身後的冰塑。
她的視線沒有停留。
腳步也不會為誰駐足。
推開門,朔風襲面而來,砸在臉上、頭髮上、衣裙上。
燙的像火。
遠方,烏雲聚頂。
山不見山。
天要陰了。
扈石娘走出院門、穿過走廊、繞過偏殿、推開閣門,跨進內堂。
她看著滿牆面皮和寶物,停了下來。如魔怔了般,喃喃自語。
【真龍大人即便死了,也依然永受香火供奉,復活歸位指日可待,而我真龍一脈也永遠傳承不死!】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死亦不休。】
……
【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死亦不休。】
……
【死亦不休。】
……
【死亦】
【不,休】
……
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她終於抬起手,一個一個清點寶物,取下這些萬年來積攢的籌謀——
縛魂鎖、香火盅、築筋膏、生髓液、剝魂刃、護體丹、清心笛、剔魔杵、玉藕心、玄龜甲、鮫人珠、九死還魂草…
蕭遂懷。
山下的法障不知被誰誤觸,激起簷下銅鈴炸響。
沒所謂了。
扈石娘將寶物一一裝到乾坤袋,仔仔細細系在腰間,踏出了閣門。
這座樓閣自萬年前開啟,就未曾上鎖過一天。
自然也沒有人維護過。
扈石娘拿起門閂,門閂碎在她掌心。
萬年的風侵蟲蝕早就蛀空了門閂的木心。沒觸上去前,還徒留了層倔強的形狀。可一碰上去,力道再溫柔輕巧,也頃刻間成了灰。
門閂碎了,她乾脆拿起鐵鏈將鎖掛在門板的鐵環門鼻上。
可鑰匙找不見了。
她費了好大力氣才從庫房深處落灰的盒子裡找到鑰匙。
鑰匙,生鏽了。
然後,她終於想起來,她是妖,鎖門用不著這些東西。
於是找這些破銅爛鐵,像是花了一輩子的時間。
可真正鎖上它,不過眨眼一瞬。
“一輩子……”
扈石娘閉上眼睛,想回憶起些甚麼。
良久,她睜開雙眼,看著天邊還在匯聚的流雲,長嘆了一口氣,“太長了。”
“忘了。”
“都忘了。”
冰封之後,蕭遂懷還有三個時辰。
這三個時辰,她要到地獄,救出衡的肉身。
“克咧——”
停子的叫聲從遠處傳來。
“閣主——閣主——!”雪融趴在停子背上高呼。
想到以後也許不會再見了,相伴近乎萬載,是該告個別。
扈石娘停了下來。
停子穩穩降落,雪融慌慌張張,連滾帶爬摔了下來。
“閣主,遂懷!遂懷被一個白鬍子老頭帶走了!”
“甚麼?”
“剛剛,剛剛山下法陣被觸了,我和停子下去看,那老頭杵著遂懷跑了”,雪融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和停子去追,沒追上。那老頭好像有甚麼法器,離開易顏閣法陣的禁制就原地消失了。”
天邊閃電驚魂,擊穿了濃雲,劈出一片壓抑的紅。
烏雲蓋頂,重的讓人喘不上氣。
天陰得愈發厲害了,卻始終不見落雪。
扈石孃的臉被映亮了半面,轉瞬再次陰沉,“他說甚麼了沒有?”
“他說,他是蕭止的師父,帶蕭止走是理所當然的。”
扈石娘眸光冷冽,唇中擠出三字。
“袁、天、明。”
“轟——”
驚雷炸響。
雪融轉頭去看——
原是落雷劈中了山頭的一棵老松。
山頭起火了。
“閣……”雪融再回頭時,眼前哪裡還有扈石孃的蹤跡。
“閣主呢?”雪融偏頭看向停子。
“克咧克咧。”
“不知道、不知道”,雪融跳起來,在停子頭上一頓暴扣:“傻鳥、蠢鳥、笨鳥!啥也不知道,你知道甚麼!”
停子一雙黑瞳無辜又可憐,“克咧克咧。”
“魚魚魚,你滿腦子都是魚!遂懷都丟了,你還想著吃魚!”
雪融兩肩一沉,氣沖沖地朝山頭起火的方向飛,邊飛邊罵,“沒魚了,魚都死光了!”
-
扈石娘被形影鐲傳送落地之時,還不知道此地是何處。
漫天黃沙飛揚,迷得她睜不開眼。
她乾脆閉上眼,指尖捏訣展開尋蹤術——
方圓百里竟無一活物!
扈石娘心中頓時慌亂,她竭力回想當初申岫送鐲子時告訴他們的話——
【形影鐲,啟動之時可開啟一個小小的傳送法陣,能將佩戴這隻鐲子的人傳送至另一隻鐲子的身邊。無論這另一人是在天上人間,還是碧落黃泉,影隨心至,無處不可達。】
“不對,不對。蕭遂懷若不在此地,形影鐲怎會傳我來此。”
“等等,碧落……黃泉。”
是了,如果是黃泉,百里之內自然無一活物。
可蕭遂懷冰封還不到三個時辰,魂魄尚未離體,算不得死物。
袁天明既然能把蕭遂懷帶走,那他也絕不是死物。
方圓百里展開搜尋沒有活物,那縱向呢?
都說地獄有十八層,既然是十八層,那必然是樓閣般縱向修建。
想到這裡,扈石娘指尖一轉,“尋蹤術,逆——!”
等等……她看到了……
“煉境?”
此地之上竟然是煉境!
黃泉之上竟然是煉境!
她來不及多作思索,右腳一定,向下探索。
腳下黃沙泛起陣陣漣漪,漣漪之下是倒轉的天地,天地間有影影綽綽。
“果然!”扈石娘大喜,朱唇輕啟,“散——!”
窈窕美人頃刻間化為一堆細碎沙石,與腳下黃沙融為一體,穿越疊嶂向下遊移。
沙石從地表穿過,落入地下空腔之時,空中有清脆女聲響起——
“凝石,成軀。”
那些細碎的沙石又頃刻間凝結幻化成窈窕美人。
地底燥熱,地底之下有巨獸咆哮、火海翻湧。
入目所及,有人正在地底打鬥。
扈石娘無瑕顧及這些,偏頭搜尋而去——
青磚石板之上,少年閉目沉睡,冰封已解。
他身上被劃了幾刀,滲血的地方貼著符文,身下一個泛著金光的八卦陣飛速運轉著。
扈石娘識得,這正是袁天明的手筆。
陣法雖不完全一致,但當初袁天明幫她在蕭遂懷身上嫁接衡的殘魂之時,場面正如此時。
扈石娘只覺周身顫慄,垂直飛下之時聲音如冰似刃。
“把他,還給我——”
地底眾人聞聲抬頭。
只見一妖豔女子著一襲紅色春衫如蓮盛開,落地瞬間,有冰晶自腳下向外蔓延。
再一眨眼,袁天明便被一股寒氣甩出去了幾丈遠,這力道打得他差點身魂分離。
袁天明踉蹌著直起身子,看到來人,神色先是一怔,隨後眸光一亮,提唇笑道:“扈石娘,好久不見啊。”
他提起袖子顫顫巍巍地擦了一把嘴角的血腥,“幾十年過去了,閣主還是如初見般青春啊。”
扈石娘面色陰沉,死死盯著袁天明的動作,“說甚麼廢話。”
“你當初偷學我易顏換壽之術,我看在蕭遂懷的份上饒你一命。如今,是嫌活太久了,找死麼?”
袁天明蒼老的聲線發出一陣狂笑,“閣主啊,你這話說的,可真是冤死我了呢。”
“若你是為了復活那墮仙而來,現在正是時機。但你……”他頓了一頓。
“若是為了蕭遂懷而來,那你……”他眯了眯發黃的雙眼,視線緩緩移到沉睡的少年身上,微笑、抬頭、對上扈石孃的凌厲的眼睛,挑釁般打了一個響指,枯唇開合——
“來晚了。”
扈石娘頓感不妙,視線追隨之際,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蕭遂懷依舊躺著,但他的魂魄坐了起來。
下一刻,那魂魄像是有目的般,離體朝著地底邊緣跑去。
“遂懷——”
扈石娘衝上前去,卻沒能抓住少年的下墜。
魂魄縱身一躍,跳入了火海。
眼看著他被火海吞噬,女人如墜冰窖,眼裡卻似有火焰噴薄而出,“袁天明,我殺了你——”
“殺我?”袁天明佯裝震驚,隨後仰天大笑,“殺我,還是殺了你自己啊。”
“扈石娘,剛剛……你也猶豫了,不是嗎?”
“為了蕭遂懷殺我,可以。”
“那你,是不是得先殺了你自己。”
火海洶湧,犼聲震天。
扈石娘停下了手上的動作,目不轉睛盯著袁天明,神色晦暗。
突然平地起寒風,冰霜蔓延。
火海,被凍住了。
袁天明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扈石娘,你做了甚麼!”
“我做了甚麼?”扈石娘輕嗤一聲,“你該問問,你——做了甚麼?”
手中冰鋒飛轉,漂浮在空中的雪花像是一把把刻刀,每每觸碰到袁天明,便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血痕。
“我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在你的計劃之內啊,袁天師。”
“你到底是要幫我復活衡,還是在利用我?”
“你想做甚麼,最好現在告訴我,否則,我不介意再重頭來起。”
“我的命,可長得很。”
扈石娘步步逼近。
袁天明步步後撤,見退無可退,他乾脆站定了。
他又老又瘦,像一把枯柴,沙啞開口:“扈石娘,你不知道嗎?你費盡心思復活的墮仙,其實就是如今被壓在地底火海的兇獸焚天。”
“我今日去易顏閣,真的只是湊巧。”
怕扈石娘不信,他忙不迭地從懷裡掏出一把鏡子,“追魂鏡!你認得吧!”
“我是追著焚天的氣息去的,我到了易顏閣,看到蕭止才知道,你要復活的墮仙就是焚天!”
“不信的話,你問問閻赦。作為地府閻君,他可是當時的執法官。”
一旁的閻赦聽到袁天明的話,眼中的震驚不亞於扈石娘。
墮仙、焚天……
這個叫扈石孃的大妖,是為衡而來!
她是甚麼人,怎麼會認識衡?
袁天明的聲音越來越縹緲了,扈石娘對上閻赦的目光,記憶中那聲聲嘲諷和方才的話句句重疊,往事愈發清晰——
【而他,被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死亦不休。】
【閻赦。作為地府閻君,他可是當時的執法官。】
袁天明還在喋喋不休。
“我不過是讓一切歸於原位,我有錯嗎?”
“蕭遂懷的魂魄跳下去,只要他跳下去,火海煉化,焚天神魂自然歸位。”
“你現在冰封火海,是要做甚麼?”
“讓墮仙再次失去生機?”
“我承認我也有私心,如今功敗垂成,我無甚可怨。”
“但是,扈石娘,蕭遂懷的性命,是你……”
他伸手指向扈石娘。
“親手葬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