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蕭遂懷氣沖沖地推開門。光猛地竄入閉塞的空間,揚起滿屋塵埃。
扈石娘知道蕭遂懷情緒為甚麼失控。
半刻鐘前,她讓雪融給蕭遂懷送了盤纏,並且讓雪融勒令蕭遂懷今日內離開易顏閣。
她想過他會衝過來。
但她也想過,蕭遂懷那麼驕傲的人,知道自己被趕走,怎麼還會來。
她期望他別來。
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正如此刻。
“為甚麼?”少年破碎的自尊化成眼裡的倔強,聲聲質問。
“為甚麼總把我往外推?”
“為甚麼招惹了我,卻又讓我走?”
“扈石娘,為甚麼?你告訴我,到底為甚麼啊——”
沉默傷人。
可即使被傷,他也想問問她,到底怎麼了。
他怕他的情緒惹她心煩,於是去拉她的手,帶著幾乎哀求的哭腔問,“昨天、昨夜還好好的,為甚麼今天、為甚麼今天……”
“就不要我了?”
扈石娘不想看到他的悲傷,扭過頭去避開他的視線,“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蕭遂懷像是聽到了甚麼驚天的大笑話,呵了一聲,逐字重複道:“為、了、我、好?”
“你知不知道到底怎樣才叫為我好啊?”
扈石娘吸了吸鼻子,將酸澀嚥下,轉過頭看向遂懷那張欲哭無淚的臉:“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不該是誰的附庸……我知道,我欠你一個完整的人生。”
“所以,現在這樣是做甚麼?隨便找個由頭,隨機替我找個歸宿,然後趕快將我打發走,就是你要還我的‘完整的人生’?”
扈石娘甩開他的手,沉下聲來,“對。”
“我答應過你的三十年,我沒做到。所以今天讓你走,我保證從此不再出現,直到你活完這一世。”
“不再出現?活完這一世?甚麼意思?”蕭遂懷一把扯過扈石孃的肩膀,強迫她看自己眼睛,“我問你這是甚麼意思啊,扈石娘?”
從前他覺得扈石娘對他的恩情,是一種獨屬於他倆的牽絆。
牽絆,自然是越多越好。
這樣,如果還不清就有理由可以一直賴在她身邊。
後來,他知道自己是容器。
他開始痛恨他們之間這種“有恩必償”的情結。
於是他逃走了。
他對她隱晦的情感,也因為這些,始終無法宣之於口。
他們之間,始終不是平視的關係。
可感情,最忌諱的就是這樣。
直到現在,她要他走。
他連陪伴的資格也失去了。
“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扈石娘抬眸,眼神淡漠,“逃離我,逃脫你的命運。”
“逃離你?逃離我的命運?扈石娘,你不覺得你現在說這些很虛偽嗎?你當初選中我的時候,怎麼不徵求我的意見?我從易顏閣出走的時候,你為甚麼不放過我,讓我去過我的人生?”
“現在,你告訴我,你說這是我一直想要的?”
“我想要甚麼,你真的不知道嗎?”
“還是這樣做,能讓你少些愧疚?”蕭遂懷苦笑,“在讓我為他而死的時候,你能更心安理得?”
“對,你說的都對!我就是為了少些愧疚,就是為了心安理得地殺你。”扈石娘仰起頭,不讓眼淚掉下來:“我以前沒有心,我不懂甚麼叫虧欠。我現在有心了,所以……”
她停頓了,平復過翻湧的情緒後又接著道,“所以,我不想獻祭你的時候,看見你不甘的眼神。我不想回憶起你的時候,腦海裡浮現的都是你為我奉獻的人生!”
“我不想你白活一場!”
“你是蕭遂懷,你是活生生的人。我不懂情愛,但我知道你在我心裡不一樣,你對我而言不是芸芸眾生。你有自己的思想和喜怒,你也該有自己的選擇和人生。”
“從前是我錯了,我不該插手你的生活。我現在明白了,所以,我放你去尋你的自由。”
你在我心裡不一樣。
蕭遂懷只聽到這裡,耳朵就失聰了。
他再也聽不清扈石娘說的都是甚麼了。
他已經聽到了他最想要的答案。
“我在你心裡不一樣?哪裡不一樣?”
扈石娘不答,他便以吻封緘。
先是蜻蜓點水,扈石娘愣住了,沒拒絕,他便一步步加深。
少年的炙熱氣息糾纏著雪山的冰涼,扈石娘知道自己不該沉淪,可她也想放肆一回。
於是那些反抗、委屈、不捨,以及不容反悔的霸道,最後都漸漸平息下來,僅剩赤裸的愛慾。
平靜之後,兩人對坐。
“你知不知道,找齊九死還魂草,我就集齊了復活衡需要的所有東西。我籌劃了兩萬年,我不可能放棄復活他的念頭。”
“我知道。”蕭遂懷神色落寞,“但早晚會有這麼一天的,不是嗎?”
“可是,我不想你活著僅僅是作為復活衡的工具,我也想讓你去過你自己的人生,我……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一個人……”
話說不完,扈石娘已經淚流滿面,“所以,我只能像當初公冶長崧對何殊楠做的那樣,放你走……”
蕭遂懷的心猛猛抽了一抽。
他的愛人還不會愛人,他的愛人也沒有被別人深刻的愛過,所以她只能用她被愛過的方式去愛他。
於是他只能走上前,輕輕將她擁進自己懷裡:“人生不能兩全,我過的一直是我想要的人生。”
“從前是,現在……也是。”
“石娘,別哭。”
“我不願讓你萬年的籌謀成空,你會恨我的。”
“我……”扈石娘想說甚麼,可張開嘴卻說不出一個字。
“石娘,別恨我。”
“你不會愛人,就等著我來愛你。”
他以為他們之間只是誤會,誤會消弭,真情依舊。
可扈石娘卻一把推開了他,“別愛我。”
“別愛上一個兇手。”
她本想讓他復生的秘密永遠爛在自己肚子裡,可他的愛太熾烈坦蕩,每次對上他的雙眼,愧疚就壓得她喘不上氣。
她不能一邊貪戀著他的深情,一邊謀劃著讓他再無來生。
“你不知道,你甚麼都不知道……”
蕭遂懷怔在原地,聲音微微發顫:“我,不知道甚麼?”
扈石娘深吸了幾口氣,顫抖著開口,問:“如果知道真相後,馬上你就會死。但只要不知道,你就能安安穩穩地過完蕭遂懷的一生,你還想知道嗎?”
蕭遂懷眼中有淚,“告訴我。”
“你原本不叫蕭遂懷,你叫蕭止,是西址前國師袁天明的徒弟。”
袁天明……
露臺觀妖道,袁天明?
“成為衡的容器也不是死後,是現在。”
“現……在?”蕭遂懷所有的表情瞬間僵在臉上,“甚麼……意思?”
“你的身軀裡如今承載的不止是你的魂魄,還有衡的殘魂。“
“當初袁天明讓我幫他換皮,作為交易,他將你送給我。並且他告訴我,只要復活你,就可以藉助你的身體,替衡養魂。”
“衡復活之時,需要神魂,而它的神魂……”
扈石娘停了一息,“要從你的魂魄中生離。”
此刻,蕭遂懷覺得自己的四肢百骸都僵了,易顏閣這個曾經最讓他感到安全的地方,此刻突然變成了妖怪的血盆大口。
要將他連皮帶骨,一同吞下。
他以為他要逃脫的是成為容器的宿命。
可原來,從他醒來開始,他就已經是了。
“魂魄生離,我會死?”
“會死。”
硃紅的唇再次開合。
“也可能以後,再無來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