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怪要找昔日愛人轉世”,申岫點評道:“怪不得洛逢春念念不忘呢,這樣真心的人,給誰誰不愛啊!”
蕭遂懷沉吟思忖——
所以這就是他找石娘換掉此生所有的春夏的原因嗎?
申岫看上癮了,完全忘記了兩人還在逃命的事實,又一刀劃破了好幾個球。
人心不足蛇吞象。
十兩銀子沒能換來江攜蘭的自由,反而為江家招致禍端。
強盜拿了十兩銀子,讓他們下個月交出二十兩,不然就要老江一家的命。
江父哪裡還給得出二十兩,當場跪地求饒,“大爺,您可不能就這樣啊,小老兒一家三口,二畝薄田,哪裡還掏得出二十兩啊。您若非要這銀錢,別說下月了,現在就把小老兒的命收了去吧!”
“一家三口,二畝薄田?”
強盜笑了兩聲,“二畝薄田都能存下十兩銀,看來老江你祖上頗豐啊。”
說罷他露了兇相,一腳踹飛了老江,“別說你沒有,要是真沒有,下個月就把你一家三口發賣到無蠻去當奴隸!”
老江嗷嗷痛哭,“真是沒有啊!真是沒有啊!就連這十兩銀子還都是從門口那堆土裡刨出來的啊!”
“門口刨出來的?”匪首登時衝著手下哈哈大笑,但他臉上沒有一絲驚訝,反倒像是早就知道,現下終於確定了。
隨後,他提起七角狼牙錘,轉頭朝著老江的腦殼狠狠一錘砸了下去,老江頓時血濺三尺、腦漿飛地。
江母見狀三魂七魄都嚇沒了五魄,頭一歪暈了過去。
“爹爹——!”
江攜蘭驚呼一聲,拎起一旁的鋤頭發了瘋似的朝匪首衝了過去,匪首沒防備,後腦勺捱了一鋤頭。
那把鋤頭是春哥兒的,去年夏天春哥兒鋤地的時候鋤到了石頭,因此刃口不太齊整,爹爹數落了他好久。
“他大爺的,還是個烈女子!”匪首一腳踹在江攜蘭肚子上,江攜蘭重重摔落在地。
但她不服輸,吐掉嘴裡的血沫,又晃晃悠悠地站了起來。
“呦,大哥,她站起來了。”
“哈哈哈哈哈,大哥你對婆娘還是手軟啊。”
“滾你大爺的。”
盜匪們你一句我一句調侃著,弱者的堅持和反抗此刻卻成了他們的眼中的馬戲。
他們不緊不慢,也不閃躲,就站定在那裡等江攜蘭來砍他們。
他們在等眼前的表演者發起奮力一擊,絕望、害怕、求饒才是他們的下飯菜,眼前還不是。
“對,眼前還不是、不是趴下的時候。”
“江攜蘭,站起來、走過去、殺了……殺了他們!”
“殺了,他們!”
她不停地念著,哪怕此刻內臟絞痛,痛得她快要死掉了,她也不停地念著。
她感謝此刻的疼痛,讓她前所未有的清醒,念著念著,她好像真的有了力量,有了站起來的力量。
站起來,就能走過去。
走過去,就能殺了他們!
復仇的血腥矇住了她的雙眼,她喪失了所有理智,那把鋤頭倒像是生了智,能帶她做所有她想做的事。
她只需要握緊它,就握住了無窮的力量。
她也不知道自己揮舞了多少次鋤頭,再次清醒的時候,眼前是自己阿孃的臉。
阿孃面色蒼白,雙眸緊閉,後領卻被那個調侃她的盜匪死死扯著。
盜匪滿臉驚恐的看著她,像是在看甚麼妖魔邪物,他聲線顫抖威脅道:“你你你要是敢殺我,我就殺了你阿孃!”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沾著仇人黏膩的鮮血和冬日無盡的寒涼,像是來自另一個暴虐的世界——
“那就,都,死。”
“阿蘭,不要——!”那個蒼老的聲音從堂前傳來的時候,那把鋤頭已經穿過阿孃的身軀,又刺穿了盜匪的身軀。
寒鴉孤鳴,滿院血色。
她終於恢復神志,驚愕著倒地,“阿……阿孃……”
“別、別死,阿孃……”她慌亂地去堵母親胸口汩汩流動的窟窿,“阿孃,我不是故意的。阿孃,你別死啊……我求求你了,別流了、別流了……”
可那滾燙的鮮血很快染紅了她的雙手,連帶著她的衣裙、地面全都浸溼了。
血開始凝固的時候,阿孃的身軀也開始僵硬了。
江攜蘭趴在母親僵硬的身軀上,雙眸無光,比母親更像一具死屍。
“阿……蘭。”洛逢春小心翼翼地將江攜蘭從江母身上拉起來,伸手擦掉了她臉上的血痕,“不是你的錯。”
“不是我的錯?”江攜蘭像個木偶般轉過頭來,機械地問他,“那是誰的錯?”
“我殺了我阿孃,我親手……”
她聲音忽然哽住,不自然地吞嚥了幾下後,苦澀開口,“殺了自己的阿孃,你說不是我的錯,那是誰的錯?”
“為甚麼?為甚麼啊春哥兒?”少女悽慘一笑,“活著怎麼這麼難?”
洛逢春突然覺得後背發涼,雞皮疙瘩沿著脖頸一路攀延而上,如墜冰窖般陰寒。
就是這個恍惚,下一瞬回神之時,江攜蘭已經衝了出去。待洛逢春反應過來時,少女纖細的脖頸已經擦向那個沾滿了血腥和罪惡的鋤頭。
他打暈了她。
然後,他輕輕擦掉了她脖子上的血痕,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後知後覺的寒意才順著脊椎往上爬,一寸寸浸透四肢百骸。
剛才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卻沒帶來半分輕鬆,反倒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心臟,壓抑得人喘不上氣。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的畫面——
差一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永遠失去她了。
於是,一個活了上萬年的妖怪第一次感受到了甚麼叫後怕,甚麼叫痛心疾首。
嚎啕痛哭。
片刻後,他捏了個法訣,這是他第一次使用這個法訣,不太熟練,試了好幾次,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成功。
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了。
很久,久到太陽都西垂了。
終於,一個翠綠的光球從少女眉心緩緩逸出,像皂泡般,風一吹便搖搖晃晃地飛遠了。
“阿蘭,忘了吧。”
他聽見自己蒼老的聲音又添滄桑。
如果她要記得,那他就成為她的共犯。
如果她忘了,那他就替她承擔餘生所有罪孽的譴責。
從此,他們的命運終於繫結在一起,相依為命,同甘共苦。
同生,共死。
“阿蘭,你要坦坦蕩蕩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