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曉,三人按計劃分頭行事。
蕭遂懷與申岫提前兩個時辰便循著魯班蜂鳥的蹤跡出發。
那精巧的木鳥振翅飛出,沿著雲起城這棵巨樹的枝幹環行了大半個時辰,鑽入一個幽深樹洞,在樹洞裡繞了約莫三刻後,從巨樹虯結的根鬚間穿梭而出。
又約莫飛了一個時辰,蜂鳥忽然轉向一片開闊地帶。
此地視野一覽無餘,兩人不敢貿然行進,只小心翼翼地在遠處看著魯班蜂鳥穿過空地,消失在對面樹洞中。
兩人正躊躇著要不要跟上,兩隻蜂鳥竟比翼飛出,在空中劃出交錯的弧線。
“就是這兒了!”申岫壓低聲音。
距離約定時辰尚早,兩人伏在草叢中靜候。
申岫百無聊賴地拍死第七隻蚊子,忽然問道:“蕭兄,你找這草何用啊?”
“救人。”
“親人?”申岫抹了抹臉上的蚊子血,“還是摯友?”
“都不是”,蕭遂懷望著遠處樹洞,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一個讓石娘心心念念,久久不忘的人。”
“啊?”
申岫瞪圓眼睛,“蕭兄你是活菩薩啊?”
蕭遂懷笑了笑,輕輕搗了搗申岫的胳膊肘,“等申兄你遇到心悅的人就知道了。不過……”
他聲音漸低,神色亦隨之落寞,“但願到時候你的境況別像我一樣困頓。”
“情聖啊情聖!”申岫連連咂舌,“可蕭兄,咱們不救他不就得了?”
“救,必須救。”這幾個字被他的舌尖細細碾碎,看似為愛英勇獻身,實則瞳孔裡結著不化寒冰。
“他要是不活,就會永遠佔據著扈石娘心裡的位置,我便不能活在烈日之下,永遠是他可有可無的替身。”
“替身?”申岫倒抽冷氣,乾笑兩聲,“你們的關係還真是……複雜哈……”
申岫又突然想到甚麼,“不行啊!”
他一把抓住蕭遂懷手腕,“你想想啊,蕭兄,你要是救活他了,他可就不只是在扈娘子心裡了!他會在她眼前晃,會在她身邊出現,會……”
“我本就是已死之人。”
蕭遂懷打斷他,眼底泛起悲涼的血色,“不過是偷來些時日。若能用這條殘命換扈石娘得償所願,報了她的救命之恩……”
他忽然噤聲,喉結滾了滾,嚥下後半句——
也換我解脫。
草叢突然沙沙作響。申岫壓低嗓音:“那要是……扈娘子心裡裝的是你呢?”
蕭遂懷渾身血液瞬間凝固。
這個假設像柄薄刃,剖開心底最陰暗的角落。
露水砸在手背,冰涼如棺上凝霜。
他不敢想,更不敢答。
若扈石娘愛的人是他,那麼衡——
他希望這個人死的乾乾淨淨、消失的徹徹底底,最好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他從來,都不是甚麼聖人。
“蕭兄!”申岫突然狠掐他手臂。
蕭遂懷聞聲望去,遠處樹洞前,杜苻義的身影赫然顯現。
只見杜苻義對著樹洞似乎……鞠了一躬,然後捏了個速行決,朝雲起城主樓的方向去了。
蕭遂懷與申岫又在原地蟄伏了半個時辰,直到確認杜苻義已走遠,無法及時折返,這才各自貼了張隱身符,屏息凝神,悄然向樹洞潛行。
洞口處,四名棕衣小妖持械而立,目光警惕。
二人身形如影,無聲繞過守衛,沿著幽深曲折的樹洞小道向內摸索。
每至一處岔路,便見四名守衛駐守,蕭遂懷心中默算——算上洞口那四個,這一路竟已過了十六隻妖。
他不禁慶幸,幸好不是直接殺過來奪草……
正思忖間,前方忽現一縷微弱的綠光,轉過最後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巨大的樹洞中央,無數粗壯的脈絡自洞壁蜿蜒而下,如虯龍盤踞,最終匯聚於一片繁茂的九死還魂草叢。
草根深深扎入樹脈,汲取靈力復生,而每一次復甦迸發的生機,又如點點螢火,順著脈絡回流,滋養整株古樹。
申岫看得咋舌,忍不住以腹語傳音:“好傢伙!洛逢春守著這麼大一片草地,連一棵都捨不得給?也太摳門了吧!”
蕭遂懷低聲道:“無妨,我們自己取。”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冰盒與小鏟,輕手輕腳地掘起一株。
申岫見狀,急道:“蕭兄,你也太實誠了!這麼多草,多挖幾株又何妨?”
蕭遂懷略一沉吟——
確實,誰知道這棵草第幾次復生了,萬一拿回去就死了呢……
想到這裡,他又利落地挖了三棵,“這下夠了,再多冰盒也裝不下了。”說著他站起身,催促申岫道:“走吧,申兄。”
兩人正欲離開,忽有幾片不朽木的枯葉自洞頂飄落,悠悠盪盪地劃過他們眼前。
兩人頓時屏住呼吸,提衣踮足,小心翼翼地向外挪去。不料那落葉甫一觸地,竟似有所感應,瞬間化作人形,揮刀直劈而來!
電光石火間,蕭遂懷一掌將申岫推入九死還魂草叢,堪堪避過致命一擊。
待他定睛看清來人面容,不由失聲驚呼——
“洛逢春!”
“誰?你說他是誰?!”申岫狼狽地從草堆裡爬起,一抬頭,卻見五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殺氣騰騰地圍攏而來,登時傻了眼,“雲起城的城主……有五個?”
蕭遂懷猛然驚覺——眼前眾人,竟皆與洛逢春生得一模一樣!
他目光急掃,忽地瞳孔一縮:“不對……不是他。”
洞頂天井處,仍有落葉紛揚而下,每一片觸及地面,便化作一個新的“洛逢春”。
“是分身!”蕭遂懷一把拽起申岫,縱身向外疾衝,“快走!”
身後分身窮追不捨,蕭遂懷忽覺餘光一閃——申岫竟往草叢裡拋了甚麼東西,緊接著,一縷青煙嫋嫋升起……
“申兄!你做了甚麼?!”
“我……”申岫一臉茫然,顯然尚未意識到事態嚴重,“斷他後路啊……”
話音未落,火苗“騰”地竄起,頃刻間吞噬了大片草叢。分身們紛紛轉身撲救,可落葉救火,是怕燒的不夠快嗎?
蕭遂懷轉身便要衝回火場,卻被申岫死死拽住:“蕭兄!你幹甚麼?!”
“滅火!”蕭遂懷奮力掙扎,“沒有這些草,洛逢春會死!”
申岫手上力道驟緊,聲音陡然冷沉:“沒有這些草,洛逢春不一定會死,但現在再不走,扈娘子就危險了。”
蕭遂懷身形一僵,終是咬牙道:“走!”
二人原路返回,不料隱身符恰在此時失效。洞口守衛正趕往火場,二人只得閃身躲進側旁樹洞。
本想著躲一會避過風頭就走,誰知洞口棕衣小妖一聲尖嘯,附近群妖竟聞聲而動,如潮水般湧來。
眼看追兵將至,蕭遂懷與申岫只得硬著頭皮,往側旁樹洞深處鑽去。
疾行約莫小半個時辰,忽有一陣涼風迎面撲來。
蕭遂懷精神一振:“前面或許有出口!”
“沒錯!”申岫指了指身邊的洞壁,“蕭兄你看,這木頭質地變了!”
只見一道隆起的木紋如疤痕般橫貫洞壁,將兩種截然不同的木質粗暴地拼接在一起——
一側是他們來時的雲起城古喬木,堅硬如鐵。
另一側卻疏鬆多孔,踩上去竟像雨後泡發的中空爛樹皮,每走一步,回彈一步,步步陷在綿軟潮溼的觸感裡。
越往前,那點微光便越發明晰。
二人越發緊張起來,心如擂鼓,喉嚨發緊,彷彿下一腳就能踏出生天。
誰知鑽出甬道,眼前竟又是一個樹洞。洞壁上密密麻麻懸掛著頭顱大小的球狀物,被半透明的絲網層層包裹,宛如某種詭異的卵。
那些卵泛著幽藍微光,內裡卻又透出淺綠色芒,將整個洞穴映得忽明忽暗。
“這、這是甚麼東西的老巢嗎?”
申岫死死攥住蕭遂懷的衣袖,聲音不由得發顫。