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無……來生。”
蕭遂懷重複了一遍,眼角流出兩行苦澀。
他太瞭解扈石娘了,亦如扈石娘瞭解自己。
扈石娘愛上他,上一刻想要放他走是真的。
但這一刻,他知道真相後,扈石娘要殺了他也是真的。
如果現在她放他走了,那他一定會逃得遠遠的,就算是死,也不會留下衡的半縷魂魄。
於是他閉上眼睛,緩緩開口,“動手吧。”
扈石娘抬起手,掌心凝起寒光。
六角五彩霜花從他腳底一點點攀延而上時,他聽到扈石娘問他,“你還記得天命柱嗎?”
“記得。”
蕭遂懷自嘲一聲,“你說過的我竟然都記得。”
【成仙之後不一定要到龍陵臺受封,但一定會在天命柱上留下刻痕。】
“天命柱上那道刻痕不止是成仙的印記,也是壽數不盡、天命永恆的象徵。”
“我是不死之身,不是因為我是石頭。”
“是因為……你被刻在了天命柱上?”
扈石娘苦笑預設,她不知道為甚麼現在要對蕭遂懷說這些。
也許是不想他死得不明不白,也許……
只是想和他再說說話。
“凡人壽數不過彈指一瞬,仙人卻生而天命永恆,哪怕身死魂消。被天命柱標記的破碎神魂也只會散落在春風、夏雨、秋霜、冬雪裡,散落在世間的各個角落。等待著來自世俗的香火供奉將它們一縷縷融合、集齊,最終回歸本位,再次履行神職。”
“所以衡哪怕被抽筋拔髓,湮滅神魂,肉身永墮地獄遭九幽烈火焚燒,也不會真的死掉。”
“終有一天,他會回到他的位置。”
“那你萬年來執意要復活他是為甚麼……”
【衡不會真的死,可你卻還是要用一個凡人的命、凡人的魂、凡人永遠不能轉世輪迴的代價,去催化他的生機。
你總說天道不公。
可你又真的公平嗎?】
沒意義了。
有甚麼好問的。
都要死了。
蕭遂懷話說了一半,剩下的咽回了肚子裡。
霜花已經冰封了他的腿,還在繼續沿著他的身軀攀延而上。
扈石娘似乎聽得到他的心聲和不甘,轉過身去不再看蕭遂懷的臉。
她知道自己對不起他。
但她還是欠他一個解釋。
“真龍掌管世間權力,所以他信徒眾多,復活只是時間問題。”
“衡殺他,原本就是以卵擊石。可衡成神時間太短,還沒有揚名天下,就隕落了。”
“世間人妖,沒有人記得他,沒有人知道他,沒有人供奉他。”
“但他是度衡殿主神,掌管世間分配與刑罰,他的存在是為了蕩平這世間的不公和罪惡。不論是作為高高在上的主神活著,還是作為一縷遊蕩在世間的殘魂。”
“所以,即使他的身軀死了,他的神魂也依然感知著這世間的罪惡和痛苦。”
“不死是天命的賜福,不滅就變成了天命的詛咒。”
“他日日聆聽世間的苦難卻無力改變,最終那些哭喊、嘶吼、哀求會成為纏繞他的魔咒,一寸寸撕裂他原本就殘碎的魂魄。”
“直到天下失序、公平消弭。”
天下失序。
公平消弭。
蕭遂懷怔住了。
也許不是怔住了,是霜雪凝結上了他的臉頰。
但這兩個詞,讓他在被徹底冰封前終於明白了自己為甚麼非要死。
明白了為甚麼扈石娘生出神智後做的第一件事明明是替鼎立地的母親打抱不平,墮妖之後卻會那麼恨凡人。
明白了為甚麼這世間所有祭拜真龍祠的人妖,不論好壞,最終都會慘死。
明白了為甚麼北邙大妖縱使惡名遠揚,也要殺光這世間所有真龍的信徒。
明白了為甚麼哪怕她長了心,甚至愛上了他,卻還是要親手殺了他。
衡沒有香火,活不了。
真龍香火鼎盛,死不了。
可明明衡帶來的才是光明和希望,人、妖卻總是被權力迷失雙眼。
既然神都要靠香火供奉才能收集神魂復活,那她就殺光他們,殺光這些愚民,直到沒有人、沒有妖敢為真龍再供奉一支香火、半縷生機。
真龍掌管權力,那她便讓他日日被慾念侵蝕纏繞,心魔附魂,縱使一步之遙,卻始終不得復生。
衡聆聽痛苦,卻無力維護世間的秩序兩萬年,她便替他兩萬年。
所以豐都之時,扈石娘明知道易執不會給陶宜家做主,可她依然讓陶宜家敲響了縣府的鳴冤鼓。
她明知道燒餅西施就算再賣幾十年燒餅,可能都不會得到應有的公道,可她依然讓春草開了滿山,年年歲歲。
那是她最後的倔強,她要維護衡的法度。
但她又實在對這世間失望,所以她沒有拆穿陶宜家獻舍給燈妖的事實。
她希望陶宜家擁有反抗的力量,哪怕是藉助別人的力量,也要親手殺了易執和韋君姿,替自己報仇雪恨。
她希望燒餅西施讀書、識字,能將自己的命運握在自己手裡,而不是寄希望於縹緲的神。
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稱量公平。
她是北邙大妖扈石娘,是不通人情的石妖。
可她亦是度衡殿前的秤砣仙扈石娘,縱使墮妖,她的神魂亦在天命柱上留下了刻痕。
萬事萬物皆有重量,公平和罪惡亦有重量。
天下失序、公平消弭。
她便只能親自下場,去稱量這無度的天下,和那些被迫失重的人生。
從前,他和她一同站在天平的一端。
現在,他獨自一人站在天平的這端。
他沒有做錯甚麼。
漁夫筐裡的福魚也沒有做錯甚麼。
福魚無辜。
被吃掉的小魚小蝦也無辜。
衡無辜。
他也無辜。
立場不同罷了。
不幸的是,他剛好站在了秩序的對面。
站在了她的對面。
想通這一切的蕭遂懷本該自私的、他應該自私地向扈石娘去控訴他的生命亦有價值,這是他合理的權力,這是他的生命,他應該有選擇的權力。
哪怕是死,他也應該自己做主自己的人生。
可他開不了口。
心中的震撼讓他開不了口。
他曾以為扈石娘縱使活了萬年,亦是被情愛矇蔽的女子。
於是他學著用這世間男子的方式去賭她的真心。
他賭贏了扈石娘心裡會有他。
今天扈石娘要他走,讓他離開易顏閣,他又以退為進,賭一個女人愛上一個男人後,變柔軟的心。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要藉此為自己賭一個生機。
他以為他要麼贏、要麼死,反正不會輸。
在鼎立地的樹洞,知道扈石娘在他和衡中選了自己的時候; 從真龍祠醒來,聽到扈石娘解釋她和衡的關係的時候; 平安節的夜晚,扈石娘向他訴說她的過往和心事的時候——
他都以為,他贏了。
他也以為,他會一直贏。
可直到扈石娘說完這些話,直到現在扈石娘壓著哭腔的聲音從他身前傳來。
“所以蕭遂懷,對不起,我必須復活他。”
“我必須,復活他。”
他知道,他輸了。
一敗塗地。
但這次,他心甘情願,向她獻祭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