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境上空。
有神負手而立，白衣白髮，身披金光，額間金紋熠熠，身後群星閃耀。
他是凡間人們心中神該有的模樣。
可誰又能想到這樣明亮皎潔、纖塵不染的群星之主，竟是主肅殺。
上界四象——青龍、朱雀、白虎、玄武，衍生四神尊。
神尊座下掌管群星，一星即一神，一神轄萬仙。
青龍任東方位，主生機、生長、仁德和起始；朱雀任南方位，主熾熱、文明、禮儀與光明；玄武任北方位，主幽冥、蟄伏、智慧、終結與壽命。
而白虎則任西方位，主肅殺、兵戈、威嚴、收穫與衰落。
白虎星區亮起，預示戰爭和刑罰。
說到底，連衡也是他白虎的下屬。
她扈石娘何德何能，居然讓上界殺神親自來捉她歸案。
不免可笑。
扈石娘踏上北邙最高的山巔，聲音在山間迴響：“我來受罰了，煉境眾生與此事無關。”
神垂眸而視，神紋在他面板上匯聚成一條條金色的河流，“你之罪責，另論。”
紫雲壓頂，天雷滾滾。
“我之罪責另論？”扈石娘冷笑一聲。
“我之罪責另論，那為甚麼要摧毀整個煉境？”
長風獵獵，捲起女人層層紅衫翻滾。
此刻她對雪山，恰如紅於白。
是蒼白之地孤注一擲高豎的旗，是死寂之地灼灼燃燒躍動的心。
“你知道煉境上下有多少生靈嗎？你降下天罰，煉境所有生靈都要死！”
“你——知不知道！”
她怒吼一聲，震得白色巨浪從山巔剝離，雪霧騰起數十丈。
雪崩了。
“你私放怨魂時，怎麼不來質問我？”
白虎神尊冷冷開口。
“我降下天罰，不是針對你，扈石娘。”
金瞳微蹙，神色鄙夷，“你未免太小瞧了我，也太過高看了你自己。”
“煉境向來便是兵家必爭之地。幾萬年來戰亂不休，死傷不絕，怨氣深重。如今怨魂出世，煉境早晚成為一片廢墟。”
他頓了一頓，哂笑：
“哦——你確實保了煉境萬年平安。若非如此，你惡意阻撓真龍復活歸位之時，便早該化作齏粉了。”
“我降下天罰，是為了防止這些怨魂流竄，引得三界不寧。”
扈石娘心頭猛然一縮。
“你來處理怨魂？那……衡呢？”
她聲音發緊。
“沒有別的方法可以消解怨氣嗎？衡去哪裡了？他不是去消解怨魂了嗎？”
“我要見他——”
“我要見衡！”
“是啊。你因他犯下的罪孽，可不得由他親自消除。”
白虎冷笑一聲，“他一聽私放怨魂是你乾的，就頭也不回地去鼎立地了。”
“鼎立地？”扈石娘聲音驟然拔高。
“黃泉在煉境之下，他只要封了煉境就好——他去鼎立地幹甚麼？”
白虎垂眸。金瞳壓下一片陰鬱，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
“誰告訴你——黃泉在煉境之下的？”
扈石娘渾身一僵。
“黃泉……不在煉境之下嗎？”
白虎冷哼一聲，瞳孔顏色更深了：“黃泉，在凡世之下。”
“你腳下踩過的每一寸土地，都是黃泉的天空。”
“一個人、一隻妖，從哪裡離世——哪裡就是黃泉對他開放的出入口。”
“黃泉出入口千千萬。可每個魂魄的出入口，只有一個。”
白虎停了一息。
“身——死——之——地。”
扈石娘渾身一僵，腦中霎時清明。
她以為黃泉在煉境腳下——原來是因為蕭遂懷。
她在煉境、在易顏閣親手殺了蕭遂懷。
所以蕭遂懷的黃泉，在她腳下。
而衡……因為鼎立地生靈才得罪真龍，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場。
所以衡的黃泉，在鼎立地。
怨魂出世。衡若不明黃泉的真相，那他的第一反應一定是馳援鼎立——
畢竟為修建真龍祠，鼎立地滋生的怨魂不在少數。
可他去了鼎立地。
那煉境怎麼辦？
煉境的千萬生靈……怎麼辦？
如墜冰窖。
她像被人一把推進冰窖。
扈石娘氣勢全失，聲音低了下去：
“可現在生活在煉境的生靈……是無辜的啊。能不能給它們一點時間？三天……不，一天。一天就好。一天之內，我保證能讓所有人離開。”
“呵。”
白虎冷哼一聲，吐出一口輕嘲：
“讓它們活著離開，把怨魂再帶出煉境——帶向整個三界？”
“婦人之仁。”
驚雷平息，天罰預警結束。
他不再多費口舌，大手一抬，祭出翻天印。
“不要——！”
再覆手。翻天印下墜間飛速增長。
“落。”
只輕輕一字。
翻天印便遮雲蔽日，朝煉境砸了下來。
威壓沉如萬山，壓得人抬不起頭。氣流極速對沖，掀起一場遮天狂風。
不能。
不能。
煉境生靈好不容易才過上這樣的日子……
她怎麼能……怎麼能讓他們這麼荒唐的死去？
扈石娘心一沉，飛身上空，決絕長喝——
“吾以此身獻祭——飛沙走石速來！聚沙成石，聚石成山，北邙之巔，巍峨入青天，凝——！”
飛沙走石應聲凝結，在山巔聚起一座高峰，死死抵住翻天印，延緩了它下墜的速度。
“不過是拖延時間罷了。”
白虎輕嗤一聲。
翻天印像一把銼刀，一寸寸磨碎高峰，沉沉下墜。
雪山是她的身軀。
扈石娘滿嘴鮮血，指尖匯力：
“霜降、濃靄——消——”
以她足下之地為圓心，濃霧攀援，織成一張巨網，鋪天蓋地，瀰漫包裹住整個煉境。
六角五彩霜花開始融化。原本被冰封在煉境的生靈與怨魂，紛紛重獲自由。
哀嚎再次瀰漫之前，扈石娘傾注全身氣力，降下大妖警戒——
“大妖修煉！三個時辰內，煉境之地不留活口。若有枉顧命令者，即淪為大妖口食——”
警戒聲聲震耳，響徹北邙。
煉境生靈紛紛逃竄。
“雕蟲小技。”
白虎挑眉，隨即高喝一聲：
“神靈有諭——萬物禁行！”
煉境生靈身形一頓。
扈石娘哈哈大笑，勾唇反諷：
“你覺得這塊地上的活物——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話音未落，她驟然化身巨蛇，在雪山上空遊移，朝著煉境——
“嘶昂——！”
血盆大口猛然張開。
“轟嗡——”群山震盪。
“啊——！大妖……大妖吃人了——！”
人妖相竄，鳥雀驚飛，走獸奔逃。
“扈石娘！”
白虎氣極。萬年不變的冷臉，終於掛不住了。
扈石娘穩穩開口：
“我在這裡盤踞萬年。萬年前，煉境眾生日日祈求這片天地遠離戰火——可是沒有神明理會。”
“白虎星宿日日高懸。”
“直到——”
“我來了。”
“白虎神尊吶，你說，他們應該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白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在挑釁我。”
扈石娘聳聳肩，化身人形，俯身扶起一個在逃竄間被絆倒的孩子。
“從前是墮仙，現在是罪仙。我，早晚要死的。”
“但——只要我活著一刻。”
她抬眸，眼神如刀，殺向那位高高在上的神尊。
“這片雪山，就由我庇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