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些。”蕭遂懷喉結滾動,“我也沒見過這樣的卵......”
“蕭兄!”申岫突然鬆手,指向陰影處,“你看那邊!”
蕭遂懷只見滿地白色沙丘起伏,“甚麼?”
“哎呀,你看呀!”申岫急得直接扳過他的臉,“沙丘後面——真是出口!”
蕭遂懷定睛一看,果然,沙丘盡頭立著一道水波般的透明屏障,其後隱隱透出幾尊張牙舞爪的神塑——那是真龍祠的雕像。
“走!”
二人喜出望外,拔腿就要衝過去。
突然——
“啪嗒。”
一滴冰涼黏液砸在申岫鼻尖。
他僵著脖子抬手一抹,指間拉出鼻涕般的粘液。
“蕭、蕭兄......”他牙齒打顫,緩緩抬頭。
頭頂懸著一隻超級巨大的卵,一隻鳥喙從卵內啄破了卵壁,馬上要破卵而出,而更駭人的是——
這卵裡面似乎還有一個掌形的東西在撐著卵……
蕭遂懷鬼使神差地舉起自己的手,與卵中陰影重疊。
完全重疊的一瞬,兩人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是人手!
“鳥喙、人手……這是甚麼怪物?!”蕭遂懷瞳孔驟縮,反手召出武器“誅祟”,將其化作一柄青灰色石刀。
他剛向前踏出半步——
“噗嗤!”
巨卵轟然炸裂,一團白影裹著黑影直墜而下,卵中之物重重砸在兩人面前。
蕭遂懷和申岫瞬間屏息。
待塵埃落定,才瞧清楚了,原來不是怪物,是一隻雪白大鳥正緊緊環抱著個人形。
申岫腿一軟,差點跪坐在地:“嚇死老子了......”
等等,這鳥的身形咋有點眼熟呢……
蕭遂懷繞過去一瞧,“停子!”
還好此地木質柔軟,不然這個高度,摔下來也摔死了。
停子被圈的太久,翻了個白眼就徹底昏死過去了,它死死裹著懷中人,只將懷中人露出來一隻手。
“那這人該不是……”蕭遂懷想鬆開停子的懷抱,卻發現它的翅膀幾乎已經僵了,他只好先給它倆渡靈力。
“蕭兄”,申岫突然盯著滿壁幽藍的卵,喉結滾動,“你說這些卵裡......該不會都裹著人吧?“
不等回應,他手中短刀寒光一閃,就近劃開一顆卵——
沒有怪物,沒有屍體。
一顆翡翠般的綠球從破裂的卵殼中滑出,在半空中飄了一會兒,“嘭”的一聲,炸了。
兩人傻了,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覷。
滿天星粉飄飄揚揚的往下落。
一粒散發著金光的綠色星粉落到蕭遂懷和申岫眼前,兩人“阿嚏——”一聲,不約而同地打了個長長的噴嚏。
身體突然動不了了,隨即眼前便驟然浮現一張梨花帶淚的臉——
她聲淚俱下,死命推搡著眼前人,“洛逢春,你到底懂不懂啊,不是做了誰的轉世就要活成那個人的模樣。你錯過她了,就永遠錯過了。”
“可為甚麼是你自己做錯了事,卻要我、要承允替你償還?”
“你憑甚麼……”女人渾身發抖,嘴唇青紫,此刻已經分不清她腥紅的眼睛裡流出的到底是傷心還是憤恨。
又見她抽出靴間的短刀,驟然起身,刀口對準眼前人的心間,質問:“憑甚麼殺了他,還要頂著他的臉,讓他的愛人,另覓良人?”
“洛逢春,你——憑甚麼?”
……
“這是甚麼?”申岫呆若木雞,“記……憶碎片?”
蕭遂懷也懵了,喃喃回應道:“是……吧。”
申岫突然咧開嘴,眼中狡黠一閃而過,“那再開一個驗驗?”
話音還沒落,蕭遂懷還來不及制止他,申岫已經又劃開一個卵,待到綠球炸開,續上了前面的。
但這一次,幻象中出現的不是那個垂垂老矣的城主,而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他死死扣住少女的肩膀,眼中神色近乎瘋狂,但他還強忍著擠出一張難看的笑臉:“阿沅,你只是忘了...你只是暫時忘記了......”
“沒關係、沒關係的……”
他自我安慰般開釋這個叫“阿沅”的少女,又似突然想起來甚麼似的,慌忙道:“對……對我可以讓你記起來,我有辦法,我有辦法阿沅!”
他顫抖著鬆開手,在原地躊躇了兩圈,似乎在回憶某個法術的口訣。可指尖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靈力,還沒變成一個光球就破了。
他捶了捶自己的腦袋,一邊強迫自己快點想起來,一邊還在安慰少女:“阿沅,你別急、你別急。”
到底是誰急?
阿沅冷笑一聲,眼裡的溫度一點點退卻,看著眼前人甚至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物。
但沒多久,洛逢春成功了,他竟從自己的靈臺中抽出一顆與樹洞中一模一樣的翠綠色光球。
“好了、好了,阿沅。馬上你就能記起來了,我把我所有的記憶封存起來就是為了這一天。只要你記起來,你就能明白我做的這一切是為甚麼、你會重新愛上我、不會再感到痛苦了。只要記起來,一切都會好了……對,只要記起來,一切都會好了。”
他幾近瘋魔,讓人一時間竟然不知他這話是說給阿沅聽,還是說給他自己。
光球沒入阿沅眉心的瞬間,少女的眼神驟然渙散。她像一具木偶般僵立原地,片刻後突然痛苦地抓撓自己的面板,甚至拍打自己的頭顱。
“別怕……別怕......”洛逢春忙將阿沅摟入懷中,聲音溫柔得近乎扭曲,“我在這兒,阿沅別怕。”
良久,阿沅終於停止掙扎,再次開口時,聲調卻像是換了個人,“放開我。”
“攜蘭?”洛逢春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瞬間欣喜若狂,“你想起來了是不是?你記得我、記得我們了吧?”
容沅緩緩睜開眼,一滴淚珠無聲滑落:“故事很感人,然後呢?”
她冷笑一聲,眼中滿是嘲諷:“我該為你們那絕美的愛情故事殉葬嗎?”
“不...不是這樣的......”洛逢春踉蹌著後退,臉上的血色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慌亂無措的想要做甚麼,卻只能一遍遍重複:“不是、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不是她!”容沅突然厲聲喝道,“我不是江攜蘭!”
“要我重複多少遍你才明白?我演不了你的心上人!”她一步步逼近,洛逢春就一步步後退,“這算甚麼?話本、皮影戲?我是個局外人,是看客!就算我看懂了戲文又怎樣?難道就該對戲中人產生感情?”
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記憶是一個人最重的包袱,你強制給我這些回憶,然後呢?我有兩份記憶,它們在我腦海裡爭執吵鬧,可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這具身軀會分不清嗎?一個人怎麼可能既在偏僻孤立的小山村長大,又在熱鬧喧囂的苗疆長大?一個人怎麼可能深愛著你的靈魂,又為別的男人動心?”
夜風捲起她的衣袂,她的聲音愈發清冷,“你愛的江攜蘭,是與你談天說地、訴說青春、相伴一生的江攜蘭,你忘不了的是和她一起走過的人生,你要彌補的是對她的遺憾。而我——”
她猛地抬手戳向自己的心口:“是容沅!”
“我的記憶裡沒有你,我在苗疆長大,苗疆風水秀麗,沒有寸草不生的山峰,也沒有一棵能實現他人願望的神樹,苗疆沒有妖!苗疆敬仰忠誠、崇尚幸福,苗疆的土地會平等地祝願所有有情人得償所願、長相廝守。”
她的聲音漸漸哽咽:“所以哪怕我是苗疆聖女,可我師父、我的族人也不會因為聖女不得婚配就剝奪我追求幸福的權利......我不願意告訴你我的心事,我也不願意傾聽你的孤單,我的前半生沒有你,以後的人生也不想有你。”
“可你呢?”她悽然一笑,“你把摯愛的記憶隨便塞進陌生人的腦海,這就是你對她的愛?”
“你尊重江攜蘭嗎?”
“你尊重你們的感情嗎?”
“你究竟是在緬懷愛人?”容沅眼中神情愈發冰冷,字字誅心,“還是替原諒自己找個冠冕堂皇的藉口?”
聲聲質問,逼得洛逢春連連搖頭,涕泗橫流。
幻象在這一刻驟然破碎。
蕭遂懷與申岫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揮刀斬向另外兩顆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